第三卷 第二章 帕拉提翁要塞(2/2)
另一方面,帝國軍也因為葛羅莉艾那近乎異想天開的會談決定而忙亂不已。
「新生阿曼達帝國」以舊帝國的正統繼承者自居,國家的基本方針是將阿曼達大陸全部視為國土。在這個前提下,帝國將王國的固有國土稱為「東部邊境領土」——帝國人民與魔獸雜居的未開化地區,鄙視其蠻荒但又對其恐懼不已。
而這片「未開化」土地的統治者,在帝國的貴族名冊中被記載為「國王」,是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的首領。
帝國的君主是「帝王」,「國王」的位階在帝王之下。
好了,那麼帝王之女和國王的繼承人,究竟哪邊的地位較高呢?
帝國方面為了這件事而大傷腦筋。
會談的對象是敵人,而且是帝國口中的野獸、蠻族頭目,這種人能與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女放在同一位階嗎?
但大家也心知肚明,對方是王國國政的全權代理者,葛羅莉艾雖然是帝國元帥,在政治方面卻只是單純的公主而已,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當然是下任國王的瑞克提法爾的位階較高。
雖然帝國不承認王國是主權獨立的國家,但在外交時卻無法貫徹這主張。「新生阿曼達帝國」建國約三百年,可是王國的歷史已有二千年了。帝國雖以阿曼達大陸的宗主國自居,但周圍國家當然不可能承認這個年紀比自己輕的國家有什麼宗主權。
結果就是帝國因為自己的國家網領,而被大陸上的國家所孤立。
雖然少數國家與帝國有民間等級的交流,但大陸上的主要大國與帝國之間則沒有正式的外交往來。
帝國與王國間當然也沒有邦交。
兩國間出現爭執時,帝國會強硬地要求王國臣服。王國則會將要求一腳踢開,這樣的一來一往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
由於兩國不曾有過視彼此為對等國家的外交活動,帝國的帝族與王國的王族當然也不曾交流過。因此,帝國方面必須認真思考這次的會談該如何定位。
帝國軍內的主張不一,即使多次請示位於帝國本土的上層,還是做不出結論。
光為了這件事就浪費了二天。葛羅莉艾終於認清自己手下這些文官們的能力水準。
她有點厭煩地對文官道:
「——這次會談是在我軍的陣地舉行的,也就是說我們是東家,他們是客人。請客時當然要讓客人在上位,這樣想不就好了?」
葛羅莉艾明言指出,自己和瑞克提法爾分別是帝國軍與王國軍這兩個團體的最高領導人,撇開政治方面的立場,如此一來雙方就是對等的身分,可以簡單地視為請客的主人與受邀的客人。
文官們將葛羅莉艾說的話改寫成公文格式,送往王國審核。隔天王國立即傳來肯定的回覆,同意舉行會談。
葛羅莉艾只花了一天,就解決了讓文官們傷透腦筋的問題。
決定會談的二天後,瑞克提法爾在近衛軍的護衛下,從「帕拉提翁要塞」出發,向北方前進。
瑞克提法爾沒發現,自己是帝國建國後第一位踏上要塞以北土地的國王。
帝國剛建國時的國王,也就是上任國王,基於帝國敵視王國的態度,不曾涉足「帕拉提翁要塞」以北;而當代國王則幾乎未曾離開王都,當然也不可能來到北方。
在不明白這是歷史性的一步的情況下,瑞克提法爾站在滿溢著殺氣的近衛軍中,眺望著帝國軍的陣地。
與王國軍的陣地不同,帝國軍陣地內林立著以火藥發射炮彈、再以雷管引爆炮彈的重炮。除了重炮外還有地對空炮、對地對空兩用炮等火炮,但現在這些武器都炮口朝天,而不是瞄準著要塞。
原本被兩軍屍體埋沒的地面也被清理乾淨,除了過於巨大、無法填平的炮擊痕跡外,看不出這裡曾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瑞克提法爾將視線移到更遠之處,發現帝國士兵正遠遠地看著自己一行人。
士兵們臉色蒼白地看著自己,瑞克提法爾得極力忍耐,才能克制住嘆氣的衝動。如字面意義般的「消滅」了舊帝國的概念巧器——體內有著如此可怕東西的瑞克提法爾,在帝國士兵眼中應該如同惡魔吧?
只要瑞克提法爾使出一丁點力量,自己就會瞬間灰飛煙滅了。士兵們應該是這麼想的。
事實上,還不熟悉「皇劍」用法的瑞克提法爾,是沒辦法做到士兵們想像中的那種事的,頂多只能像當年「皇劍」失控時那樣,在此地製造出和舊帝國首都相同的地形。將「皇劍」作為對付個體的武器還算可行,但想把它作為戰術性武器的話,瑞克提法爾的經驗還遠遠不夠。
即使如此,「皇劍」依然具有極大的威脅性。
但不分敵我地殺人的話,算不上使用武器,只能稱為意外事故。瑞克提法爾有這樣的自覺,因此沒有在這裡使用「皇劍」的打算。
嘆氣或基於興趣地東張西望有損王國攝政的威嚴。因此,瑞克提法爾只能一味看著前方地策馬前進。
進入帝國軍陣地後,瑞克提法爾身邊的近衛軍瞬間提升了緊張感。
王國一行人已然來到目的地——葛羅莉艾帳篷前的斜坡,坡道兩側站滿士兵,形成由人牆圍成的通路,延伸到帳篷入口。
接下來的路程不能騎馬通過,瑞克提法爾在通路前下馬,把韁繩交給士兵後徒步前進,兩旁的帝國士兵則一齊舉槍敬禮。
瑞克提法爾的左右及後方圍繞著由帝國方面指定人數的護衛,散發出絕不容許任何人趁機輕舉妄動的氣勢。護衛中有侍從武官梅里艾菈、戰鬥能力極高的「殺龍者」威妮雅,以及具有徒手格鬥技巧的巨人族蓋里。
瑞克提法爾一行,每向前踏出一步。帝國士兵便轉動頸部一小度,以眼神追著他們前進。
感受得到士兵的敵意,但最濃烈的情緒還是恐懼。
看著他們,瑞克提法爾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人類究竟有多麼害怕其他種族。
瑞克提法爾原本也是人類,因此多少能理解帝國士兵的心情。
假如梅里艾菈在這裡現出龍身的話,只要隨便一動,就能將瑞克提法爾視線所及的士兵全數殺盡。而瑞克提法爾所擁有的「皇劍」,威力更是比梅里艾菈大過不知多少倍。
只要使出「皇劍」百分之一的能力,在場士兵就會連灰燼也不剩地徹底消失。
瑞克提法爾並不打算這麼做,但不等於做不到,因此帝國士兵的恐懼不能說是杞人憂天。
任何生物都會懼怕可能危害自己的事物,這是活下去的必備本能。
具有智慧的生物拉起了稱為邊界的界線,並在這條可以簡單越過的細線周圍布署多到愚蠢的武力。即使是對這個世界具有壓倒性的影響力,但無法在世界上現出原形的神族,也會徹底排斥侵入自己領域內的異物。其反應的根源,果然還是恐懼吧?
攻擊的另一面通常是恐懼。
不想被毀滅的恐懼,轉化為消滅對方的攻擊衝動——瑞克提法爾看著帝國士兵,如此想著。
而這想法也相當接近他心中的正確答案。
瑞克提法爾接受著士兵們投來的恐懼眼光,直視前方地走著。
這是身為「國王」一定會碰上的事。他有著這樣的自覺,或者是這種自暴自棄般的覺悟。
葛羅莉艾的帳篷位在小山丘般的高台上。
帝國軍陣地的周圍環繞著好幾圈護欄,配置許多地對空炮及重炮。陣地中央的小丘上,有座繡有帝國帝室紋章的大型帳篷,這就是彈指便可調度大量兵力、葛羅莉艾公主的臨時居所。
瑞克提法爾登上坡道,慢慢走近帳篷。
道路兩旁的士兵,可能是為了防止瑞克提法爾一時興起踏入陣地內其他區域而配置的。
不過瑞克提法爾並沒有刺激帝國軍的意思,因此安分地跟隨著領路士兵走向帳篷,同時對在寒冷的氣溫中害怕得滿身大汗的這些士兵抱著憐憫之意。
一名身著紅色奢華軍服的女性站在帳篷前方。
金紅色的頭髮在空中飛舞著,吸引了瑞克提法爾的視線,如果沒有未婚妻站在身後的話,說不定瑞克提法爾會誠實地發出讚嘆聲吧?
就瑞克提法爾的美感來說,這位金紅色的公主是非常漂亮的。
美到會因為她是今後必須廝殺的對手,而覺得可惜。
「呼——」
瑞克提法爾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呼了口氣。
(看到美人而發呆的時候,要掩飾得更自然點)
「——!」
腦中突然響起了低語。
看來瑞克提法爾的想法,還是被身後的龍族公主給識破了。
與精神通訊同捆的可怕詛咒。瑞克提法爾的肩膀發抖著,不明白為何會被發現。但既非龍族也非女性的他,終究無法理解未婚妻梅里艾菈的感受。
龍族的女性相當善妒,甚至可以為了男人撕裂同族的女性。
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而發展出來的防衛本能,與保護自己領域的生物本能結合在一起,轉變成名為嫉妒的感情。自己的東西被別人奪走……任何具有智慧的生物,都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而且龍族除了生物本能之外,還擁有高度的智慧,其嫉妒心經常針對異性發作。當夫妻皆為龍族時,基於種族習性不會有外遇的問題。但如果配偶是其他種族,而且這配偶又花心的話,下場會如何呢?
——相當簡單。讓重要的東西不被奪走,只要這麼做就好了。
差別只在於,是要讓可能被奪走的東西消失,還是讓想奪走自己東西的人消失,只有這樣的不同而已。
不過龍族也是有理性的生物,因此近百年都不曾發生過這麼極端的事,但也可能是沒浮上檯面而已。
瑞克提法爾在聽到梅里艾菈那低到不行的聲音瞬間,即使不具備上述的相關知識,也立刻以本能明白了這回事。
(唔,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不能違抗的……)
嫉妒不也是很可愛的嗎?換個想法,就是自己被深愛著。
身為男人,不就該接納並包容女性的一切嗎?
雖然有這種程度的感想,但對原本是平凡百姓的瑞克提法爾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算了,待會再挨罵就行了吧?)
放棄,不想管了。
瑞克提法爾已經完全放棄去思考該如何面對身後的未婚妻及她旁邊的侍女了。
美人就是美人,這件事是誰都不能有意見的。
(梅里艾菈你也是美人啊。身為男人看到美人時,覺得她們很美不是非常理所當然的——)
(閉嘴。晚點看我怎麼教訓你)
(——是)
對於他人的事,瑞克提法爾可以迅速地做出反應。但對於自己的事,瑞克
提法爾的腦袋就經常轉不過來,最後乾脆放棄掙扎。也許這就是他不放棄執著心,便無法活下來的原因。
瑞克提法爾的最大弱點就是,只要無關他人,對於自己的事就無法進行思考。
不過即使面臨這種危機,自己還是能繼續朝著金紅色的公主前進,人真是厲害的生物啊!瑞克提法爾腦中的一個角落出現了這樣的想法。
走到離帳篷前的葛羅莉艾約二十步左右之處,出現了兩道勁風。
「——為被野獸吃掉的同胞報仇!」
「——帝國萬歲!」
兩名帝國士兵從帝國軍人牆中飛身而出。
這兩人幾乎是同時從左右兩方跳出來,也都拿著在帝國內很少見的接受過攻擊魔法處理的長劍。
兩人躍出的地點,離瑞克提法爾只有數步距離。就人類來說,他們的腳程相當快,一下子就竄到瑞克提法爾附近。
瑞克提法爾身旁的近衛軍紛紛拔劍,擋在兩名帝國士兵的前進路線上。
近衛軍有把握可以攔下這兩人。
但是一隻手伸了出來,阻止了近衛軍。
「——」
手的主人正是近衛軍要誓死保護的人——瑞克提法爾。
瑞克提法爾以銀色的眼瞳看著其中一名士兵,輕輕揮動手腕。
但還有一名刺客啊!近衛軍們原本還很緊張,在下一瞬間卻變成驚訝。
「——咦?」
被瑞克提法爾盯住的那名士兵,沖入設定在空上的某條線中,轉眼成為四散的肉屑。
「——啊?」
從後方襲向瑞克提法爾的刺客,踏進了憑空出現的黑色裂縫,身體從中斷成兩截。
飛散的肉屑如雨般的落在帝國士兵的頭上,染成一片血紅:斷成兩半的士兵屍體也同時砰、砰地落在地上,內臟灑滿一地。
除了呼呼的風聲之外,整個場面瞬間變得寂靜異常,所有人動也不動。
數秒後,一個略微沙啞但極為嫵媚的聲音打破沉寂:
「歡迎你大駕光臨,我的敵人閣下,我可是誠心地歡迎你的到來。雖然出了點差錯,但歡迎會已經準備好了,願意接受我的招待嗎?」
以右手將紅色巨劍——「弒神神劍」插在地上,葛羅莉艾露出萬夫莫敵的笑容,從高處俯視著瑞克提法爾。
瑞克提法爾看了被自己殺死的士兵殘渣一眼,轉頭看著葛羅莉艾:
「如果是葛羅莉艾公主您這樣的女性邀請,我非常樂意接受。」
「嗯!那就馬上開始密談吧。」
葛羅莉艾橫掃了一眼被自己切成兩半的士兵屍塊,向瑞克提法爾道:
「我準備了比那骯髒的紅色更鮮紅的美酒,等密談結束之後就來開酒宴吧。」
似乎是想起了美酒的滋味,葛羅莉艾舔了舔她形狀美好的嘴唇。
那模樣讓瑞克提法爾一下子失去戒心,呆愣地點著頭。
並儘量地不去意識在身後瞪著自己的未婚妻。
將瑞克提法爾領進帳篷後,葛羅莉艾在會談開始前消失了數分鐘。
葛羅莉艾離開會談用的帳篷,走到吹著冷風的室外呼喚等在入口處的祖母。
這是為了找出想搞砸這次會談的愚蠢黑幕。
「祖母大人,知道幕後主使者是誰了嗎?」
「第八軍的一個連長,為了搶功而唆使部下去暗殺攝政,我已經派人去逮捕他了,但第八軍的蓋帕提上將為他求情,請問您打算如何?」
祖母嘴上如此問著,但是表情露出已經知道答案的樣子。
葛羅莉艾覺得自己逃不出祖母的手掌心,但也不打算說出違背祖母之意的答案。
曾經有一次她順從自己的想法,說出違背祖母意思的回答,下場是身心都受到極大的折磨。
「——我雖然喜歡愚蠢的士兵,但不喜歡愚昧的將領,因為他們是被允許自行思考的人。但如果他們思考出來的結論與帝國以及我的意思相悖的話,殺了也無所謂。」
「那麼您打算?」
「殺了。如果蓋帕提反對我的結論的話——」
「連蓋帕提也一起處決,這樣可以嗎?」
「嗯,就這麼做。」
葛羅莉艾露出被無聊事浪費時間般的表情,踢開了腳邊的石頭,踱回帳篷之中。
祖母看著她的背影,困擾似地苦笑了一下後,便前往掌管憲兵的憲兵司令官的所在之處。親自出手的話,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風波,卡莉娜很明白這點,不出鋒頭也是一種處世之道。
為了孫女的未來,現在不能無謂生事。
卡莉娜以不像老人般的輕快腳步走下山丘。
回到帳篷的葛羅莉艾,面對的是攝政瑞克提法爾及他身後的侍從。
「皇劍」持有者的護衛,其實是用來防止「皇劍」持有者使出其強大力量的制御裝置。若只打算活著回到「帕拉提翁要塞」,瑞克提法爾大可單身赴約。
相對於瑞克提法爾,葛羅莉艾身後也站著兩名持著長矛的重裝近衛騎兵。
施加了金色裝飾的厚重紅鎧,是集合了帝國最高技術製造出來的魔動式甲冑,只要穿上這身鎧甲,即使是力量比其他種族小很多的人類也能以壓倒性的戰鬥力打倒對手。
重裝近衛騎兵手上拿的魔動式武具,也是帝國中相當罕見的魔法技術的結晶。
但這套裝備的缺點是,不論甲冑或武具,都必須大量使用帝國境內難以取得的稀有金屬及魔導礦物才有辦法製作,因此無法大量生產。
除了葛羅莉艾麾下的二千名重裝近衛騎兵團之外,現在只有部分帝王親衛隊使用同型的魔動式甲冑與武具。
順帶一提,王國近衛軍此時正在帳篷外警戒,以防剛才那樣的魯莽之徒出現。
瑞克提法爾與葛羅莉艾沉默地互相觀察了對方一會兒,終於有人開口。
「——時間寶貴,差不多也該開始說話了,我的敵人閣下。」
「那就開始吧,我的敵手。」瑞克提法爾答道,會談正式開始。
一開始就切入核心的人是葛羅莉艾。
「本帝國在這之前也派遣使者向前代國王傳達過了,我等對諸位的要求只有一件事。」
「——喔?」
瑞克提法爾饒富興趣似地看著葛羅莉艾。
那表情可說是自信滿滿地笑著,葛羅莉艾無法壓制體內翻滾的戰意。
「我等的要求是,諸位歸順於我『大阿曼達帝國』成為臣屬國。原本諸位就是掀起叛旗、不當占領我國領土的不法之徒,本帝國不需要、也沒必要承認諸位為對等的國家。但若諸位願意歸順我國,我等仍可寬宏大量地承認諸位占領的土地為王國領土,前提是以本帝國的旗幟及法律為依歸。若諸位拒絕本帝國的要求,我等將會賭上帝國的威信,將諸位叛徒一匹不剩地肅清。」
這是帝國自建國以來,不曾改變的態勢與要求。
不承認自己之外的種族,即使這種態度會毀掉身為主宰——帝國人民是如此認為——的自己。
雖然這種態度源於對瑞克提法爾等王國人民的恐懼,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本能。但不管如何,都不可能被王國或其他大陸國家認同。
大陸上的國家,除了全由人類組成的帝國之外,有些國家是由人類與其他種族混合組成,有些國家則是由人類以外的單一種族組成。如果這些國家接受帝國的法律,那麼非人類的種族就無法被承認為國民。
被當成奴隸還算是較好的下場,帝國法中除了被登記為個人財產的非人類種族外,別說被看成奴隸了,連他們是具有智慧的生命體這點都不會被承認。
不管是被殺、被玩弄或被虐待,犯人都不會有罪。
與帝國的戰鬥中,被帝國俘擄的士兵有什麼下場,在阿曼達大陸的非人類種族之間是忌諱的話題。
不,不只是士兵而已,對帝國士兵而言,其他種族雖然是可怕的存在,但那也只是針對力量強大的成年男性而已,如果是力氣小的女性或幼童,即使人類的男人也可以簡單地打倒他們。當帝國士兵發現連自己也能贏的非人類種族的婦女和兒童時,會怎麼對付他們,又是個近乎禁忌的話題。
王國及其他國家,長年與帝國交戰的根本原因便在此處。
雙方基於自我防衛而提出的主張,差距實在太大,完全看不到可以妥協之處。
但對其他國家來說,與帝國的戰鬥只是為了自我防衛而已,沒有其他價值與意義,因此沒有國家願意消耗國力去消滅帝國。
擊潰一個國家並不是件簡單的事,為此必須付出龐大的代價,但是帝國領土並沒有值得花費這些代價的價值。假如帝國成功創造出概念兵器的話,就另
當別論了。
帝國的國土大半被冰雪覆蓋,除了少數種族之外,可以說是難以生存的環境。而且國土內幾乎無法開採魔珠石等魔法原料,就算挖掘得到,也不符成本效益。其他種類的礦物產量雖然不差,但都是其他國家也有出產的礦物,沒必要特地元氣大傷地占領帝國領土採礦。
而且帝國國民因其所受的教育,幾乎都是人類至上主義者。對長壽種族來說,改變這些人的思想是件很麻煩的事。
最後就是,帝國是阿曼達大陸上國土最大的國家,國力能夠與之正面抗衡的國家並不多,少數幾個強國又沒有侵攻帝國的必要理由,因此各國與帝國間的國際關係就如同現況般地持續著一來一往、一進一退的狀態。
「好了,說說你的回答吧。」
葛羅莉艾打從心底高興地問瑞克提法爾。
這個男人會怎麼回答?她壓制著胸口高揚的情緒等待。
其實等待的時間很短。
瑞克提法爾看著葛羅莉艾,傻眼道:
「——您可不是在做夢啊,葛羅莉艾公主。我以為夢話是睡著之後才能說的,難道在帝國中不是這樣嗎?」
將一國的要求視為「夢話」加以拒絕。
而且是在該國帝族面前這麼說。
過於無禮的話語,讓現場所有人為之凍結,葛羅莉艾身後的兩名近衛騎兵,提起長矛向前踏出一步,瑞克提法爾身後的兩人也隨之拿出武器向前。
雙方陷入緊張的沉默之中,直到葛羅莉艾低沉地笑出聲音為止。
「呵呵呵……夢話嗎?沒錯,是夢話啊!」
葛羅莉艾揮手制止了近衛騎兵,瑞克提法爾也讓身後的兩人退下。雙方都預料到會發生剛才那般緊張的情況。
「我國帝室原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國家,偶然間在國內發現了舊帝國時代之前的遺蹟,得到許多失傳的技術,才有辦法擴展為帝國、成為帝王的。就這點來說,王國也是一樣的,但王國已有二千年的歷史,當然不可能承認我帝國為宗主國。」
葛羅莉艾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潤了潤喉。
瑞克提法爾看著葛羅莉艾,不明白她為何將自己喚來此處。
雖然自己是攝政,但原本只是個平民百姓。相對地,葛羅莉艾從一出生就是帝族,是天生要站在眾人之上的女性。如果單純只是軍方領導人之間的會談,那麼葛羅莉艾不需要提到帝國掘起的歷史,應該在瑞克提法爾說她在說夢話時,就該讓這場會談結束了。
瑞克提法爾目前完全沒有與帝國交涉的打算。
之所以答應這次的會談,不過是想多爭取一點時間罷了。正式進入冬季開始下雪後,帝國軍就會撤離,由於王國沒有多餘的力氣趁機追擊帝國軍,自然就會成為休戰狀態。
但瑞克提法爾還想多推一把。
讓帝國不敢冒然進攻——至少在王國恢復元氣之前。
是的,比如說擊敗這位金紅色公主所率領的軍隊,類似這種程度的衝擊性事件。
雖然瑞克提法爾很想這麼做,但目前王國沒辦法做到這件事。既然如此,也許可以試試使用其他方法,例如交涉——基於這樣的考量,瑞克提法爾答應了會談。不過,除了明確了解帝國是如何看待王國之外,沒有其他收穫。
對整個國家都憎恨且嫉妒其他種族的帝國,也許沒有交涉的餘地。就個體而言,也許還是有些器量如葛羅莉艾般的人,但如果他們無法跳脫帝國的框架,還是不能過於期待能與他們溝通。
在葛羅莉艾將玻璃杯放回桌上的這段時間,瑞克提法爾腦中轉過了這些想法。
「那麼攝政閣下,你對我帝國有什麼請求?」
「把軍隊撤離我國領土,絕不再侵入一步,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要求。」
這也是王國方面一直以來對帝國的要求。
這是作為主權獨立的國家,最低限度基本要求。
王國並不想理會帝國的事,只要能互不侵犯,即使與帝國建交也無所謂。只要帝國不演變成舊帝國般的情況,王國就沒有攻打帝國的理由。
但帝國對王國這要求的回答,就是剛才葛羅莉艾對瑞克提法爾提出的要求。
帝國不容許大陸上存在著自國之外的支配者。瑞克提法爾明白這要求是基於恐懼,但想抹去恐懼的話,除了時間之外別無他法。
「只要貴國沒做出什麼大錯事,我國當然也不會攻打貴國。必要的話還可以提供我國的技術,進行人道救援。」
「這說法真是猖狂啊,不愧是將主人趕到北方,叛徒的後代。」
現在的帝國國內,除了大都市之外,貧富差距漸漸成為問題。以重工業或鋼鐵業起家的部分財閥,把持了經濟,以極低的薪資雇用勞工,如此一來勞工的消費力自然下降,以勞工為生意對象的個人商店自然也沒什麼收入,只能苟延殘喘地繼續營業著,高收入與低受入層者的差距越來越大。
高收入者吸取了低收入者的活力,消費力增強。被吸取了活力的低收入者,消費力變得越來越差。經濟能力衰退的勞工,又不得不受僱於追求更巨大利益的資方所提供更加惡劣的工作環境,不斷地重覆惡性的循環。
帝國建國不過三百年,但由於人類是短命的種族,因此國家老化得也很快。
帝國之所以南侵,原因之一,也是為了打破這樣的經濟現況。
「被趕到北方的我國祖先們,是多麼懷念南方的綠色草原與蔚藍海洋;在農具鋤不進的土地上耕種時,有多麼渴望擁有不會結冰的地面;看著因海水凍結,而好幾個月無法出海捕魚的船隻時,有多麼想要個不凍港。這些事你們是無法明白的。」
葛羅莉艾面無表情地說著。
她雖然出生在一呼百諾的帝王之家,但從軍後因為轉戰各地,國內的真實情況就算再不願意,也看得一清二楚。
凍死路邊的幼童屍體已經看到膩了。也常見到靠著出賣肉體給士兵換取少許金錢的小姑娘。為了減少吃飯的嘴巴,母親流著淚將孩子丟入寒冬冰冷的河中,這樣的故事也聽過無數回。為了養家活口而加入軍隊,但再也沒有回來過的父親們的集體喪禮,舉辦的次數算也算不完。
「我明白帝國的現狀是祖先行為的報應,但現在的帝國中已經沒什麼人知道當年的事了,現在的帝國國民只知道,要憎恨奪走他們故鄉的蠻族而已。王國中的長壽者可能還對舊帝國時代的事歷歷在目,但在帝國中那已經是極為遙遠的歷史了。」
葛羅莉艾低垂著眼,有些悲傷地自嘲著:
「——我不期望你能理解這些,就像我們也不能理解你們曾受過的屈辱,而且現在的帝國也依然迫害著你們的同胞。因為我知道這些,所以我個人是不會說出,請你們原諒或是聽從我們要求的這種話。」
聽著葛羅莉艾的話,瑞克提法爾理解到,現在的帝國與其他國家間的爭執是基於壽命長短不同而引起的悲劇。
對自身受過的屈辱還記憶猶新的種族、早已將那些事看成過往雲煙的種族,兩者之間是無法以同等高度的視線,來誠懇地互相理解的。
「這樣一來,你已經知道,我們帝國與你們的王國之間是無法溝通了。還要繼續嗎?」
「——就目前而言,是沒必要再多談了。」
對於葛羅莉艾的話,瑞克提法爾只能點頭表示同意。
原本是為了方便日後與帝國交涉,所以想趁這次的會談,多少取得一些情報,同時也交換一些情報給對方。
但現在看來,會談是無法繼續下去的,雖然造成爭執的原因很單純,但解決方法卻極為複雜且困難。
雙方作為軍隊的領導者,已經沒有可以交涉的事了。
在協議好傷兵的後移、俘虜的交換、五日的休戰期,以及決定日後戰鬥時的俘虜待遇等事宜後,會談便結束了。
這場會談該如何定位或是該如何評價,後世的歷史學家相當煩惱。
但對當事者而言,這場會談是他們與影響自己人生重要對手的第一次相遇,也是終生難忘的大事。不過這個對他們個人來說很重要的面談,是否能算國家等級的大事,就不是他們兩人所能決定的了。
在吸收了無數士兵鮮血的土地上,帝國公主與下任國王開始了酒宴。
金紅色公主的酒宴提議默默地受到眾人矚目。但即使身邊沒有護衛,兩人獨處時的葛羅莉艾態度也和之前沒有兩樣。
就算擁有強力的武器或強大的體能,還是無法與全力出手的「皇劍」持有者為敵——葛羅莉艾看過瑞克提法爾如何對付剌客,應該相當清楚這點。
瑞克提法爾本身的體能有限,雖然基於立場學過一些護身術,但還是比不上一流的士兵。但「皇劍」卻扭轉了力量的優劣,讓他的能力大幅提升。
當葛羅莉艾提出沒有護衛的酒宴要求時,瑞克提法爾內心稱讚她的大膽。
而且出閣前的年輕公主居然主動提議與敵國男人共處一室,這也是相當驚人的事。
「嗯,亞美利亞愛麗絲九〇年果然相當美味,不枉我辛苦從王國走私進口。」
「——」
葛羅莉艾品嘗著葡萄酒,坐在她正對面的瑞克提法爾則將滴著血的厚切肉排送入口中。
新兵在戰場上看過許多慘不忍睹的屍體後,通常會暫時不想吃肉,但瑞克提法爾對這帶血的肉片卻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這是因為體內具有「皇劍」的力量呢?或是基於本人天生的資質?瑞克提法爾自己也無法判斷。
對美酒滿意地連連點頭的葛羅莉艾,歪頭看著完全沒碰過酒杯的瑞克提法爾。
「怎麼了?酒里可沒下毒唷。——啊,你是擔心杯子的部分嗎?」
葛羅莉艾想到了什麼似地擊掌,將酒倒入自己的杯子遞給瑞克提法爾。
「從我剛剛喝過的地方喝吧,這樣就算杯子塗過毒藥也不用怕喔。」
葛羅莉艾親切地笑著。
雖然不明白,她為何能在面對不久之後即將以命相搏的對手如此放鬆,但瑞克提法爾還是接下酒杯。其實他並不擔心被下毒。
既然體內有「皇劍」,那麼瑞克提法爾即使想醉都醉不了,酒精在滑入喉嚨的瞬間就會被分解完畢,因此酒精飲料是無法讓瑞克提法爾醉倒的。熟練「皇劍」的話,說不定還有辦法喝醉,但目前的瑞克提法爾是做不到的。
同理,毒藥也是一樣的,在入口的瞬間就被分解、無效化了。即使是「皇劍」所不知道的毒藥,在吞入體內後發揮效果前,「皇劍」就會將其分析、分解完畢,結果還是起不了作用。
「——你的態度總是如此嗎?」
瑞克提法爾以較為熟稔的口氣向葛羅莉艾詢問著。搖著杯子,但不喝酒。
原本葛羅莉艾要他別用恭敬的語氣說話,但瑞克提法爾說自己平常就是這樣講話的,葛羅莉艾只好不情不願地接受了。
葛羅莉艾一時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愣了一下,但隨即理解了瑞克提法爾的意思,不可思議地答道:「態度?態度是可以變來變去的東西嗎?」
「——不,你說的很對。」
這位公主應該不知道什麼是「看對象說話」吧?至少在她自覺的範圍之內不會有這種事。
這是因為她的身分能夠如此,而且也有這種膽識之故。雖然這是瑞克提法爾完全做不到的事,但在葛羅莉艾所處的環境下,也許是相當理所當然的也說不定。
瑞克提法爾微微笑著,將杯口抵在嘴上。
雖然無法讓他產生醉意,但還是很美味的酒。
「啊!」葛羅莉艾想起什麼似的。
「——怎麼了?」
葛羅莉艾睜大雙眼地看著瑞克提法爾手中的酒杯:「糟了,接吻不是情人間才能做的事嗎?」
「噗——!」
瑞克提法爾不由得噴出了口中的美酒。
現在才發現這是間接接吻嗎?我還以為你毫不在意呢!瑞克提法爾擦著嘴角,瞪著葛羅莉艾。
「事到如今才說這些不會太遲嗎?」
「唔,我為了學習社會常識,所以看了不少民間的書,很多故事都與戀愛有關。其中有個故事是戀人喝了同一個杯子的毒藥而死,我剛剛才突然想到。」
葛羅莉艾困擾似地看著瑞克提法爾。
感到困擾的其實是瑞克提法爾,但葛羅莉艾完全沒發現他的臉色不對。
「那只是個故事而已。你和我是為了保護自己身後的國家、不久之後必須以命相搏的敵人。」
「沒人說身為敵人就不能陷入愛河呀。至少對我來說,除了兄長之外沒有比你更好的男人,也就是說,在其他男人中你是最好的男人。」
應該覺得光榮的瑞克提法爾,認真地煩惱了起來。不過也因此知道葛羅莉艾相當敬重兄長。
「——那是因為你眼光太嚴格吧?比我好的男人在這世界上多得是。」
「是這樣嗎?但在我面前如此不卑不亢的男人你是第一個。」
「什麼?」
葛羅莉艾以孩子般的眼神看著瑞克提法爾,若無其事地道:
「『明天我會殺了你』——不是因為恨,就只是單純地要這麼做,這種事我是第一次碰到。」
不憎也小恨,只足必須這麼做而已。
但葛羅莉艾似乎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態度,而不知如何是好。
對她傾訴愛的話語的男人,多到記不得他們的長相,但用在那些情話以上的感情所說出的謀殺預告,葛羅莉艾還是第一次體驗到。而且這些話還不是針對葛羅莉艾說的,瑞克提法爾只是單純地將她視為障礙物而已。
也就是說,瑞克提法爾將葛羅莉艾看成葛羅莉艾,就算葛羅莉艾不是帝國的公主,他也會以同樣的感情面對她。
只要是瑞克提法爾的敵人,不管是公主還是什麼人,在瑞克提法爾眼中都是平等的。
被視為與其他人一樣對等的存在,這對葛羅莉艾是極為新鮮的事。
「——嗯,很有趣,你果然是相當有趣的人。」
「請問一下,為什麼覺得我有趣呢?」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答不出來。我也不太清楚為什麼。」
葛羅莉艾只是把她想到的感想講出來而已,誠實到天怒人怨。就算想要她說明,也只回答得出「我也不知道」的這位公主,與其說是公主,不如說是野生動物吧?
不過,野生動物會以它們敏銳的直覺,確實地清除所有對自己造成威脅的事物。
「你不是第一次和人對決吧?」
「但和你這種等級的男人對決是第一次。不過也不是因為這點而已,對我來說你帶給我很多第一次的體驗。」
就算和比自己強大的敵人對戰,但與敵人直接見面、對話,也是葛羅莉艾的初體驗。沒錯,葛羅莉艾因為瑞克提法爾可以與自己站在對等的立場而高興,就算不久之後即將互相廝殺,但也還是最接近她的存在。
「是這樣嗎……」
「不是這樣嗎?」
略微歪著頭的葛羅莉艾,表情像是天真的女孩。
「不,你說得對。」
瑞克提法爾疲倦地搖了搖頭。
外表看起來是非常具有魅力的女性,但言行舉止卻像孩子一般,可是知識見聞方面又比一般人高,還是個戰鬥高手。雖然本人的性格與天生的才能沒有直接的關係,但看著葛羅莉艾的話,的確會產生這樣的感想。
「喔!這肉很好吃呢。」
「——我的也給你吧?」
「好!」
看著葛羅莉艾以小動物般的動作拿走自己前方的盤子,瑞克提法爾露出不知該說什麼好的表情。
至今為止沒遇過這種性格的人,瑞克提法爾不知該以什麼樣的態度應對。
在敵國的下任國王面前,兩頰塞滿了肉、露出傻樣的公主,就算是為了國家,也很難將她視為憎恨的對象。
「祖母大人老足在我身後監督我,很久沒吃得這麼痛快了。」
「你也很辛苦呢。」
「嗯,在戰場上和士兵們吃飯比較快樂,而且也可以聽到很多有趣的事。」
如果是為了這樣的公主,士兵們應該很樂意為她捨命戰鬥吧?
對敵人極為殘酷,但對該保護的對象卻用情很深。愛著帝國、愛著人民,所以她才能立下許多戰功,這是事實。
「這邊也還有酒喔。」
「我要喝。」
但,瑞克提法爾看著她,想著。
只要願意的話,人們明明可以如此簡單地一起歡笑,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如何?」
「嗯,很好喝。」
在只要前進一步就能伸手碰觸到對方的距離,人們互相殺戮。
但可以互相殺戮的距離,同時卻也是可以牽起對方的手的距離。
對這種事感到悲哀,也許是瑞克提法爾還不夠成熟之故吧?
黃昏時分,瑞克提法爾一行離開了帝國軍陣地。
小山丘上,金紅色長髮反射著夕陽光輝地飛舞著,葛羅莉艾目送漸漸遠去的白色背影。
剛才的相處很愉快。同時,即將來臨的決鬥也讓她鬥志高昂。
葛羅莉艾突然發現自己湧上心頭的感情。
「——祖母大人,我覺得太高興了,所以很傷腦筋吶。」
葛羅莉艾誠實地向身邊的祖母吐露心聲。
「怎麼說?」
「那個男的是真心來殺
我的。但不是出於憎恨,只是想殺了我而已。一直以來我總是被敵人憎恨,但那男人只因為我是我,所以來殺我。不,就算我不是我,但有必要的話,他還是會來殺我吧?」
如果殺了她可以達成自己願望的話,那男人就會這麼做。
沒有其他感情的純粹殺意。
葛羅莉艾真心高興地說著:
「我也是這麼看他的。想用我的手殺死那個擁有龍之力的男人。這既是『殺龍者』的本能,也是我的本能,總之我全身都想要那個男人,所以很傷腦筋。」
「我多少能了解您的心情。我年輕時,也曾因為與自己旗鼓相當的獵物對戰而鬥志高昂。」
在自己注視之下,還是可以泰然自若的對手。
不卑也不亢,只是筆直地看著前方的敵手。
不是基於「殺龍者」的本能,而是以葛羅莉艾的本能,決定了瑞克提法爾是她的獵物。
「祖母大人,我要殺了他喔。」
「——這可不是簡單的事。不論力量或才能,他可能都比公主更強大。」
「沒辦法,只要他站在我面前,我就會想要他,那個有銀星眼瞳的龍皇。」
葛羅莉艾眯著眼,目送著被她命名為「星龍皇」的新王。
日後帝國將這個名字,作為瑞克提法爾的外號來大肆宣傳,但這時的葛羅莉艾並不知道這回事。
她想要的不是有這個稱號的男人,而是單純的那個男人。
瑞克提法爾在馬上搖晃著,逐漸遠離帝國軍陣地。
雖然努力壓下了回頭的衝動,但看著夕陽黃昏,背上還是有陣難以形容的感覺。
那感覺和面對那位金紅色的公主時很像,瑞克提法爾暗自笑了起來。
「殿下。」
「嗯?怎麼了?」
對於在一旁發聲的梅里艾菈,瑞克提法爾回問。
看著這位如同月亮般的白銀公主,瑞克提法爾心想著,葛羅莉艾就像太陽。
如果梅里艾菈知道他在想什麼的話一定會勃然大怒,不過她現在將精神通訊切斷了。
「您覺得那位『戰狂姬』如何?」
「——」
現在才問這問題不會太晚嗎?
實際見過面後,對葛羅莉艾有什麼感想,作為臣子應該會很想知道吧?雖然是非正式的交流,但這是瑞克提法爾第一次與其他國家王族的會談,也是第一次的外交行為。
這麼轉念一想,瑞克提法爾接受了梅里艾菈為何如此發問,思考了一會兒後回道:
「嗯——把很難的部分去掉後,應該是『老虎』一樣的人吧。」
「老虎嗎?」梅里艾菈張大眼。
說到老虎,她想到的是有巨大長牙的劍齒虎,那是具有高度智能的幻想種,據說還是其他短牙虎的祖先。
和在黑龍宮時見到的雪豹不同,葛羅莉艾有著另一種光芒。
「老虎這種生物,在戰鬥時雖然兇猛猙獰,但平時卻意外地很可愛,她就是這種感覺。」
除了與敵人戰鬥的時候外,感覺上和家貓沒什麼不同。
雖然因為身體龐大,所以每個動作看起來都很嚇人,但做的事和家貓其實沒什麼兩樣。
不過兇猛的本性的確是不可抹滅的。
「如果作為敵人的話,我想是相當可怕的對手吧。」
只要想贏,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會追求勝利到底。在那位公主的思考邏輯中,只要以勝利為目標,想要的結果自然就會出現,是屬於天生的戰鬥狂。
只要是自己的希望,就能吸引到那樣的結果,這已經可說是種天賦的才能了吧?
「——殿下,請別在人前說這麼輕率的話。」
「嗯,對不起。」
瑞克提法爾低了低頭道歉,接著苦笑地看著前方。
梅里艾菈本想繼續說些什麼,但看到瑞克提法爾的表情疲倦——雖然本人沒有發現——於是沉默了下來。戰鬥結束後該讓他稍微休息一下,為了未婚夫的健康狀態著想,梅里艾菈決定和王府及軍方商量一下關於瑞克提法爾休假的事。
「啊,還有就是……」
瑞克提法爾想起什麼似地出聲。
「嗯?」
梅里艾菈將思緒收回,有點恍神地看著未婚夫的臉。
「她就像是太陽般的女性呢。因為你是月亮般的人,所以我才會有這種想法吧?」
「呃,這話的意思是……」
是在讚美我呢?還是在誇獎那位敵國公主呢?梅里艾菈微微鼓起腮幫子,瞪著瑞克提法爾的背影。回到「帕拉提翁要塞」之後,一定要在房間內好好問個清楚。
瑞克提法爾沒發現未婚妻的決定,依然想念著才剛見過面的公主。
(有著太陽般頭髮的猛虎公主,嗎……)
多麼可怕的人啊。
瑞克提法爾想念著不久之後就必須全力應戰的對手,傷腦筋地笑了起來。
無法討厭那名女性呢。
王國戰史上,將接下來的一連串戰鬥,統稱為「龍虎戰役」。就是因為此時,瑞克提法爾對葛羅莉艾的印象,使得「陽虎姬」成了葛羅莉艾的外號之故。
「星龍皇」與「陽虎姬」的戰鬥。
被兩國戰史以大量篇幅記載的大戰,即將於五日之後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