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幕(2/2)
「那邊的女人。」
騎士無視了繆莉,直視著我。
一瞬間,我看到繆莉咬緊下嘴唇,手朝胸口的袋子摸去。
既然是男扮女裝潛入了教會,那麼一旦被認為是探子,不論是什麼藉口就都不管用了。
這裡是得不到任何援助的,被極寒大海包圍的島。
就在繆莉已經把袋子拉出來的時候。
「沒事的。」
『啊?』我險些就要對她問出口,終於還是裝作咳嗽掩蓋了過去。
「我姐姐得了感冒發不出聲音來,怎麼了嗎?」
「唔,這樣啊,呃,那……」
騎士看看周圍,露出一副尷尬的面孔開了口。
「能不能也分我一點,只要蝦腿就行了。」
堂堂教會騎士竟然會向我們討要食物。
不過,恐怕他是真的抵抗不住寒冷和飢餓
了吧。
繆莉瞅了我一眼,接著從笸籮里拿出了一整條蝦,交給那個騎士。
「神說,要懂得分享。」
平時繆莉總是一副對講道漠不關心的模樣,沒想到她真的記住了。
「我們先走了,不然蝦就要涼掉了。」
繆莉推著我的背部朝前走。騎士反覆打量著手裡的蝦和我們,第一次露出了柔和的表情。沉溺於奢侈,醉心於強權理論的,僅僅是他們的主子而已。這些人本身則和大眾一樣樸素,一樣忍耐著貧窮。
挫敗大主教等人的陰謀,也能為他們帶來希望。
我在心中暗自下定決心,接著看到騎士朝我們揮了揮手,自己便不由得帶著開心又羞澀的神情也沖他揮手告別。
直到被繆莉打趣,我才猛地回過神來。
「真的變成了姐姐呢。」
我想反駁,但越想越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後只得保持沉默。
聖堂在圖書館旁邊,正對著那個掛滿魚乾的小果園。
在這難得能夠縱酒歡歌的時候,沒有人會特意來到這座禁慾與沉默的城寨中。
我們推開門,發現裡面的空氣比外面更冷。
「……他在那裡。」
繆莉吸了吸鼻子,又抖了抖她的耳朵,然後用像雪花落在地面上一樣輕的聲音說道。我沉默地點了點頭走近建築內,接著轉身關上門。片刻之後,眼睛花費片刻習慣了這裡的黑暗之後,我看到了建築物內部模糊的輪廓。
穿過迴廊,走下小小的台階,眼前是一道打開的門。門後一條筆直的走道通向祭壇,許多長椅面向祭壇擺在走道兩旁。
他就在走道末端。
像黑色野獸般蹲伏著的,奧塔姆。
「這裡是祈禱的地方。」
他的聲音明明應該並不大,卻清晰得像是從耳畔響起。
我把盛著蝦的笸籮交給繆莉,自己走上前去。
「奧塔姆先生。」
奧塔姆一動不動,但他似乎很快察覺到是我們,也意識到了我們的來意。於是我站在走道中間,開口說道。
「我有話對您說。」
「我說過了,這裡是祈禱的地方。」
「抱歉,我有事要拜託您。」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不過伸直了蜷縮起來的脊背。
「如果是我的誤判,那麼我願意受到嘲笑和責備。但是,如果我的想法不幸說中了現實,奧塔姆先生,作為神的僕人,有些話我就必須要對您說了。」
奧塔姆的影子似乎膨脹了數倍。不知那是因為被我打斷了祈禱之後的怒意,還是一聲長嘆的前奏。
無論如何,他回過頭來,直視著我。
「那位大主教和大商人,是來這裡收購奴隸的。我說的對嗎?」
聖堂的天花板似乎開了窗戶,而且還是帶玻璃的窗戶。
積雪反射出的光亮,從那裡微微地灑進室內。
「我本以為你們只是愚蠢的探子。」
自己的猜想是對的,但這並不讓我感到多少興奮,只是確定了一件事,這世間盤踞在權力寶座上的,是一群跋扈而放蕩的人。
「那麼,奧塔姆先生您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麼才是。」
我探出身體,祈禱著自己的聲音能傳入他耳中。
但是奧塔姆的臉上甚至連一根鬍鬚都不動。他就像是被修道士的沉默守則禁錮著一樣,一語不發。我明白,奧塔姆早就知道了大主教等人的計劃,而且已經作出了決定。
他分明知道這個選擇代表著毀滅,但那不曾顯露任何感情的雙眼,卻讓我聯想到一隻絕望的山羊。
「神能理解我們的語言嗎?」
我得到了這樣的一句回答。說出這句話的人信仰越真摯,這句話就越刺得我胸口生疼。
我深呼吸一口氣,開口回答道。
「既然我們生在人世,以人的語言想必是足夠的。」
「呵。」
能稱之為感情的東西第一次出現在那雙眼睛裡。
這帶給了我勇氣,我於是緊緊攥起拳頭來。
「教會只能緊抱著腐朽的權力,但請您不要握住他們骯髒的手。只要讓溫菲爾王國知道這片群島上的困境,他們一定會給予某些援助的。」
我沒有作出如此承諾的權利,也無法保證這個承諾實現。
但是,至少我相信海蘭德。相信神的教誨還留在世間。也希望奧塔姆能相信這些。
「然後又如何。」
這是他的回應。
「區別不過是從哪裡獲得施捨而已。」
奧塔姆慢慢邁出一步,如同被黑暗脅迫著一樣。
「我只相信黑聖母的加護。」
這個為了群島選擇犧牲自己的非人之人。
如果奧塔姆癲狂的信仰是根植於此,那麼犧牲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沒有理由拒絕眼前魯維克同盟提出的條件,以及他們提供的巨額資金。
首先抓住實實在在的東西,對貧瘠地帶的居民而言這是鐵則。哪怕這個實在物是一塊烙鐵,他們也會伸手抓住。即便要灼傷手掌,燒焦血肉,他們還是會淡然地抓住。
「祈禱吧。」
奧塔姆低聲說完,便從我身旁穿過,離開了聖堂。我不能去追他,甚至連轉頭都做不到,只能面對著陳設奢華的祭壇一動不動。
神究竟在做什麼。為什麼不從那裡現身。即便死死盯著那面顯眼地占據了祭壇上方,在積雪反射下甚是光亮的教會紋章旗,回答我的也只有沉默。
我轉身要跑出去,但沒能邁開腳,因為繆莉正拿著那個笸籮站在通路正中。
「哥哥,說好的。」
她的眼神中透著責備。我總是認真又帶著毫無防備的善意,一旦離開溫泉鄉那樣夢境般的土地,就會立馬被現實的利爪撕碎。
繆莉的話或許是對的。
可是,她的話就是絕對正確的嗎? 奧塔姆也好,繆莉也好,他們用冰冷到底的心來面對冰冷到底的現實,這是正確的嗎? 冷淡地,甚至冷酷地聳聳肩說「這就是現實」,這樣真的是正確的嗎?
數以十計的無辜者,就是在這樣的智慧下被賣作了奴隸。
突然有一股猛烈的怒意在我胸中湧起。
既然如此,我也有可以做的事情。
只要向所有人展示出這一點,不就行了?
「繆莉,我要借用你的力量。」
「哎?」
她困惑地問了我一句。而我則大步走近站在通路正中的她,抓住她嬌柔的雙肩。
「哥哥,怎麼了? 疼,好疼啊——」
繆莉掙扎著想要逃開時,手丟開了笸籮,讓那昂貴的蝦直接落在地上。
太可惜了。有一瞬間繆莉大概是產生了這樣的念頭,目光轉向地面。那個瞬間,她的臉頰正對著我。
想讓繆莉為我實現目的,只要這樣就好。我知道她想要什麼。一掃前恥的渴望超過了一切,甚至能扭曲自己的信念。當我的嘴唇離開她的臉頰時,就是這樣一副心境。
「繆莉,你變成狼闖入宴會,裝作是黑聖母的使者,把他們的交易——」
說到這裡。
我才意識到繆莉那雙盯著地面的眼睛裡掉下淚滴,濺碎時發出的聲響。
「……」
她沒有說話。帶著赤紅的琥珀色視線帶著憤怒和輕蔑,釘在我身上。
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我傷害了繆莉。
刺出了一個深深的傷口。
「繆、繆莉……我……」
「別碰我!」
她的聲音像是被撕碎了一樣,讓我停住了手。接著繆莉的視線又回到地上,盯著那隻已經變得冰涼,腿腳折斷的蝦。仿佛死在那裡的是自己長久以來所珍惜的什麼。
「哥哥一直都對我這麼溫柔,是因為想要利用我?」
我呆站著,而繆莉則露出了尖牙利爪。
「不是的吧,我知道的。」
她的聲音聽上去還是一樣溫柔,臉上卻帶著某種扭曲的微笑。繆莉就這樣蹲下去,撿起那隻蝦,放回笸籮里。
片刻之前還盛在笸籮上的,精緻美味的佳肴,如今卻不過是一具冰冷的屍骸。
繆莉站起身,直勾勾地盯著笸籮。
然後,像是斷掉了某根線般,
「哥哥對我這樣的累贅還是很溫柔,不管我怎麼撒嬌都很溫柔。可是,哥哥你根本不可能這樣對一個人。」
繆莉抬起了臉,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憤怒。
「但是,我希望哥哥能威風又帥氣,心裡還有
一點希望。雖然哥哥總是沒心眼,也不注意周圍,但是這樣的認真也是一種有點。我覺得哥哥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融入這片島,也在前進。就算之後還要繼續跟著那個金髮做事,我也打算好好幫忙,和哥哥一起努力的。可是」
她啜泣著,頻頻用手抹著眼睛。那個沒有哥哥照顧,就連嘴邊的麵包屑都擦不乾淨的少女,已經不在了。
「哥哥總是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看,一個勁朝眼前沖。結果到了最後……變成這樣,變成這樣……」
只要接吻就能讓她為自己出力,這樣的想法是與大主教等人別無二致的傲慢。是沒有包含任何愛意,任何感同身受,僅僅憑自己的意志決定一切的行為。
繆莉又啜泣了一回,接著說。
「我要回去了。對不起,我打擾了哥哥的旅行。」
她轉身離開,讓我連發聲挽留的機會也沒有。可即便有機會,自己又打算說什麼呢。我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更可悲的是,自己內心中的某個角落居然還產生了這樣一個念頭——冷靜地,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並試圖接受。或者,我是要藉助這種虛偽的智慧,打算在這莫大的罪惡面前連自己也一併蒙蔽?
我不清楚。唯一知道的一點,是自己失去了非常重要的東西。
那是繆莉;也是心中認為在神的教誨下誠實生活的唯有自己,這樣的一種熱意。
縱然她對我的愛慕只是出於年幼的衝動,可我卻對這樣幼小的少女做出了如此行為。真理與信仰已經在我的頭腦中蕩然無存。
我把視線從繆莉身影消失的黑暗處移開,回頭看著一語不發的教會旗幟。以往無論在怎樣的困境中都能給予自己以求生力量的教徽,此刻卻像是在刻意對比著我的渺小。
從世上消失。有生以來這個念頭第一次出現在腦海中。
之後大門立刻響起吱呀的聲音。是繆莉出去了嗎,還是說她出去之後,又回來了? 我借著妄想企圖片刻緩和自己的痛苦,卻只看到數名男性湧入。他們身穿甲冑,有幾人還手持盾牌。
聖堂之中不可拔出武器。意識到這一點並沒有花費我多長時間。
「溫菲爾的鼠輩就是你?」
騎士們之中,走出了那個坐在步輿上,仿佛從皮毛堆中鑽出腦袋般的商人。
他打了個手勢,我立刻被一群手持盾牌的騎士包圍住。我沒有抵抗,因為這樣沒有意義,也因為看到了人牆背後,被另一名騎士架住的繆莉。
告密者恐怕是奧塔姆,但我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
「只要順從就不會受到傷害。我們希望和平地解決問題。」
自己不像繆莉那樣繼承了狼之血,就算挺身反抗也只是徒勞。我甚至開始想,如果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就能換得繆莉平安回到紐希拉,那這樣的機會也不錯。
跪下之後,那名商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很高興你願意合作。這段時間只要你能在這裡老實待著,過後就會被釋放。畢竟不管怎樣,交易的內容總會被那群漁夫泄露出去。留你們一條活路反而能顯示我們寬宏大量。」
我又被騎士拉著站了起來。
商人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發出冷笑。
「這些溫菲爾人還真會耍花招。帶走。」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聖堂。
繆莉始終沒有看我一眼,也沒有打算從胸前掏出袋子。
如果能被安全釋放,那就夠了。
繆莉會回到紐希拉。以後她或許還會獨自離開村子旅行。
可我呢?
在接下來的生命中,我應該相信什麼?
雪越來越大了。
暴風雪要來了。有個騎士低聲說道。
他們果真遵守約定,沒有施行暴力,只是將我們和大量毛毯以及飲用水一併鎖進了聖堂的寶物庫中。這裡沒有窗戶,漆黑一片。當鎖門的騎士離開之後,房間裡就完全被寂靜占據了。
約瑟夫察覺到事態有變,恐怕也是在明天早上了。我們沒有回去,他應該會意識到是教會裡發生了什麼。不過即便如此,約瑟夫也沒有救我們脫離這裡的能力,甚至要找來一艘船或許也很難。
大主教和奧塔姆會在這段時間內談妥他們的交易,從各處找來島上的居民,把他們塞進奴隸船里。而群島則會得到黃金,得到一時的安寧。
但是,藉由這種方式得到的安寧,究竟算什麼呢。
難道這就能讓奧塔姆滿足了嗎?難道,這也是信仰的一種形式?
想到這些,我在心中嘲笑自己。不論為這些考慮多少,自己的行動終歸不過是扮家家的遊戲罷了。
應該和我在一起的繆莉仿佛融入了黑暗中一樣,察覺不到存在。
這也是某種夢境,而我或許正沉浸在夢境深處。我猜測道。
但是,這種猜測仍舊不過是自憐自艾。我只是希望讓自己對繆莉的傷害,以及自己的懦弱一起消失罷了。就像我希望著睜開眼睛,看到繆莉正坐在床邊梳頭髮一樣。
眼下我最應該做的,就是在這片黑暗中尋找繆莉的身影。
因為如果不這樣,自己可能就再也見不到繆莉了。我有這種感覺。
「……」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樣開口。聖典里寫著那麼多神的教導,我卻無法從中找出一條有益的建議。
心中的愧疚幾乎要吞沒自己。我想趁著黑暗肆無忌憚地哭出來,可卻連淚水都流不下。
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聽到腳步聲。不是金屬,而是柔軟皮革做成的靴子。那聲音聽上去疑慮重重,心神不定。幾次中斷,還有一次似乎是要折返回去。但腳步聲最終還是來到了寶物庫的門前,緊接著,鑰匙插入了鎖孔。
「您沒事吧。」
是雷哈。
「我從騎士們口中聽說有溫菲爾的人被抓住了,心裡就猜到可能是這樣。」
雷哈頻頻注意著聖堂的入口,一口氣說了下去。
「我不知道兩位是出於什麼理由為溫菲爾王國工作的。但是,如果兩位可憐我這個老祭司,就請聽聽我的請求吧。」
我一瞬間感到混亂極了,因為將我們從囚禁中解放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雷哈。可是為什麼他要祈求我們呢? 難道不應該是反過來的嗎?
很快,我意識到雷哈打開寶物庫大門,是出於他自己的決定。
「請把奧塔姆先生和大主教等人的交易通報給溫菲爾。大雪正和風交織在一起,很快就要颳起暴風雪了。幾天之後想要再出入奎松的港口,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假如今晚乘船從小島間穿過去,島嶼就會成為擋風的屏障,可以直接讓人航行到南方。一切順利的話,甚至能比大主教等人的船快一周左右。那樣一來,就能帶著援軍在南方的航道上截住他們。」
喋喋不休的雷哈,竟然把我的空想當作了救命的稻草。
恐怕是因為目擊了酒所不能抹消的醜惡現實,內心逼迫著他採取了這樣的行動。
我不認為事情會如他所說般順利。溫菲爾船隻襲擊大主教的座艦,這已經是完完全全的戰爭行為,絕非輕易就能實施的計劃。
但是雷哈為我們打開了牢門也是事實。何況約瑟夫曾說他有辦法找來船。留在這裡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我最終點了點頭,拉住雷哈的手。
「您也一起走吧。離開這座島。」
雷哈就像是我的分身,被囚禁在這座島上,動彈不得的影子。
可他突然露出微笑,接著搖了搖頭。
「我不在就會引起騷動。現在我也是接口出去方便才離開宴會的。來吧,請您快點。」
雷哈看著我,露出無奈的笑容。
「我也想試著,試著幫別人一次。」
一股哀愁在我心中湧起。我擁抱住雷哈,拍了拍他的背。
回頭一看,繆莉已經站了起來,低著頭。
「願神加護。」
不知道這句話是誰對誰說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作用。
我們離開了寶物庫,隱身入宴會的騷亂之中。
雷哈很快便不見蹤影,連告別的機會也沒有了。
旅行就是這樣的。我心裡應該早就明白才是。
「我們走吧。」
雖然知道她不會回答,但我邁開腳步前還是這樣說了一句。繆莉也老老實實地跟了過來。就算再怎麼不願意,要回到紐希拉,也只能去坐約瑟夫的船了。
我們穿行在醉酒的男人,與陪他們跳舞的女人中,來到要塞的門前。守門的士兵也在一個人喝著酒,看到我們後只是略微露出驚訝的表情,什麼也沒說。
腳下的雪就像流沙般不穩定,始終在嘲
弄著我們焦急的腳步。很快我就串起了粗氣,但不像先前下山時那樣被繆莉甩在後面。必須前進,否則就沒有了活下去的意義。悔恨和悲傷讓我咬緊牙關,拼命邁出一步又一步。
走到港口,就是站著不動也能聽到風的厲聲嚎叫,雪片則像飛石般打在臉上。海上的波濤發出轟鳴,棧橋和船隻傾軋作響。我們走進約瑟夫的親戚家,看到他正坐在暖爐邊烤手。約瑟夫一看到我們,帶著睡意的眼睛立刻發出光來。
「請您派船吧。」
「包在我身上。」
沒有迷茫也沒有躊躇。他把喝到一半的酒潑在暖爐上,爐灰像狼煙般四散飛起。
我脫掉衣服,迅速換上原來的裝扮,收拾好行李背在背上。本想或許應該留下幾枚銀幣,但若是被發現與我們有更多聯繫,可能會給這家人帶來別的麻煩。最後我什麼也沒留下,離開了房子。
冒著風和雪在港口中前行,很快我看到先行離開的約瑟夫在棧橋上沖我們招手。
船板已經搭好,甲板上亮著燈。
「嘿嘿,我想起來以前教會打過來時的光景了。」
約瑟夫一邊說一邊扶著我們上了船,自己也跟在後面跳上來,而後收起了船板。接著他又把頭伸進下面船艙的出入口,吼道:
「小子們,是時候亮出海之民的氣派了!」
我曾在旅行時聽說過關於船的常識,據說夜航幾乎與自殺無異。倘若不是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人們斷然不會在沒有月光的夜裡出航。
何止是沒有月光,這艘船上的人要面對的還有大雪和狂風。波浪高極了,船還在港口中就已經左搖右擺。讓他們敢於踏入如此冒險的,絕不全是自恃對家門口的這片海知根知底。更多的原因是這群水手的勇氣和不屈。
王國和教會都千方百計想拉攏他們的理由,此刻我才終於明白。他們是一群戰士,只有不斷與壓倒性的對手——這片海域抗爭,才能活下去。敢於在白浪滔天的暗夜裡駕船出海,那麼沖入弓矢如雨的敵陣自然是小事一樁。
船是付出金錢就能得到的。
但是,勇氣絕非如此。
「出航!」
隨著不知是誰的一聲叫喊,長槳一下子從船體中伸出。它們粗暴地頂著棧橋,似乎是要給船第一股推力。很快船開始慢慢遠離岸邊,而棧橋則發出了吱呀的呻吟聲。
船駛出一段距離後,左右兩舷的船槳以驚人的整齊度一齊伸向天空,又插入水中,船只有力地劃開海水,離開了海港。
甲板上沒有什麼能擋風的行李,直接暴露在雪片和大風的拍擊下。即便如此我也沒感覺到寒冷,只是遙望著如同燃燒般明亮的教會要塞,以及奎松港。
我到這裡來,究竟是為了做什麼呢。
眩暈似的疑惑壓在我的胸口,讓我喘不過氣。
「暈船的時候,直接吐在地板上就行了。」
甲板的搖晃越來越激烈,約瑟夫笑著對我說。
「要是把臉伸出船舷外,就會被黑夜裡的大海給吞進去。夜裡,魔物都潛伏在海裡面。」
我猜這不是迷信或執念,而是實際中得到的經驗。
沒有月光照明的海面呈現一片噩夢般的黑色。只有偶爾湧起的白浪還能讓我意識到這是現實。船在黑暗的海中如幼子般戰戰發抖,有時還會因猛烈的搖晃而踉蹌。咚,咚。船底傳來的衝擊,究竟是海浪的拍擊,還是海中的惡魔要把獵物拖入深淵,我不知道。
教會的明亮在頃刻之間就變得遙不可及。
「您還能開口講話嗎?」
約瑟夫一副放下擔子,不再緊張的模樣。似乎到了這裡就安全了。
他手拿著一個小酒桶,不知是何時準備好的。
「嗯,勉強……」
我簡單回答了一句,聲音卻很快被海上的黑暗吞沒。
「太好了。這樣我也有臉去見史蒂芬閣下了。」
他笑了笑,把酒桶遞給我。裡面是烈性的燒酒。
「穿過這裡,鑽到小島的縫隙中,不管是風還是浪都會一下子收住。您再忍一下吧。」
雷哈也說過同樣的話。
「有勞您了。」
我也想早點解脫,便這樣回答道。
「包在我身上。」
約瑟夫拍拍胸脯說完便朝船尾走去,只是即便是他,在船隻劇烈搖晃時也得叉開雙腳才能站穩。我又朝別處打量,發現繆莉正坐在桅杆蝦,裹著毛毯閉著眼睛。要向她搭話只需走出幾步,但我卻覺得這段距離遠得永遠也走不完。
我就像是從傷口上移開視線般,把目光轉向了海面。可這樣並不能讓自己感覺好受一些。離開港口之後,大海的凶暴和恐怖也增強了許多。
不知道漸漸猛烈的風究竟是因為船速增加的緣故,還是因為暴風雪即將來臨。碎裂的白浪花迅速消失在後方,仿佛一條湍急的河流。教會的光亮此刻已經和眼花時看到的光點分不出差別。信仰也是一樣。我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我像是失了魂般,感覺不到寒冷,只能呆滯地盯著海面。
船會繼續前往南方,直到阿提夫。我會對海蘭德報告事情的全部經過。但是,那之後會怎樣,我完全不能想像。
我不能回到紐希拉。繆莉也會討厭我。就算要繼續在海蘭德身邊做事,我似乎也無法堅持下去。自己的心中少了什麼。少了很大的一塊。
我自己也無法相信。
茫然的凝視中,船槳打碎的浪花開始幻化出各種姿態。有的像飛行在黑暗中的白鳥,有的像爬行在海面上的白蛇。我看到了其中最大的一個,好像天使一樣。它的兩肋邊生出翅膀,似乎正要飛上天空。
最初我懷疑自己的眼睛,但視線中的天使依然漸漸成形。它的形體會隨著白浪搖擺,身影卻始終不曾消失。何止如此,我甚至覺得那個模樣似乎正在變大。
不,的確是在變大。
那不是白浪。
是船!
「約瑟夫先生!」
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此刻才意識到這裡是狂暴的大海之中。就連自己也聽不到自己的呼喊聲,只有冰粒像碎石般打在臉上。
船猛烈地左右搖晃,還會如震怒般猛地一躍而起。
我拼命穩住平衡,小心翼翼地向船尾走去,接近正和其他船員一起掌舵的約瑟夫,對他喊道。
「約瑟夫先生! 有船!」
不知是因為寒冷,或是因為雪粒飛入眼睛,抑或這個報告實在太過荒誕,約瑟夫始終皺著眉頭。但我沒有看錯。回頭一望,天使般的白色航跡還在不斷變大。
「是船! 有船在接近!」
又一陣搖晃,失重感之後,身體被按回甲板上。我死命支起身子,看到約瑟夫等人雖然沒有摔倒,卻朝著我指出的那個方向露出驚愕的神情。
「海盜!」
他大喊著從舵輪前跑開,衝進甲板下的艙室里。很快船槳的速度便加快起來,但在這黑暗之中我不知道船速究竟快了多少。何況海盜船的外形就像槍一樣細,每個角落都體現出對機動性的重視。
我們的商船則又寬又大,如同笨重的木桶。
被奧塔姆帶上那艘船時的記憶閃回腦海。
會被追上的。
死亡的天使已經逼近到足以看清其面容的距離。
「柯爾先生!」
我順著約瑟夫的喊聲回頭一看,他正站在桅杆下,抓著繆莉的胳膊。
聲音立刻就再聽不到了。
但我看到約瑟夫轉身朝向大海。
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如同海霧中突然出現的怪物般。
就像在奎松吃到的長嘴魚一樣的,又尖又長的沖角。
我想起了出發前和繆莉聊過的話題。
——到時候還會橫靠在要俘虜的船邊,然後我們嘴裡咬著短劍,一邊大喊一邊跳到他們的船甲板上對不對。
嘴裡叼著短劍的同時,是沒辦法大喊的吧?我記得自己曾這樣回答。
海盜船的沖角刺破了我們的左舷。
「——」
不知是誰在喊叫什麼,還是我自己發出悲鳴。
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身處黑暗之中。
我發現自己正不分上下地拼命掙扎手腳,又覺得這是幻覺。能察覺到繆莉就在身邊,大概是因為聞到了她護髮油的味道。『哥哥』,我還聽到了這樣的呼喚聲,自己的願望總算實現了嗎。
繆莉。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一瞬間,我的呼吸隨著猛烈的衝擊斷絕了。
落入了海中。之所以意識到這點,是因為我的身體正浮在海上。
「咳,咳! ……唔咳」
一旦
咳嗽,頭立刻就會被湧起的波浪按進水中。
與空氣的隔絕比極度深寒更讓人恐怖,這種恐懼讓我全身發抖。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比落入泥沼中時還重,恐怕是因為防寒裝已經吸飽了水的緣故。
拼命掙扎著探出臉,呼吸,睜開眼睛。我看到了船的側面。儘管沒有傾覆,但船槳已經缺了幾支。可能是在衝擊時被拋入了海中。
抬頭看看船舷,我不由得笑出聲來。
無論怎樣掙扎努力,都無法觸及那裡了。
何況船還被波浪推著,無情地越離越遠。自己周圍只剩下了無可依靠的黑暗大海。
我會死在這裡。
因為寒冷,我的身體已經開始漸漸失去力量。在紐希拉打獵的時候,我曾學過落入水中的應對法。很簡單。什麼也不做,保持體溫。否則數到一百之前手足就會無法動彈,再數一百就會失去意識,最後的一百數不完就會迎來死亡。萬一遇到了落水者*……到這裡,我意識到再不需要繼續回想了。
[*註:文中描述與實際的落水自救法存在一定差別,請切勿隨意模仿。有關落水自救與救援的詳細信息,請參閱相關專業資料]
因為這片海域比紐希拉的河流還要冰冷。人不可能從水中爬上岸。
很快我就會沉入水中。人生一切的選擇肢都會消失。
我發現自己的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是一句很短的話。大概那就是所謂後悔。
「對不起。」
如果能對繆莉說出這句話就好了。哪怕被她無視,被她拒絕。
或許是防寒服中還殘留著空氣,儘管我的手足已經無法動彈,但波浪每次將身體吞沒後,都會惡毒地再將我拋向水面。
為什麼不能一下子沉下去呢。
如同睡意般的感覺開始侵蝕身體,我閉上了眼睛。
據說人在臨終時會做夢。
我的夢,好像已經開始了。
「哥哥!」
漸漸遠離的船尾處,繆莉跳了下來。
我模模糊糊地望著她的身影,頭腦里首先想到的是『你這樣會弄濕衣服哦』。
繆莉落入海中,濺起一片水花。
而後我看到她從水面上探出臉,拼命游向自己,這才讓我意識到眼前的所見是現實。
「哥哥!」
「……繆……為、什麼……」
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下顎僵硬得無法動彈,就像牙齒都融化黏在了一起般。
繆莉似乎是在跳下水之前就脫掉了外套,只穿著極薄的外衣游在水裡。
會感冒的。我想對她說。
「哥哥,哥哥!」
當繆莉的手摸到我的臉,一大波浪頭立刻淹沒了我們。
之所以還能把頭伸出水面,恐怕是因為繆莉正抱著我遊動的緣故。
「為、什麼……」
為什麼,要跳進水裡。我用眼神問她,結果繆莉像是夏天跳進水池般一樣,甩了甩頭髮上的水滴。
「我說過的嘛。」
繆莉的身體緊抱著我,帶著一股誘人入睡的溫暖。
「就算哥哥被卷進了黑乎乎又冷冰冰的大海里,我也絕對會追著跳下去。我不會丟下哥哥一個人,而且能和哥哥在一起,就是沉到海底我也願意的。」
我看了看她的眼睛,繆莉扭曲的臉龐上正掛著一副泫然欲泣的笑容。
原來她喜歡我到了這樣的地步,我模模糊糊地認識到。繆莉全心地相信著自己的感情,並為此獻出了生命。儘管我對待她的方式是那樣過分。
我從僵直的身體中擠出力氣,抱緊了繆莉。
已經連對神的告解都無法呢喃出的嘴巴,發出了最後的聲音。
「繆、莉……」
「什麼?」
略帶紅色的眼睛開心地望著我。
「對不起,是我傷害了你。」
或許,我確實在做夢,做了一個能夠說出這句話的夢。
世界安靜下來,我的身體不再隨波浪搖擺了。
身體沉入了水中。理解了這一點後,我突然想到。
黑聖母在哪裡?
我不是要諷刺這片群島的信仰,只是想讓她看著我離開世界。
感覺不到海水的冰冷。
我的意識靜靜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