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七章 誕生於戰爭之物(2/2)
菲莉兒笑得很得意,而瑞克提法爾只能趴在桌上哭泣。
的確,他從不認為自己打得贏她們三個。
而且他本來就很清楚
無視她們意見會有多危險了。
「唉,法莉兒多少會手下留情吧。雖然她看起來如此,對家人卻是溫柔有加。」
「——」
「看起來如此。」
這位姐姐還真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過分的話來。這形容未免太直接了吧——瑞克提法爾心想,但是很聰明地沒說出口。
最近瑞克提法爾不惹人生氣的功力提升得比其他技能還要快。人在學習自己覺得必要的各種技能時似乎能發揮超乎尋常的潛力。
「話說回來,法莉兒——你妹妹呢?」
「嗯?啊啊,在我的部隊裡,可是她說不想見你所以沒來。」
「——」
看起來是被她討厭了。
畢竟上次見面時,她對父親決定的婚事露出無法接受的模樣。算啦,要說沒辦法也是沒辦法的事。反而是完全不在意婚事的菲莉兒比較奇怪吧。即便那是自古流傳下來的傳統,多少煩惱一下也無可厚非,但菲莉兒對瑞克提法爾的態度卻始終如一。
瑞克提法爾實在難以理解。
不知道瑞克提法爾心中在想什麼的菲莉兒喝了一口茶,接著把一張小紙片推到他面前。
「這是本團第二營營長兼第二救命班班長,軍醫少校法莉兒·拉拉·斯瓦洛格的宿舍地址。我不會阻止你去見她,其他的自我介紹請找本人說給你聽。」
「去了或許會挨罵,好像還會對我丟手術刀呢……」
拿起紙片的瑞克提法爾皺眉說道。
菲莉兒笑了起來。
「什麼啊,你很清楚嘛,我妹投手術刀的技術可是好到能把正在飛的鳥兒射下來呢。對了,她還會把你罵到讓她很難升官的程度喔。」
「……」
地對空手術刀嗎?——瑞克提法爾沮喪地垂著肩膀。
該不會王國軍醫都有這種技術吧?他認真思考著。
「別在意啦,我剛剛也說過了,只要被她當成家人看待,沒有女人能比我妹更深情,就算去掉龍族女人的身分也會是賢妻良母喔。」
「順便問一下,如果是你的話呢……?」
瑞克提法爾不經意問道。
「還算可以啦。不過啊……」
菲莉兒站了起來,走近驚訝看著自己的瑞克提法爾。
伸手到懷中的動作太過自然,連站在門口的近衛士兵也忘了要警戒。他們應該做夢也沒想過紅龍公的公主會加害攝政。
不過她手中尖刀上閃爍的光芒既不是夢也不是幻影。
「我的個性是對家人也不會留情呢。連父親都說我該有點分寸,不過還是很難做到。所以讓我先說清楚……」
它和威妮雅平時使用的短劍不同,是一把單刃的短刀。
菲莉兒將那把刻有斯瓦洛格公爵家家紋的短刀伸到他眼前,開始糾正瑞克提法爾。
「別再撒嬌了,小毛頭。你的命可不是你自己的東西。喜歡工作是你家的事,但是讓身心受創的未婚妻為你擔多餘的心是堂堂攝政或大男人該做的事嗎!」
近衛士兵想拔劍卻被瑞克提法爾揮手制止。
這不是公爵家小姐行剌攝政而是在吵架,不是軍人該介入的事。
「她消沉到那種程度嗎?」
瑞克提法爾的口氣不如之前溫和。
身上散發的氣息也與之前在法爾貝爾平原和帝國的猛虎公主對峙時不相上下。
「她消沉是因為自己的不中用害你直接被敵人找上。對我們龍族的女人來說,保護不了該保護的人可是比自己被玷污還要痛苦的事喔。」
「——」
至於菲莉兒生氣的點,大概是這男人完全不懂她友人的心境吧?不是要責怪他不去探病。
問題在於他「不去責備」她沒能保護自己的事。
「既然締結了『騎從契約』你就是她的主人。不責備騎龍的失敗還置之不理,這可不是主人該做的事,而是沒血沒淚的行為。」
「要我去責備身負重傷的她?只因為她讓我曝露於危險之下?」
瑞克提法爾以極為低沉的聲音問道。
這個男人已經不是弱者,而是可以和帝國自豪的公主騎士對峙的國王了。
近衛士兵被瑞克提法爾發出的怒氣壓迫,臉色蒼白地看著兩人。
「沒錯。」
聽到菲莉兒這句話的瞬間,瑞克提法爾的腦中有什麼斷裂了。
「——!」
連剎那的時間都不到。
與帝國第十三公主的一擊相比,那是極為遲鈍的動作。不過瑞克提法爾在衣擺飄揚起來的瞬間拔出「皇劍」並將它抵在菲莉兒的脖子上,白色劍刃倒映著菲莉兒端正的臉。
除了訓練,這還是他第一次以劍指著非敵之人。
本人內心的動搖程度比被他用「皇劍」抵著的菲莉兒更為嚴重,這就是證據。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似的,臉上血色全無。
「很好,你生氣是對的。就算你現在殺了我,父親大人也不會怪罪於你。」
菲莉兒一掃剛才的怒氣,溫柔注視著瑞克提法爾。
那表情宛如慈母,讓瑞克提法爾更加混亂。
「為、什麼……?」
「為什麼?你之所以生氣是因為你某個重要的東西被我傷到了。假如傷到他人的重要東西,對方會生氣也是很正常的。」
「——既然如此,你會生氣也有其道理吧。」
瑞克提法爾大大嘆了一口氣,把「皇劍」從菲莉兒脖子上移開。
接著把劍一揮,「皇劍」便化為光粒子消散。
「你是因為重要的朋友受到侮蔑才會生氣,而這也是個非常正當的理由。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菲莉兒呆愣地抬頭看著瑞克提法爾。
兩人身高差距不大,不過瑞克提法爾還是高了一點。
「呃……這又是什麼意思?」
「就是彼此彼此的意思。不過,嗯……」
因為感情糾紛而引發殺傷事件會破壞心情,況且傳出去會變得很難聽,所以就到此為止吧——瑞克提法爾這麼說著,按下菲莉兒拿著短刀的右手。
菲莉兒的手是有一點粗糙的醫生之手,不過瑞克提法爾緊握她的手笑道:
「你是醫生吧?醫生用刀指著人時不正是因為想救那個人嗎?」
「唔……」
菲莉兒倏地離開瑞克提法爾身邊。
她慌忙把短刀收進懷裡並拉好亂掉的白衣,似乎還打算順便調整好呼吸,但瑞克提法爾什麼話都沒說。畢竟人是會學習的。
菲莉兒小咳了一下,略微低頭並向上瞪著瑞克提法爾。
「你、你意外地還滿那個的耶。毫無節操可言……」
「——這評價好傷人啊。」
瑞克提法爾真的那麼認為。
他可以拍胸脯發誓說自己沒做過任何沒節操的情事。
「不,沒節操是沒差啦……」
「那剛剛的評價算什麼?」
和菲莉兒似乎雞同鴨講。
瑞克提法爾心想,這就是所謂的價值觀不同嗎?
菲莉兒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
「——嗯,不知道。下次再來過。」
「啊?」
菲莉兒就那麼逃跑似的奔出辦公室。
瑞克提法爾呆呆地看著那背影,接著終於發現了桌上的一疊文件。
那是往後關於野戰醫院的營運計劃書,看來是菲莉兒離開前放下的東西。
他原本出現「那瞬間是怎麼做到的?」這個問題,不過這疑問在瑞克提法爾心中被妥善處理掉了。
「啊~~」
菲莉兒一邊呻吟一邊進入房間,房間的主人正在做簡單的裁縫兼復健訓練。
房間的主人本想挖苦一下沒敲門就闖進來的菲莉兒,但是發現菲莉兒好像真的在煩惱,所以沒把話說出口。
「怎麼了?菲莉兒,瞧你愁眉苦臉的。」
「啊啊,梅里雅……我剛剛去見了殿下一面……」
「你去見瑞克托?」
瑞克提法爾屬於讓菲莉兒如此煩惱的男人嗎?
「啊!?難道瑞克托他……!」
利用攝政的立場對她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意識清醒時,他不是會做出那種事的男人,無意識的話就有可能。
「怎、怎麼了,菲莉兒?如果事情讓你很難過,我不會過問,但如果我做得到……」
「不用不用,你不用費心了。」
菲莉兒坐在在床邊的椅子上,理了理梅里艾菈臉頰旁的銀髮。
接著迅速確認了一下梅里艾菈的狀況,沒有疏忽掉醫生對病患該有的觀察。
「——」
為了不讓梅里艾菈發現自己在內心嘆了一口氣。
雖然有點說不通,讓瑞克提法爾遠離她卻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因為梅里艾菈現在的模樣和過去相差太大,大到必須這麼做的程度。
「殿下也很擔心你喔。你要快點痊癒好讓他安心一點。」
「這樣啊……」
在提到瑞克提法爾名字的瞬間,菲莉兒看到梅里艾菈臉上失去生氣。
沒有裝飾的病人服。
病得發白的乾燥肌膚。
沒有水分、零亂乾枯的頭髮。
失去了原有的水嫩且乾裂的嘴唇。
無法隱藏的汗臭以及藥臭味。
還有——纏著繃帶的右臂。
梅里艾菈被稱為美姬的容貌已不復存在。
大大吐出一口氣之後,梅里艾菈開口問道。
「——果然沒生氣吧?畢竟是他呢。」
「對,沒有生氣,只是很擔心你。」
菲莉兒說著,瞄了瞄床頭桌上的好幾封信。
每一封都是瑞克提法爾寫給梅里艾菈的慰問信。
內容全是表達因為太忙而無法探病的歉意,以及擔心梅里艾菈的身心狀態。
信中沒有任何責備梅里艾菈的句子。
「我有去跟他抱怨了一下,但是行不通。他可不是那種要他罵你、就會罵你的男人。」
「這樣啊,既然菲莉兒這麼說,想必就是這樣吧……」
菲莉兒身為醫生,對人的觀察力可是比梅里艾菈要來得高明多了。
看透別人的謊言也是醫生的必要技能。
「老實說,我覺得梅里雅你也太寵他了。他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責怪你,不過好像很責備自己就是了。」
「——!」
梅里艾菈因為菲莉兒的最後一句話而肩膀一震。
彼此已經一個月沒見到面了,但還是可以輕易想像出他的表情。
「他的內心或身體某些地方已經壞掉了,因為有『皇劍』在所以不會死吧?不過身為醫生的我可不喜歡依賴『皇劍』啥的武器啊。可以的話,最好還是以人的力量來幫他做點什麼。」
「——你有好方法嗎?」
梅里艾菈的聲音中透露著懇求之意。
菲莉兒原本就認為這情況是梅里艾菈和瑞克提法爾雙方都不夠成熟而導致的結果,現在看來這想法八成沒錯。
這兩人互相著想的想法尚嫌稚嫩。
如果其中一方更成熟點就好了,現在兩人都像是初戀的小孩子一般,心裡只在乎對方。
梅里艾菈對瑞克提法爾展現的任性,跟小孩子為了測試對方有多喜歡自己而做的惡作劇沒什麼不同。
菲莉兒自己也不算經驗豐富,但至少比梅里艾菈多活了十倍以上的時間。
「其實有個既簡單又有效的方法,不過我想先徵得你的許可。」
「什麼方法!?」
梅里艾菈逼近菲莉兒。
雖然被那氣勢壓倒,不過菲莉兒還是維持著長輩的威嚴說道。
「很簡單,就是早點讓瑞克提法爾轉大人。」
「——啊?」
梅里艾菈的表情僵住了。
「順便幫瑞克托找個可以耍任性和撒嬌的對象。就像威妮雅之於你或法莉兒之於我那樣的人。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可以把自己弱點展現給對方看的人。」
幫瑞克提法爾找個適合的情婦即是手段。
找個不會在事後糾纏、明白瑞克提法爾的立場、願意徹底成為影子的女人,再把那種女人塞給瑞克提法爾,讓他保持精神上的平衡。
「也不一定要有男女感情啦,但一定得是女性才行。啊,如果瑞克托性好男色,那就……」
「瑞克托是普通人!」
梅里艾菈大吼。
菲莉兒聳肩。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果然還是該塞個女人給他。你心中有適合的人選嗎?」
「你、你真是……!」
菲莉兒對梅里艾菈吼了:「你心中有能塞給未婚夫當情婦的好人選嗎?」這麼一句話。
梅里艾菈的太陽穴暴出青筋。
雖然菲莉兒就像她的姐姐一樣,但還是不能原諒這種發言。
輕拍著亂了呼吸的梅里艾菈肩膀,菲莉兒教誨似地說道:
「我有說那是『既簡單又有效』的方法吧。如果有時間,其實還有很多方法可以用,倘若沒時間的話,儘快滿足欲望順便充實心靈則是最適合的方法。不過這方法只對瑞克托那種立場的人有效。」
她當然無法為了安心療養就幫未婚夫找情婦。
但這是臣下為了讓主君的心靈能夠平穩所提出的計策,不是以醫生立場提出的療法。
「男人需要好幾個可以撒嬌的對象,而女人需要好幾個可以向她撒嬌的對象。算啦,也有反過來的情況就是了。」
「所、所以……要幫瑞克托……!」
「總不能由我們來當他的對象吧。在現任陛下的喪期結束之前,王國不能舉行加冕儀式或婚禮。況且我們在完成婚禮之前必須保持處女之身,所以……」
這無關四界神殿的教義或道德方面的問題。
只是單純想避免萬一生下小孩的收養爭執罷了。
婚禮前所生的孩子在法律上會變成私生子。
但是在血統上,無疑是國王和四龍公主的孩子。
這會造成很大的爭執。
以習慣讓王子和公主成為養子,藉此提高國內向心力的王國來說,這種情況肯定會招致無謂的爭端。
為了避免發生爭端,國王和王妃候補之間絕不能有小孩。
即便貴為皇太子、沒舉行正式婚禮也一樣。
甚至連公主也必須是處女,代表她們不曾和其他男人有過肉體關係。王妃若是和國王之外的男人有小孩,那又會變成其他的火種。
國王的位子雖然不是世襲,但是國王的血統無疑是王國的棟樑。
「——你應該也明白吧,梅里雅。我們將來或許能支持瑞克提法爾,可是現在沒辦法接受他、承受他。雖然說這樣子很沒用就是了。」
「——」
想必梅里艾菈也很清楚吧。
所以她不甘心地咬著嘴唇,以左手緊握尚無法活動自如的右手。
菲莉兒嘆了口氣,一面為梅里艾菈的右手進行觸診,一面靜靜說道。
「這不是非得即刻實行的計策。總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假如有必要,由我來跟父親及其他三公說吧。」
「知道了……」
如果是四龍公的話,應該可以找出適合的女人吧。
不,也許會找住在離宮的雅莉亞過來。
雅莉亞應該可以滿足菲莉兒提出的一切條件。
「嗚……」
不甘心。
她現在痛徹心扉地明白瑞克提法爾得知自己和威妮雅受傷時的悔恨。這不是自戀,而是因為她和瑞克提法爾皆思念彼此才有辦法理解到這一點。
假如可以的話,她非常不願意品嘗重要的東西從手中掉落的痛苦滋味。
「菲莉兒……」
「什麼事?」
梅里艾菈向為了脫下自己衣服而解開腰邊繩子的菲莉兒吐露心聲。
「如果我和瑞克托能以普通人的立場相遇就好了……」
不是攝政,也不是白龍公主。
只是一介平民,只是普通男女間的邂逅。
若是如此,她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不可能。你們都是普通人的話根本不可能相遇。」
但是菲莉兒的話很殘酷。
「你們倆是因為彼此的身分才能相遇,沒有什麼現實之外的『如果』。」
「菲莉兒……」
「自從當了醫生之後,我常這麼想,若希望出現超脫當下情況的『如果』,那麼該醫生只是個半調子,能把當下轉變成『最好』的情況才算得上獨當一面的醫生。」
身為戰場上的軍醫,救不回來的生命可說是多如繁星。
不是去想「或許救活他們就有未來」,而是得思考如何拯救往後被送到自己眼前的病人。過去不是為了後悔而存在,是為了邁向未來而存在。
起碼菲莉兒是以這種想法來度過每一天的。
「可以後悔是幸運的,倘若人只會沉浸在如此幸運中,遲早連後悔都做不到,而且會再也見不到重要的人。」
由於有過類似經歷,所以
菲莉兒才會這麼告訴自己嗎?梅里艾菈不解。
但是看著親如姐姐般的人露出寂寞表情,她覺得內心像被小小的尖剌剌著。
終有一天,自己也會因為失去瑞克提法爾而露出同樣的表情嗎——?
「啊,你的胸圍變大囉。」
「菲莉兒~~~~~~~~~~!!」
梅里艾菈一邊大叫,一邊在心中的某處那麼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