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這種惡魔就破壞掉吧(2/2)
「那孩子不行。沒有才能——很遺憾,是連我們都能看出來的程度。」
滿帶諷刺的對同期的我說道。
「過於溫柔,對她也是可悲,你不這麼覺得嗎?把凡人和火爆作家並列對待,特意折騰自己,安於現狀,無視現實陪她。在這種事情上花自己的時間你是要幹嘛?」
他的話過於尖銳,過於殘酷。
啊,果然。
「我們是在才能的世界中戰鬥的作家。去照顧混帳凡人沒有任何好處哦。」
喜歡玩女人又討厭女人的掘墓人在面對初中生的時候真的有收斂啊——我淡然想到。
「僅有的才能,就跟採礦場一樣,一旦挖空就結束了。雖然不知道這一天何時到來,但一定會有到來的一天。就像我這樣呢。」
那飄飄然的聳肩方式傳遞出了他頂級的自虐之苦。
掘墓人只是在諷刺地笑著。
「我不知道太郎親是不是還來得及——但是,你差不多該考慮考慮優先順序了哦。」
「我有好好考慮哦。」
「……那你稍微。」
「你說的很對。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啊——」
我也微微笑了一下。
人生中的很多事情。
要選擇什麼,捨棄什麼。
我考慮了許久這個在夏天結束時被投來的問題。
然後,我終於得出了答案。
——不對哦,掘墓人。
◇
大清早的讀書咖啡廳里只有一個客人。
人工暖房儘管如此依舊保持這一定的溫度。甚至到了讓人暫時忘卻凜冬的寒冷的程度。
點了還記得滋味的三明治之後,我坐到了唯一一個有客人的桌子對面。
「——不坐一起——比較好吧?」
穩重地叮嚀的神明大人沒有看向我。
她靜靜閱讀者從書架上拿下的文庫本。上面的標題和作者的名字我已經看了超過一百次了。
《關於擅長H的老師脅迫我的這件事兒!》
那是星花小豆老師的著作。根據責編的宣傳,這是文庫歷史上最快銷售超十萬本的作品。不開玩笑的說,這個數字,只能用怪物兩個字形容了。
「第二卷印了多少呢……」
「誰知道呢——唯一可以確定,肯定超出了夜彌的想像——聽說這邊的第二卷是個凡庸的印數。」
是我的錯覺嗎。夜彌說出凡庸的「凡」這個字的時候聲音變重了。或許是因為聽到了掘墓人的話的關係。
「……考慮到如今的市場情況,你的第一卷的銷量本身並不差。不過因為是大賞作品所以印了比較多可能產生了影響。」
「獎項的份量——對於平凡之人負擔可能是太重了——」
很明顯,平凡的「凡」這個字聲音很重。你絕對是聽到了掘墓人的話了吧?
「……一點都不像你。這種話是宣稱要相信夜彌的才能的人說的嗎。」
「因為沒有得到市場的好評——所以按照約定脫光哦。唔誒嘿嘿嘿——這種話是在這種地方把手伸到了夜彌的制服上的人說的?」
「前後因果存在重大的齟齬來著哦?」
「夜彌的心比大地更寬比大海更廣——因此,沒有大火就是沒有大火——我有接受下來的度量。神明是不會找藉口的。」
在柔和聲音的間隙,我感覺有什麼東西蓋在了我的腳邊。
黃金的發束落到了桌下。宛如神明降世一般——當然,事實並非如此。
那是假髮。夜彌取下了用於cos神明的假髮。
伸手拾起假髮後,我第一次注意到。
「所以——已經,不用管夜彌了。」
夜彌的聲音里,已經沒有了慈祥之色。
「夜彌和天君的生意結束了。不需要在這種地方和夜彌同席的。這是為了天君好。」
「……難道說,你很在意掘墓人的話?」
「不是的。這是合理的判斷。夜彌很欣賞他的話。現在的課題已經明確了。夜彌的缺點不只是角色塑造,所以,夜彌還沒有抵達有資格和天君商談的領域。」
儘管我把假髮放到了桌上,夜彌也沒有拿回去。
因為,她騰不出手。
夜彌把星花的書捧在胸前,把書當作屏風,拒絕和我發生視線交流。
「夜彌會暫時自行研究,看這本書,讀透它,不斷看下去。」
夜彌捏著書本的指尖在微微顫抖著。
即使不假裝神明也很好聽的聲音正無所依的顫抖著。
「必須細細品味才行。品味比起夜彌遠遠豐富的多的,同期作家的才能。」
大型機車從窗外開過。
諷刺般的排氣聲撼動著關緊的店門。令人凍結的寒風順著縫隙吹了進來。
觀賞植物輕輕晃動,牆上的海報隨風飄動。
文庫本受到風的吹動順著夜彌的手掌微微下滑。
被「屏風」擋住的臉頰上,
「而夜彌——必須有朝一日,超越她。」
已經整個濡濕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刻下新的水痕落了下去。眼前的桌上已經形成了一座小小的湖泊。
「你……」
夜彌哭個不停。
估計,從她轉身離開後就一直在哭吧。
被別人當面說了無聊,沒可能能左耳進右耳出的。
處女作被人比較,被人貶低,是不可能對此沒有什麼想法的。
「……是啊……」
我深深嘆了口氣後看向天花板。
我明白。八谷屋夜彌。我很清楚你的心情。
因為,我也不是天才。
因為,我也是凡庸的人類。
這個世界上,儘是些讓人不甘心的事情。
出道作被腰斬讓我不甘心。第三個系列被腰斬同樣讓我不甘心。被和同期作家相對比讓我不甘心。被編輯長安慰也讓我不甘心。向責編承認是我輸了更是讓我不甘心。
沒有讓自己寫的書被讀者接受,比什麼都讓我不甘心。
就算我已經這把歲數了,還是能感到心底那讓人焦躁的不甘。
儘管如此,為了讓自己不暴叫出聲。
沒辦法,這是常有的事——
我掌握了矇混自己的招數。
明明不管是初中生,大叔還是老年人,對於不甘心的事情就是會不甘心的。不甘心的程度明明沒有改變的。
「其實,要哭的話,放開哭比較好啊。」
用朦朧的視線看了我之後,夜彌似乎是第一次注意到般眨了眨眼。
夜彌用餐巾紙擦拭著桌上的「湖泊」。用手背擦了擦澄澈的眼瞳後,夜彌淡淡說道。
「不是的。夜彌沒有哭。」
「哦?」
「天君大概搞錯了。夜彌沒有感情。所以夜彌沒哭。」
「那到底怎樣啊?」
「只是,因為對自己生氣,所以有生理性的液體流出來了而已。」
「你對感情的定義壞掉了啊……」
「夜彌很冷靜。夜彌不會停步。不管發生什麼,夜彌也不會受挫。夜彌不懂人心,所以沒關係的。」
「……是啊。」
夜彌估計沒有好好理解自己反覆說出的話語的意義吧。
理解不了感情
和從感情中獨立出來並不等同。
正相反。
正因為無法理解感情,才會收到感情的牽絆。
因為不懂,所以就算不甘心也會逞強。
因為不懂,所以無法在故事中刻畫人類。
因為不懂,所以才會披上莫名其妙的對人用人格的外衣。
她,只不過是有點遲鈍的——普通人。
最初見到她的時候,我應該就感覺到了。
「一個沉浸在虛構故事裡止步不前的傢伙講的話沒有任何價值。」
這個初中生只是個在模仿神明角色的模製品。
不管在哪裡,夜彌都是凡庸的凡人。
並不是和某處的混蛋惡魔那種平時就沒有裝限制器的天才僅僅一紙之隔的人。如果不假裝,如果不研究,夜彌就無法接近真貨。
而作為模仿真貨的大家,夜彌身受重創。
這是有史以來便不斷重複的,才能的世界中循環往復的因果。
明明應該知道這件事——卻無視周圍,失去了自己的標尺,陷在了無聊的虛幻里。
把贗品看成了真貨的我,也是個贗品吧。
「我們彼此,都變得非常地討厭自己了呢……」
「……天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夜彌不是很懂。」
夜彌眼睛裡流出的生理性液體繼續持續了一會兒。
◇
或許,是算好的時機吧。
我點的三明治晚了很多才被一臉抱歉的店員送了過來。
「吃哪個呢……」
這裡的三明治品種豐富。味道姑且不論。
既沒有被猛烈抨擊,也沒有被大力推薦的這家有些微妙的直營咖啡廳。對於出版界相關人士來說,這裡是前往附近地點的時候順帶隨便吃點的地方。
「……恩?」
初中生搶在我伸向盤子的手指之前搶先下手。
「夜彌要雞蛋火腿三明治。」
生產了一座被湖水浸濕的紙巾山後,夜彌用僵硬的聲音說道。
「那我要培根生菜土豆三明治吧。」
「果然夜彌還是要這邊。」
「正好,我有點想吃炸肉排三明治了。」
「…………」
依舊殘留著許多細小「河流」的夜彌的臉頰變得更為僵硬了。
「天君是個騙子。」
「我自認為在認識的成年人里算是相當正直的人了。」
「還不知羞恥。」
「你這話很過分啊……?」
夜彌的澄澈眼瞳緊緊盯著我。
「……因為,你沒說。」
「說什麼?」
「對夜彌的書的感想。你應該讀了的。天君和他的讀法應該是一樣的——但是,天君一次都沒說過無聊。」
她的視線很快落到了三明治上。
像是要把剩下的話吞下肚子似地,夜彌開始嚼起了三明治。
「……夜彌知道的。天君什麼感想是天君自己的事,和夜彌沒關係。天君說不說都和夜彌沒關係。不知羞恥的,是夜彌。」
在朝著雞蛋火腿三明治,培根生菜土豆三明治和炸肉排三明治泄憤似地咬下去後,夜彌嘀咕道。
「但是,出手幫助沒什麼前途的人,天君真是失策。」
「我不可能知道一個人有沒有才能的吧。因為我沒有才能。」
「……這是詭辯。」
「但是,我知道我和你類似。」
「類似?」
有著得獎出道的華麗開場,結果卻背叛了期待。
相信了自己有才能這句話,卻輕易就被腰斬。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必須戰鬥下去。
「孩子有夢想,並不是壞事。」
「…………」
夜彌閉上了嘴。
她把三明治放到了盤子上,然後把盤子推向了我。
「仔細想想,這是天君的三明治。」
「恩?」
「夜彌會付自己吃掉的份的錢,所以——」
仔細一看,夜彌的嘴唇抿成了一字。
似乎是在用力忍受著什麼一般。
「所以,希望你能把夜彌當作一個獨當一面的人對待。」
「……我有哦。」
「並沒有。天君是作家。夜彌也是作家。作家們應該是在同一個世界中戰鬥的。這是我們兩個的問題,不要像大叔一樣,保持一線距離。」
可能是我的錯覺吧,公認無表情的夜彌看起來非常憂傷地皺起了眉頭。
就像——剛才的掘墓人一樣。
「……不是的。」
我微微笑了笑,隨後搖頭。
儘管如此——不對哦,掘墓人。
這不是繞遠路。這,就是我的正途。
掘墓人,你們這些人是一名作家。
「守護好你這樣的人,也是我人生中的一環。」
「……明明是個作家,卻放棄了自己的工作?」
「這也是我的工作。」
但是,我既是一名作家,也是一名老師。
在上課的空隙寫原稿,在派對前後和學生見面,守望著新人作家大展身手展翅高飛的瞬間同時給去不了學校的孩子上課。
我已經這麼過了好多年了。
「……夜彌不明白天君的立場。」
夜彌歪了歪腦袋。
「哪方面的。」
「全部。」
人的作風和問題是一體兩面的。
就像我的襯衫上沾著粉筆灰那樣。
就像右半身和左半身不可分離那樣。
「即使,被超過去也一樣?」
「當然,就算被超過去也一樣。」
就算自己的學生踏入了我另一個工作領域中。
即使如此——
「為人授物,又怎麼會是比為人寫書下等的事情呢?」
我會繼續在做作家的同時做老師。
對此我完全沒有後悔。
「所以,夜彌。作為一名老師,我可以說。」
我把桌上的三明治推了回去。
「你能超過星花。」
與此同時,我從盤子上拿起自己的三明治。
「因為,——我也能以一名作家的身份,打倒她。」
輕易就什麼都能做到的神明大人什麼的事不存在的。
有光必隨影。
不論何時,無論何處。
這是,接受了自己身處照不到光的影一側,即便如此依舊咬牙站起,繼續前行的——
凡人向廢物混蛋惡魔發起挑戰的故事。
◇
在我們兩個吃完全部的三明治之後。
夜彌一直望著窗外。
我順著她的視線朝上看去,空中萬里無雲。這是一個分外澄澈風清雲朗,沒有任何特別的冬日早晨。
「雪好像全化了呢。」
「沒辦法,這是自然規律。天一放晴雪就會消融。因為陽光強烈。」
夜彌嘀咕了一句。就像是在找什麼藉口一樣。
「不,等一下。雲又堆起來的話會怎樣就不知道了。」
「今天的天氣預報說一整天都是晴天。太陽被雲擋住的可能性是0%」
「是這樣嗎……」
凡庸的我們是沒本事顛覆眾人深信的天氣預報讓炫目的陽光被黑雲擋住的。
儘管如此——
「只要繼續走下去,景色就會發生改變。」
總有一天,總有某處。
或許在晴空下遇見雪落這事,我們也是有可能碰上的吧。
「…………」
夜彌側了下腦袋。
「夜彌是打算講天氣的事情的。」
「……是嗎。」
「也就是說,什麼意思?」
「沒有。沒什麼深意。你忘了吧。」
「夜彌不是很懂。因為夜彌沒有感情。只是,或許。」
「或許?」
「想給年長的大叔念首奇怪的詩,就是這種感覺吧。」
「被你冷靜地評論之後我感覺好想死。」
你絕對是很懂然後在玩我對吧。講話的時候至少包層糯米紙好吧。我快要沒感情了哦。(譯註:包層糯米紙,含蓄的意思。)
「天君是個騙子,不知羞恥,浪漫主義者。」
夜彌淡淡地說著,同時用通透空洞的眼睛看著我。
「但是——夜彌覺得,和天君一起繼續走下去也挺好。」
那雙通紅眼睛裡的神采柔和下來,稍微平凡了那麼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