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慕容靜的選擇(1/2)
上元節之夜,耒陽城外的樹林之中,夜色深沉,冷風蕭瑟。
「橙衣,你找死!」晉連城唯一完好的右眼之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扼住橙衣脖子的手猛然收緊,橙衣臉色漲紫,很快便出氣多進氣少了。
「赤焰。」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晉連城心中一驚,瞬間鬆手,放開了橙衣。
橙衣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晉連城眼神變換不定,很快轉身,低頭恭敬地叫了一聲:「師父。」
只見一個全身上下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如鬼魅一般出現在晉連城面前,而他何時到來的,晉連城竟然毫無所覺。這位就是青蓮公子的師父,也是晉連城如今新的師父,毒宗宗主杜午,江湖人送外號,老毒物。
不過毒宗是個十分神秘的門派,天下人只在傳說中知道有這麼個以毒見長的邪派存在,並且知道毒宗宗主是老毒物,卻對毒宗所在之地,毒宗宗主的真名,毒宗有多少弟子,一無所知。
「徒兒,為師說過,殘害同門,死罪。」杜午聲音低沉而冰冷地看著晉連城說。
晉連城的頭垂得更低了:「徒兒一時衝動,請師父恕罪。」
杜午突然笑了起來,低沉的笑聲在這暗夜樹林之中顯得詭異而陰森:「赤焰,你不是衝動,你視人命如草芥,你天性不懂悲憫為何物。」
晉連城垂眸說:「既入毒宗,何需悲憫?」
「哈哈哈哈!」杜午大笑,「赤焰,你不愧是老夫最中意的弟子,不夠狠毒,便不配做毒宗人!很好!」
晉連城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多謝師父誇獎。」
「但你偷盜了為師潛心多年研製出來的失魂煙,這件事,你有什麼話說?」杜午看著晉連城,猛然又沉聲問道。
「徒兒替師父試驗一下失魂煙的奇效。」晉連城低聲說。
「狡辯!」杜午聲音幽寒地說,下一刻,他的怒氣卻瞬間消散了,「但為師捨不得殺你,失魂煙的事情,罷了吧!」
剛剛感覺呼吸順暢,從地上爬起來的橙衣心中一沉!如此大罪,她的師父竟然沒有懲罰晉連城,這定會更加助長晉連城囂張狠毒的氣焰,以後晉連城一個不高興,就能殺了他們這些師弟師妹!
可在杜午面前,橙衣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畢恭畢敬地站在旁邊。因為她知道,惹了杜午不高興,會是何等生不如死的下場。
「不知青蓮現在怎麼樣了?」晉連城問杜午。
杜午冷笑:「赤焰,不必在為師面前偽裝出一副關心青蓮的樣子,你們兄弟之間是怎麼回事,為師最清楚!」
晉連城低頭不語,杜午轉身,看了一眼耒陽城的方向,冷哼了一聲說:「蕭星寒的醫術的確已經登峰造極,但毒是千變萬化的,這次他能力挽狂瀾,是他幸運,下次,為師定會將他的神醫之名踐踏在腳底,讓他被萬人唾棄!」
「師父英明。」晉連城這句話說得倒有幾分真誠了。
「赤焰,為師對你的寬容,是有限度的。」杜午轉身,看著晉連城說。
「徒兒明白,徒兒以後絕不會再忤逆師父的意思。」晉連城聲音低沉地說。
「如此最好!你們,即刻跟隨為師回師門,現在還不是我們毒宗在天下揚名的時候!不久以後,為師要讓天下人聽到毒宗之名,便會聞風喪膽!」杜午邪肆的聲音聽起來讓人不寒而慄。
很快,樹林之中變得空無一人。但對所有耒陽城的人,上至皇帝,下至普通百姓,這個上元節之夜,都註定要整夜難眠了。
厲嘯天冷靜下來之後,宣召了蘇霽半夜進宮,君臣密談了一刻鐘的時間,厲嘯天按照蘇霽的建議,下令封鎖消息。因為這樣的慘案堪比瘟疫,一旦傳開,就會造成天厲國乃至天下人心惶惶,因為那樣的毒,實在是太陰邪了。
慘案發生在夜晚,皇室出手大力封鎖消息,結果如厲嘯天所願。當第二天整個耒陽城裡多家號喪的時候,傳出耒陽城的消息,是耒陽城上元節花燈會上面,出現了一群窮凶極惡的刺客,殺了不少人,但刺客已經被全數斬殺,皇室給那些喪失親人的百姓豐厚的撫恤,以示安慰。
如此,本應引起天下震動的一樁慘案,最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真相被封鎖在了耒陽城之中,那漫天血光所留下的陰影和驚悸,也只能讓耒陽城裡的人,慢慢消化,用時間來平復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蘇霽神色憔悴地回到了丞相府中,一進門蘇綺就神色緊張地迎了上來,拉著蘇霽上下前後打量了一番,確認蘇霽安然無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大哥,你真的嚇死我了!」蘇綺拍著胸口,有些後怕地說。昨夜蘇霽讓蘇綺待在家裡幫蘇徵整理書房,蘇綺當時還老大不願意,說想揍蘇霽這個見色忘妹的。
當蘇綺聽說外面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當時第一想法就是,立刻出去找蘇霽,結果她還沒出門,蘇霽被青木親自送回了丞相府,可蘇綺還沒親眼見到蘇霽,厲嘯天派人傳召,蘇霽又匆匆忙忙進了宮。
蘇霽嘴角扯了扯,笑容有些勉強:「我沒事。」但是昨夜有很多無辜的百姓慘死,其中不乏上街觀賞花燈的貴族公子小姐,接下來,走在耒陽城裡,哭喪的聲音恐怕會不絕於耳。
蘇霽是心黑,但他並非無情之人,他對惡人心狠是一方面,作為天厲國的丞相,他向厲皇諫言,推行了很多利國利民的好政策,是因為他心中有大善。
「小心兒也沒事吧?昨夜我想去蕭府看看,可是又不放心爺爺,就沒出去。」蘇綺皺眉看著蘇霽問。蘇徵昨夜乍聞耒陽城大街上發生的慘案,差點暈過去,蘇綺走不開。
「她沒事,你去照顧爺爺吧,我想休息一下。」蘇綺神色憔悴地說。
「好吧,你去休息。」蘇綺微微點頭,「想必皇上也不會讓蕭王今天帶著迎親的隊伍出發了。」
就算為了照顧百姓的心情,厲皇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讓紅紅火火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在耒陽城裡出現。況且蕭星寒在耒陽城,就是個定心丸,他走了,萬一昨夜的悲劇再上演,耒陽城裡的人哪還有活路?
「嗯。」蘇霽微微點頭,然後邁著沉重的腳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蕭王府。
一大早,宮裡再次來人,厲皇宣召蕭星寒進了宮。
「蕭王可找到了施毒之人?」厲皇看著蕭星寒問。他暫時不計較昨夜蕭星寒對他的不敬,是因為經此一次,他再次深刻意識到一個問題,蕭星寒是個很危險的人,但與此同時,也是他身邊以及整個天厲國都不能失去的人。不提蕭星寒是天厲國的戰神王爺,只說神醫這一點,他就無可替代。
「沒有。」蕭星寒神色冷漠地說。
「任何線索都沒有嗎?」厲嘯天有些失望。
「暫時還沒有,微臣會繼續查,如果有線索,再稟報皇上。」蕭星寒冷聲說。
「如此,這件事就交給蕭王了。」厲嘯天冷靜下來其實很清楚,除了蕭星寒,別人根本沒有能力處理這樣的事情,蘇霽也不能,畢竟術業有專攻。
但蘇霽還是很得厲嘯天信重的,也只有蘇霽,在昨夜死裡逃生之後,還能冷靜理智地跟厲嘯天分析接下來怎麼做才是最穩妥的,提出控制流言和撫恤百姓的建議。
「去明月國迎親,改正月二十齣發。」厲嘯天看著蕭星寒說,「蕭王可要帶著妻兒同去?」
「是。」蕭星寒微微點頭。
「蕭王對於天厲國和明月國,以及北漠國的聯姻怎麼看?」厲嘯天問蕭星寒。
蕭星寒和穆妍的和親,讓天厲國和東陽國通過聯姻成為了盟友。而之後沒多久,天厲國就向明月國提出了和親的意向,並且答應了北漠國皇室的求親,表面看來,天厲國皇室很圓滑,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為有時候,聯姻不是為了聯盟。
「天厲國已經呈現天下霸主之相。」蕭星寒神色冷漠地說。
厲嘯天愣了一下,沒想到蕭星寒會說出這樣的話,但這樣的話,厲嘯天聽了心裡非常舒坦,因為當初他在猶豫要不要答應北漠國提出的和親的時候,蘇霽說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天厲國之外的三國,都在與天厲國皇室聯姻,不管是表面還是背後,均透出一種三國尋求盟友的意味,即便聯姻不等於聯盟,但這至少隱隱地表明了天厲國在當今天下四國中的地位。
「蕭王,只要你對厲氏皇族忠心不二,朕絕對不會虧待你。」厲嘯天看著蕭星寒語重心長地說。
蕭星寒微微垂眸:「只要皇上相信微臣,微臣便會效忠厲氏皇族。」
厲嘯天眼眸微閃,蕭星寒的話乍一聽沒毛病,可他的潛台詞是,假如厲皇猜忌他,或者因為不信任而暗中對付他,他便會成為厲氏皇族的敵人。厲嘯天希望,這種可能性不要出現,因為蕭星寒這樣的敵人會很恐怖。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明明是蕭星寒出手救了那些失去心智瘋狂廝殺的人,甚至是他拯救了整個耒陽城,可惜因為厲嘯天控制了流言,傳出去的消息根本沒有那種陰邪的毒煙,所以自然也沒有蕭星寒出手力挽狂瀾這件事。
但發生過的事情,不會沒有任何痕跡,即便耒陽城外的人不知道,但耒陽城的百姓,尤其是上元節當夜受到毒煙侵害活下來的那些人,心裡最清楚,危急關頭,是蕭星寒救了他們,否則他們一定會死。
如此,蕭星寒在耒陽城百姓心中的形象,發生了一些扭轉。即便接下來依舊有很多人怕他懼他,但至少在耒陽城裡面,憎惡蕭星寒,詛咒蕭星寒的人變得少了很多。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正月十六的夜晚,穆妍和蕭星寒並沒有去賞月。
兩人在書房之中相對而坐,穆妍很認真地問蕭星寒:「假如你的醫術是一百分的話,你覺得我現在的醫術有幾分?」
蕭星寒很淡定地說:「最多十分。」
穆妍扶額:「蕭寒寒,幸好你沒說我只有一分,否則我會傷自尊的。」
自從他們初遇並且在無雙城重逢,蕭星寒說要收穆妍為徒之後,穆妍一個人的空閒時間,基本就是兩件事,練功和看醫書。
穆妍如今已經看完了蕭星寒給她的以及蕭王府里有的所有醫書,還有她自己找來的一小部分,以及蘇家給她的古籍中所有涉及醫術毒術和藥材的書籍,並且爛熟於心。但她知道,她現在的醫術依舊處於一個非常基礎的起步階段,或者說紙上談兵的階段。
蕭星寒之所以能夠成為天下第一神醫,首先也是看了無數的醫書,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而後他幾乎走遍了天下去行醫,親眼見過無數種藥材,親手處理過書上有的或者沒有的成千上萬種病症,基礎知識和實踐經驗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穆妍現在只具備其中一項技能。
「只要你想,可以取代我,成為天下第一神醫。」蕭星寒看著穆妍說。
穆妍若有所思地搖頭:「不,你是天下第一神醫,我要當天下第一毒醫。」
蕭星寒曾經就是太過善良,導致天下人無法接受他一夜之間的轉變,他的壞名聲很多都是子虛烏有的,是天下人強加的罪名。
穆妍希望她有朝一日可以具備能與蕭星寒比肩的醫術,但她並不想走蕭星寒的老路。善,必須有限度,有原則,否則,你的善意便會被人當成理所當然。或許只有穆妍知道,蕭星寒是個內心多麼善良的人,他把所有的苦楚留給自己,背負著無盡的罵名,卻從未真的作惡。
「你想去藏藥庫?」蕭星寒一看就看出了穆妍的心思。從一開始就修習毒術,和在遇到毒物之後,再根據有限的醫理毒理來推斷解毒之術,並不是一回事。其實從小就從寧如煙手中得到蕭家藏藥庫鑰匙的蕭星寒,毒術並不比醫術差,只是他不喜用毒而已。
穆妍唇角微勾:「沒錯。」她本來倒也沒打算在醫術還沒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開始學毒術,但經過昨夜耒陽城的慘案,她改變主意了。她的醫術或許永遠趕不上蕭星寒,但她準備開始修習毒術,從毒術上面超越蕭星寒。
「我帶你去。」蕭星寒拉著穆妍的手站了起來。穆妍今日發間插著蕭家的傳家寶,顯然早有打算。
蕭星寒攬著穆妍,並沒有出去,而是走到書房的一個書架前面,伸手打開了一個極其隱秘的機關,書架從中間緩緩分開,一個幽暗的通道出現在兩人面前。
如今的蕭尚書府裡面有一條秘密通道,可以通往蕭家藏藥庫,蕭星寒少年時期就是從蕭府的通道進去的。後來蕭星寒離開了蕭家,他把藏藥庫的鑰匙還給了寧如煙,過去的十年間沒有再進過藏藥庫,但他暗中在蕭王府主院的書房之中打了一條通往藏藥庫的密道,以備不時之需。蕭王府的密道和蕭尚書的密道是互通的,只是蕭源啟和寧如煙都不知道。
蕭星寒拿出一顆夜明珠,帶著穆妍走進了密道裡面,書架很快便緩緩地合上了。
密道很狹窄,穆妍幾乎是被蕭星寒抱在懷中往下走的,後來雙腳都離地了。蕭星寒的速度很快,大概一刻鐘的時間過後,穆妍算著走過了三個很有迷惑性的岔道口,拐了四道彎,終於停了下來。
面前有一面古樸的石門,上面雕刻著複雜的圖騰,細看就會發現,那些圖騰全都是毒物。因為蕭家先祖建造這個藏藥庫的初衷,就是要建造一座藏毒庫,這是善良的蕭家人把他們所學的毒術封存起來的一個地方。
石門上面有一個小孔,穆妍拔下頭上的木簪,小心地插了進去。
木簪插進去片刻之後,石門在微微顫動,蕭星寒拔下木簪,又插在了穆妍頭上,然後攬著穆妍後退了幾步,對穆妍說:「不要被接下來看到的東西嚇到。」
穆妍睜大眼睛,看著石門緩緩升上去之後,一個幽暗的洞窟映入眼帘,在洞窟入口處,有一個水潭,水潭裡的水竟然是五顏六色的,其中飄著毒蛇毒蟲毒蟻的屍體,看起來觸目驚心。而水中還生長著一株植物,植物的藤蔓爬到了洞窟的牆壁之上,在上面開出了一朵艷紅如血的花……
「那不是水,是酒。」蕭星寒對穆妍說。他轉頭看到穆妍興致勃勃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就知道,穆妍不會被這些東西嚇到的。
「所以,這是用各種毒物泡出來的劇毒之酒。」穆妍忍不住感嘆,「看著就很『好喝』的樣子。」
「一滴酒,可殺萬人。」蕭星寒的聲音有些冰冷。那潭酒中所泡的,並非普通的毒蛇毒蟲毒蟻,全都是毒物之王,毒性非常霸道。而那潭酒,距離現在已經有近百年的歷史了,那些毒物的毒性,幾乎已經全都溶進了酒里。
穆妍相信蕭星寒並沒有誇張,而她對此其實是有些心驚的,因為她發現毒術如果不加控制地使用的話,比絕頂武功造成的殺傷力要霸道很多,真正的毒術高手,甚至可以輕鬆地草菅人命,致使生靈塗炭。
事實上,蕭家人早就有如此能耐,只是他們不是瘋子,始終堅守內心,所以不會去使用那麼陰毒的手段而已。
「那株毒花又是什麼東西?我從書里好像沒有見過。」穆妍看著那朵像是張著血盆大口的毒花,有些好奇地問,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外表這麼滲人的植物。
「那本是曾祖在一個滿是毒物的沼澤裡帶回來的幼苗,百年才開花,曾祖在旁邊的牆上刻了那花的名字,是他起的,叫修羅。」蕭星寒對穆妍說。
「這名字不錯。」穆妍微微點頭。
蕭星寒抱著穆妍飛身而起,越過那潭毒酒,進入了洞窟之中。
洞窟四處都鑲嵌著夜明珠,光芒並不耀眼,而每隔幾步的牆上面,就會有一個石洞,洞中放著數個或大或小的藥瓶,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上面是毒藥以及解藥的配方。
穆妍沒有碰那些毒藥,她很認真地一面牆一面牆看過去,默默地把上面的文字全都記在了心裡,其中涉及到很多毒理知識,仿佛為她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藏藥庫非常深,其中又套著很多個大大小小的洞窟,毒物和毒藥被分門別類地放在不同的地方,所有的毒物和毒藥都配了解藥在旁邊,其中有少半的洞窟之中並非毒藥,而是價值連城的天材地寶。
穆妍在一個洞窟裡面見到了一條被做成標本的劇毒蟒蛇,看起來相當嚇人。還有一個洞窟裡面,穆妍看到了一朵很美麗的千年雪蓮花。蕭星寒直接把裝著雪蓮的盒子取了下來,說要拿回去給穆妍燉湯喝,穆妍踩了他一腳,說他暴殄天物。
如此一路看下去,當蕭星寒感覺外面已經快天亮的時候,他們才看了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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