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6.【生，死】——風瀟然（2/2）
「會的。」風嘯庭鄭重地點頭。
小星兒再回頭，看向風瀟然的時候，驚呼了一聲：「太姥姥哭了！」
風嘯庭和青青連忙過來，就看到風瀟然依舊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兩行清淚從她眼角無聲地滑落下來。
小星兒伸手，沾了一下風瀟然的眼淚：「是熱的。」
「太姥姥！太姥姥！你能聽到我叫你嗎？我是小星兒。」小星兒爬上床，趴在床邊，輕輕晃了晃風瀟然的胳膊。
又過了片刻之後，小星兒神色驚喜地說：「太姥姥的手動了！」
風瀟然睫毛微微顫動，艱難地睜開眼睛，就對上了一張可愛的小臉，她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軒轅燁……
「太姥姥！」小星兒眼睛亮晶晶地又叫了一聲。
太姥姥……聽到這個清脆稚嫩的聲音，風瀟然想，她是在做夢吧？她只有一個女兒，才剛出生沒多久，她想要的孫子都還沒有，怎麼會有個小可愛管她叫太姥姥呢？雖然這個小可愛，長得真的好像她年輕時候幻想的她和軒轅燁的孫子啊……
「妹妹！」風嘯庭神情激動地叫了一聲。
妹妹……風瀟然想，這世間只有一個人這樣叫過她，就是她的堂兄，可是她的堂兄才二十多歲，這個聲音聽起來，為何如此蒼老？
風瀟然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來，這個夢好真實啊，她又夢到了她和軒轅燁的孫子，還看到了那樣清晰的可愛小臉，等明天醒來，她要跟軒轅燁講，他們的孫子真的好可愛……
「太姥姥為什麼不理我呢？」小星兒皺了皺小眉頭，「她都睡了好久了，又困了嗎？」
風嘯庭看到風瀟然嘴角的笑意，看到了她一直不停流下的眼淚，心中酸澀不已，低聲說：「妹妹，醒來吧，天已經亮了，你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風瀟然再次睜開眼睛，太多的回憶一瞬間湧入了腦海之中，她想起了雲中城，想起了軒轅燁，想起了那個血光籠罩的夜晚，想起了她尚在襁褓中的女兒……
「阿燁……香香……」風瀟然喃喃地說著，轉頭，愣愣地看向了床邊的風嘯庭和青青，「哥哥……嫂嫂……你們怎麼這麼老了……我……我睡了多久了……阿燁呢……香香呢……」
青青看到風瀟然的樣子，悲從心來，一時間無法控制地又想到了她苦命的女兒風青染，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風嘯庭強忍著悲痛，抱著小星兒，在床邊坐下來，看著風瀟然說：「妹妹，你睡了五十多年了。」
風瀟然猛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風嘯庭，整個人像是失去了知覺，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話落，打濕了枕巾。
「太姥姥，不要哭了。」小星兒拉著風瀟然的手說，「我在呢。」
「他是……」風瀟然一時間被小星兒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之中出現了微弱的亮光。
「這是香香的外孫。」風嘯庭輕聲說。
「五十多年了……香香的外孫……」風瀟然感覺現在看到的一切，比夢還要不真實，竟然有一個可愛的孩子，管她叫太姥姥。她頭好疼，回憶一團亂麻，她心裡空落落的，好想抱抱他，看看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小星兒張開小手，抱住了風瀟然，小腦袋就趴在風瀟然頸窩，她感覺到了小星兒身上傳來的，那樣真實的溫暖，讓她在這一瞬間，冰封多年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滾燙的熱流，她想伸手摸一下小星兒的臉，可是她全身無力，手抬不起來，她努力地低頭，她的側臉貼上了小星兒的臉頰，淚水流到了小星兒的臉上，小星兒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學著寧如煙哄小蓮花的語氣，輕聲說：「太姥姥，不哭了哦，沒事了……」
風瀟然不知道過去五十多年發生了什麼，她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她甚至也不知道這個重外孫是怎麼來的，她只知道，她要抱住他，緊緊地抱住，不放開，這樣她才能感覺自己是活著的，她怕這一切只是個虛幻的夢，夢碎了，一切都沒了，她又回到了那個血光漫天的雲中城……
穆妍和蕭星寒走到門口，聽到裡面的動靜，就知道風瀟然在他們預計的時間醒過來了。
只是沉睡了五十多年的風瀟然，要如何面對現實，面對軒轅燁瘋了，他們的女兒早已經死了這個殘酷的現實，穆妍不知道，但她想，時間和愛，終究可以撫平傷口。
穆妍和蕭星寒沒有進去，有些事情，讓風瀟然熟悉的風嘯庭和青青來告訴她比較好，這個時候給她的刺激越少越好，小星兒的存在就是很大的安慰了，他們可以晚一點再出現，給她多一點的時間。
夜深了，蕭星寒和穆妍正準備睡覺的時候，小星兒跑過來了。
「你怎麼沒在你大哥那裡？」穆妍開了門，看著小星兒問。
「我今天可以跟老爹和娘親一起睡嗎？我想跟你們一起睡！」小星兒抱著他的小枕頭，穿著可愛的睡衣和小拖鞋，眼巴巴地看著穆妍問。
穆妍俯身，把小星兒抱了起來，拓跋嚴站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就笑著轉身回去了。
小星兒躺在蕭星寒和穆妍中間，皺著小眉頭說：「老爹，娘親，太姥姥好難過好難過，一直在哭，我也感覺好難過。」
穆妍輕撫了一下小星兒的小臉說：「沒事，會好的。」
穆妍正在想他們最近總是推小星兒出去安慰老人，是不是對孩子的心理不太好，畢竟他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懂，就提前感受了如此的悲傷……
結果就聽小星兒說：「娘親，我希望太姥姥好起來，這樣就多一個人可以疼我了。」
「嗯，你是大家最愛的寶寶，所有人都疼你，最疼你。」穆妍輕笑了一聲。
「老爹也最疼我嗎？」小星兒爬到蕭星寒身上，看著蕭星寒小臉認真地問。
「你猜。」蕭星寒說了兩個字。
「老爹，我可以放小金咬你嗎？」小星兒撇嘴。
「你猜。」蕭星寒又說了這兩個字。
小星兒眨了眨眼睛：「怪不得大伯說老爹是……」話說一半，從蕭星寒身上滾下去，依偎在穆妍身邊，只留給蕭星寒一個背影。
「是什麼？」蕭星寒問。
「娘親，有人在說話嗎？」小星兒問穆妍。
「我沒聽見。」穆妍說。
「我也沒聽見，那我們睡覺吧。」小星兒寶笑嘻嘻地說。
蕭星寒伸手把小星兒抓回了他身上去，看著小星兒問：「蕭月兒說我是什麼？」
「你猜！」小星兒終於成功用這兩個字回懟蕭星寒。
「再不說把你扔出去！」蕭星寒威脅小星兒。
「我怕我說了，老爹更想把我扔出去了。」小星兒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說。」蕭星寒戳了一下小星兒白嫩的小臉。
「大伯說……老爹是他弟弟！哈哈！」小星兒笑著從蕭星寒身上滾下來，快速爬到了穆妍另外一側去，躲在穆妍身後對著蕭星寒做了一個鬼臉。
「妍兒，我可以把他扔出去嗎？」蕭星寒問穆妍。
「嗯，你們倆可以抱在一起滾出去，我就可以自己睡了。」穆妍幽幽地說。
「不行！」蕭星寒和小星兒異口同聲地說。
穆妍抓過小星兒，扔回了蕭星寒身上，把被子蓋上去：「睡覺！」
第二天一早醒來，小星兒還惦記著風瀟然，吃過早飯就拉著蕭星寒和穆妍一起過去看望她。
進門，穆妍愣了一下，風瀟然沒有躺在床上，她坐在輪椅上面，對著窗外，看著院中蒼翠的古柏，神色平靜。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裙子，長長的墨發披在腦後，那張臉清瘦得只有巴掌大小，手無力地垂在輪椅上。風嘯庭和青青沒有在她的身邊。
「太姥姥！」小星兒放開蕭星寒的手，歡快地跑了過去，依偎到了風瀟然身邊。
風瀟然緩緩地低頭，看到小星兒，微微笑了笑。
「太姥姥，那是我老爹，那是我娘親！」小星兒小手推了一下，風瀟然的輪椅轉了個方向，她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蕭星寒和穆妍。
昨日已經聽風嘯庭講了所有的事，所以風瀟然知道，這是她和軒轅燁的外孫和外孫媳婦。
風嘯庭昨日說蕭星寒和軒轅燁長得很像，風瀟然當時看到小星兒的時候，就想到了，只是如今親眼看到蕭星寒和穆妍攜手站在那裡，風瀟然的眼神還是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軒轅燁和她自己。
「外婆。」穆妍先叫了一聲。
蕭星寒跟著叫了一聲，風瀟然的眼眶微微發紅，沒有流淚，唇角還帶著淡淡的笑，看著他們說：「孩子，辛苦你們了。」
穆妍和蕭星寒在風瀟然身旁坐下，小星兒就坐在了風瀟然的輪椅上，依偎在她懷中，她無力的手圈著小星兒，像是怕他掉下去。
穆妍和蕭星寒並沒有開口說什麼，風瀟然再次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沒事，不必擔心。這些年我都在沉睡中，什麼都不知道，艱辛和磨難，是你們在經歷和承擔，我很抱歉。我也替阿燁，向你們說聲抱歉。」
穆妍有些意外。她對風瀟然這個人了解不多，只是諶寂和風嘯庭提過幾句。真正的初次見面，風瀟然沒有訴苦，沒有與他們抱頭痛哭，而是向他們道歉，她很堅強，這份堅強下藏著的，是莫大的哀傷。
「外婆，都過去了。」穆妍心中微嘆。
「是啊，都過去了。」風瀟然微微搖頭，「一晃，一輩子都過去了……香香的死，我已經知道了，你們也替她報過仇了。你們，還有小星兒，於我而言，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阿燁也還活著，哥哥嫂嫂都在我身邊，我會珍惜接下來的日子。」
昨日該流的淚，都流過了。風瀟然一早起來，請風嘯庭把她放在輪椅上，她看著外面的天空，入目是生機盎然的綠色。痛苦是必然，悲傷是必然，可她知道，她該做的，只有一件事，好好活下去。
青青過去五十多年，日夜照顧她。風嘯庭在過去的三十多年裡面，一直陪著她，保護她。她沒有養育過她的外孫，但蕭星寒堅強地活著，長大，歷經風雨，解決了當年他們都沒有解決的禍患，走到她身邊，給了她真正的平安，和一個新的家。她甚至連重孫都有了，那樣可愛的孩子，此時此刻，就依偎在她的懷中，會甜甜地叫她太姥姥。而她的摯愛軒轅燁，還活著，近在咫尺。
風瀟然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理由讓繼續沉溺在悲傷之中，她甚至後悔昨日流在小星兒臉上的淚水，她不該跟孩子分享她的痛苦。這次甦醒，如同死而復生，她已經錯過了太多太多，餘生很短，每一刻，都彌足珍貴。
「星寒，妍兒，謝謝你們。」風瀟然微微一笑說，「阿燁只是累了，他會醒過來的。我們說好的，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自己的生命。我們說好的，要給我們的孫子取名叫星兒，看著他長大。如今這一切實現了，他還沒有看到，不會捨得離開的。」
說了會兒話，風瀟然眉宇之間很是疲憊，穆妍把她抱起來，放在了床上，讓她休息一下，他們晚點再過來看她。
「太姥姥，晚上我們一起去看星星！」小星兒揮揮手，跑走了。
風瀟然偏頭，看著躺在那裡的軒轅燁，喃喃地說：「軒轅燁，你聽到了嗎？說好一起到白頭，你頭髮先白了，就想扔下我先走嗎？小星兒那麼可愛，你忍心讓他日後仰望星空想起你的時候，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陌生的模樣嗎？死都不怕，為何怕活著？軒轅燁，說好的一輩子，不要讓我等太久，我們，都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