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章 人生足別離（1/2）

「那麼，到底怎麼回事呢。」

午後的咖啡廳里，我念叨道。

我在按至今為止的情報整理眼前的狀況。

「雖然英璃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但她並不是那種胡說的類型。兩人的家長是這次的犯人，也就是說稻荷怪物媽媽和鳥居教育媽媽在two tube上運營者誹謗中傷的帳號嗎？」

我無意義地把調羹放進了店員送來的咖啡杯里。漆黑的咖啡的水面上散起陣陣波紋。

要看清渾濁的水底有著什麼東西就是那麼的困難。

「動機成謎，現在我完全想不到合理的理由……你怎麼看？」

我眼前的座位上坐著用叉子叉點綴有草莓的小蛋糕的一名女高中生。

「……天君是在試探夜彌嘛？」

「不，不是的。」

「那麼，希望天君不要說這些事給夜彌聽。」

她抿著嘴，就像看到了殺父仇人一樣搗弄著蛋糕。

她維持著平時那副難以讀出感情的表情，金色的假髮在她的頭上擺來擺去。

MF文庫J總部大樓便的讀書咖啡廳。

擺滿了這個月的雜誌和熱門書籍的店內瀰漫著一股寂靜的氣氛讓人覺得身心舒暢。

因此，這裡常被用來當作商談的地方，也有作家把這裡當作工作場所，而夜彌就是其中之一。

暑假期間她會坐在牆角邊的位子上每天盯著電腦，所以找起來非常簡單。

但是，這時的夜彌。

「補習班的事情是天君的事情，並非是夜彌的事情。」

「說是這麼說。交流雙方的近況也是聊天的一種來著。」

「如果是工作夥伴還好，但如今的天君完全就是陌路人。『那個行業』的事情沒什麼好說的。」

和她對話的難度要遠遠超出找到她的難度。

幾乎沒有女高中生點會超厭惡似地吃自己點的甜點來著。蛋糕在哭哦。

「……你要不要吃吃看我的馬卡龍？」

「夜彌不吃嗟來之食。交換的話就可以。」

「當然，我知道你很討厭欠別人的。」

「那就行。」

夜彌滿意似地哼了一聲的瞬間。

「……但是，天君若是覺得這樣便能討了夜彌的歡心就是大錯特錯了。」

嚼著馬卡龍的夜彌強調道。

那張平時沒有表情的臉看起來似乎是繃著。她心情不佳的原因似乎不是選錯了餐品。

她面前的除了點心，那就只剩一樣東西了。

哦哦神明啊。本人，竟然擾動了被評價為思考迴路不正常的，夜彌神明大人那顆異次元的心嗎。

「沒錯。夜彌因為天君發現了一種非常新鮮的感情。」

夜彌用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瞳盯著我。

「夜彌討厭天君。」

我聽過好幾次的強硬話語今天也被她淡淡地說了出來。

事情的源頭發生在春天的箱根溫泉。

這是我們因為初代責編的企劃前去取材的時候的事情。

因為欠人情還有夜彌的自尊心之類的理由，我在下著春雨的溫泉聖地被夜彌斷然地抗拒了。

那之後我們正式拒絕了初代責編，開始各自創作自己的新作。我們並不知道對方在寫什麼。

我們已經不是工作夥伴的關係了。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學生這種存在遲早有一天是要超越師傅的。雖然令人悲傷但這是大自然的真理。

「像這樣揣個明白裝糊塗矇騙自己，夜彌也討厭。」

「真嚴厲啊……」

把馬卡龍放在夜彌的盤子上後，夜彌也迅速把蛋糕上的草莓給了我。徹底的等價交換原則。

就這樣，我一邊和睦地和夜彌分著點心一邊瞥了一眼夜彌。

「……那麼，講座的事情？」

「拒絕。」

冷若冰霜的回答。

今天我來夜彌這邊是為了打探網絡行為講座的事情。

因為她不做回應，所以我連英璃的謎之發言也告訴她了。

很遺憾，結果很難說是成功。

「夜彌覺得困擾的孩子們很可憐。」

「對吧。」

「但是夜彌並不想給討厭的天君行個方便。」

「也是啊。」

我嘆了口氣後把最後的點心放到了嘴裡。

不管什麼時候，和好這種事都是非常困難的，老實說。

「那麼，打擾了。」

「…………要走了嗎。」

「話已經說完了。我也不能一直坐在這裡。」

我已經打擾了她貴重的休息時間，至少要給她付個帳吧。我拿走帳單，理了理衣服。

在此期間，夜彌拖著椅子動了起來。

接著她把無感情的視線保持在一定的高度，逆時針繞著圓桌轉了一圈。

她停在的地方就在我的旁邊。

面對面的坐席非常不可思議的，搖身一變成了情侶位！

「……不是，你在做什麼？」

奇妙的沉默瀰漫開來之後，我緩緩把腦袋轉向右邊問道。

對方也朝左看著我說道。

「夜彌非常討厭天君。」

「這個我已經聽過了。」

「但是，天君厚臉皮。不管夜彌怎麼說呢討厭，也馬上就習慣了。」

「被學生討厭是我的工作的一部分。」

我聳了聳肩。

單純被學生喜歡稱不上是指導。不管是好是壞，被學生討厭才是一名獨當一面的補習班老師。這是業界的通常論調。

「……推給工作……」

夜彌又繃起張臉，隨後動了動豐滿姣好的屁股。

兩張並排的椅子間的距離又縮短了。

「所以，夜彌要定期把『討厭』這種感情用肉體方式表現出來。」

「嗯？」

「天君，轉過來。閉上眼睛，腦袋歪一點。」

「嗯嗯嗯？」

在我沉下肩回應她的期望後，

——啾

我的眉間，感受到了宛如櫻花花蕾一般的平淡觸感。

◇

發生了什麼。

我睜開眼睛，隨後發現了眼前夜彌的嘴唇。

「嗯，嗯嗯嗯嗯嗯嗯？」

肉體方式，難道不應該是甩耳光嘛。因為想像和現實的差距，我的身體完全僵住了。

——啾，啾。

在這個間隙，又有新的雷擊落下。眉間，鬢角，人中。如果這是在戰場上我已經死掉了。

「怎麼樣。」

「怎麼樣……？」

「明白夜彌的心情了嗎。」

夜彌得意洋洋地抬著下巴。

她的吐息吹在了我的鼻樑上吹得我痒痒的。

「就算是對喜歡的對象害羞的做不到的事情，對討厭的對象就可以平靜的做到。這就是夜彌討厭天君的證據。」

「不是，等一下？有很多方面的問題吧？」

「不等。夜彌不聽討厭的天君的話。」

夜彌按住我的肩膀。她的手環住了我的脖子，身體向前探出。我一步不能動。

「住手放開我，誰來救救我！」

「你怎麼哭怎麼叫都沒用的。嘿嘿嘿，放棄吧。」

「咿呀，不要啊，媽媽！」

——啾，啾，啾。

——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啾！

「……現在不是搞三三七拍子的時候吧。你是不是有點開心。」（混沌聖歌：三三七拍子：經常出現在運動會、忘年會、慶功會等場合，可以說是日本人為了活躍現場氣氛而常用的一種必不可少的拍手方式。它的具體做法是:先拍手三次，停一拍；再拍手三次，再停一拍；接著連續拍手七次，再停一拍。）

不要在別人的臉上打節拍啊。這不是活躍氣氛反而是讓人冷靜下來好麼。

我用力抓住順著節拍不停啾啾啾的夜彌的腦袋。

她充其量是個女高中生。我九十度翻轉椅子和她隔開安全距離。

「啊啊，天君在做什麼。用暴力對付學生的和平示威可不好。」

「你那是暴動好麼暴動。這是為了維持治安採取的必要措施。」

「得了體制好處的一方都是這麼說的。夜彌根據夜彌的夜彌要求高度自治。」

夜彌非常不擅長運動。就算甩手踢腳鬧騰她也沒辦法從我手上逃走。總算是成功鎮壓暴動了。

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天君那麼討厭和夜彌接吻嘛。這是夜彌的內政。考慮到歷史，天君應該最大程度的尊重夜彌的討厭。」

儘管被推開了，夜彌還是念著麻煩的事情。

「所以作為一名成年人應該默默接受一兩次親吻。」

「如果有人能從容接受連續二十次親吻，那個人的面部神經肯定壞掉了吧。」

「這不是數字的問題。這不是能削減的東西。」

「我的社會信用度越來越少了啊。你看看店員的表情。」

「明明不是第一次，不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你剛才開始就在搞性騷擾發言博覽會吧？在這麼下去我們法庭上見咯你這傢伙。」

「天君要那麼說的話。天君是個完全說不通的人。」

「這是我要說的吧！」

「而且天君一直想著要迷惑夜彌——」

夜彌板著臉繼續無限抗議。

她還是老樣子思考迴路是真的不正常。這不是什麼和好啊，討厭或者是喜歡的問題。正常人是不懂夜彌的感情的。

夜彌很糟糕。簡稱夜彌糕。（混沌聖歌：夜彌的發音是yaya，糟糕的發音是yabai，夜彌糕取了兩邊的發音為yayayaba。）

◇

我們兩個人儘可能繞著遠路前往車站。

盛夏季節里稍微走兩步人就會冒汗，不過我實在是沒有繼續坐在讀書咖啡廳裡面的精神力。

我衷心期望坐在另一邊的出版社員工還有善意的店員沒有悄悄去報告店裡發生了違反社會公序良俗的事件。千萬不要讓我被禁止進入MF文庫J。

在熱心祈禱的我的旁邊。

「老實說。」

夜彌輕聲說道。

「網絡行為講座本身，夜彌認為是必要的……但是。」

「但是？」

「明明身為作家，卻還拜託別人這種事的天君。」

——感覺有點混亂。

用幾乎要被吵鬧的蟬鳴蓋過的聲音。

連你都這麼說啊。我露出些許苦笑。

「那個，雖然我確實是作家。」

「不對。」

夜彌搖了搖頭，似乎是要先發制人。

「天君身為作家的同時還是補習班老師。這件事夜彌已經知道了。」

她用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瞳緊緊盯著我。

「對於天君的人生來說，教授某人是必要的。通過面對學生的問題，天君能作為作家繼續生存下去。有錯嗎？」

「……是這樣，但是。」

「看到天君為了學生忙前忙後……夜彌雖然不能理解，但可以接受。」

她似乎是要擋住眼前的我。

過去的工作夥伴滿意似地抬起下巴。

「能夠接受嗎……」

我有點吃驚。作家基本是無法取得共鳴的那類人，但是夜彌這樣至少是表現出了一定的敬意。

這可以算是她一點點展露出了自己的內心嗎。

「但是，問題在於內容。」

「內容？什麼內容？」

「教授應對網絡問題的方法這個內容。」

夜彌操縱手機，啟動了two tube APP。

她調出了自己的帳號，粉絲有幾千個。哇，比我還多啊。

「如今這個時代，作家理所當然地利用這two tube。天君應該也擁有帳號。」

「啊，嘛。」

「然後完全放著不用，在宣傳方面偷懶。」

「……啊，嘛……」

「在宣傳方面偷懶，就是對作家工作偷懶。所以自己沒法授課才來拜託夜彌。夜彌討厭這樣的天君。最討厭了。」

「咕……」

夜彌宛如看著動物園的珍奇異獸一樣看著呻吟的我。

「什麼聲音？」

「連『咕』的聲音都發不出的『咕』」

「……天君偶爾會很奇怪。腦筋不正常。」

「我唯獨不想被你說啊。」

夜彌往前走了兩三步後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毫不顧忌地回到了我的旁邊。

「連『咕』的聲音都發不出，同時意味著無法進行反駁。特地發出『咕』的聲音，意思是天君有什麼反對意見？」

「你能注意到這點還真是厲害。」

「……天君一直都很奇怪。腦筋非常不正常。」

少見的鼓起臉的夜彌敲打起了我的肚子。

住手啊住手。對大人的和平玩笑使用暴力可不好哦。

◇

「出版社裡有宣傳部這個部門。就如字面所說，他們全權負責宣傳。他們作為專家制定宣傳戰略賣書，就是這樣。」

「哼。」

「作家的工作室寫書，就是這樣。除此之外都是外行，就是這樣。做點心的事情就交給點心店，就是這樣。」

「唔。」

「——天君是這麼覺得的。」

走到飯田橋站附近的神社後，夜彌躲在靈樹的陰影里喝從自動售賣機買的果汁的同時緩緩抬起了頭。

雖然無所謂，但你打算用這種微妙的口氣模仿我的聲音嗎？這足夠告你惡意侵害名譽咯。還是說你是真心覺得聽起來就是這樣的？好想死。

「……做點心的事情就交給點心店，有問題嗎？」

「沒問題是沒問題，但也不對。夜彌認為在如今這個時代的娛樂行業，不管是作家還是編輯都應該各自進行宣傳。」

夜彌通過two tube APP調出了另一個帳號。

「天君身邊，也有非常熱心於宣傳的人。」

「嗯……啊啊。」

我看了看她手頭的手機，隨後臉便僵住了。

那是，初代責編的two tube。

從箱根回來之後，我和那傢伙第二次訣別。

我把他叫到了新宿後這麼告訴他。

「抱歉，我不能和你搭檔。」

初代責編大概是多少預感到了吧。他點了下頭，又兩次搖頭。

「這真是遺憾，天出老師。你明明擁有才能的。」

「……你這傢伙就別挖苦我了。」

「這種韜光養晦的方式很像你。我是真心的哦。前幾天我重新看了你的得獎作品。我覺得那是我成為編輯之後看的書里最有趣的。」

「那真是謝謝了。我這次寫的書會更有趣的。」

「……原來如此。天出老師到底是不是真的變了呢。如果是她帶來的影響的話，作為你的初代責編我還真是嫉妒呢。」

「不要隨便推論。我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影響。」

「呵呵，是呢。大概就是這樣吧。因為，你是一個天邪鬼啦。」

初代責編靜靜笑了笑後起身。

「——祝願天出老師的作家人生中能有好運。」

說完這句話後，我們沒有再見過面。

◇

「……如果是因為夜彌和他鬧掰了的話。」

「不，這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毫無疑問。」

夜彌瞥了我一眼，所以我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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