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來日重逢(1/2)
時值初夏,海天一色,碧藍如洗。
齊郢一個人在海岸邊上站了許久,帶著暖意的海風吹著他的衣角,而他看著視線中的那艘船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黑點,然後消失不見。船上那令人心神寧靜的琴聲,也漸漸消散在了海風之中。
齊郢微微嘆了一口氣,轉身,就看到一個年輕婦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老伯要去家裡喝口水嗎」婦人身量不低,身材健美,臉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雖然不是十分出色,但很耐看,笑起來的時候還有兩顆虎牙,眼眸清亮澄澈,讓人感覺很真誠。她頭上包著一塊色彩艷麗的頭巾,一個烏溜溜的大辮子垂下來,被懷中的孩子握在手中拿著玩兒。
婦人懷中的孩子看著才幾個月大的樣子,是個男娃,虎頭虎腦的很是可愛。這會兒孩子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珠看著齊郢,讓齊郢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那就多謝了。」齊郢微微點頭。他一路從天厲國耒陽城趕過來,沒怎麼合過眼,剛剛親眼看著蕭月笙遠走,他有些疲憊,更多的是無奈。他想蕭星寒一定會追過來的,只是大概還需要些時日才能到這裡,他不妨在這邊停留幾天,等一等。
婦人懷中的孩子撒開了她的辮子,伸著小手要讓齊郢抱。齊郢微微一笑,伸手接過來,穩穩地抱在了懷中,笑容慈愛地點了一下孩子的小鼻子,開口問婦人:「他叫什麼名字?」
「小名叫虎子。」婦人笑著說。
齊郢抱著虎子,跟著婦人往蓬萊島的村寨那邊走。村寨建在地勢較高的地方,距離海岸邊有一段距離,為了避免海水漲潮的時候淹到房子。這會兒村寨裡面有壯碩的小伙子三三兩兩背著工具準備出海打漁,迎面走過,看到齊郢的時候都露出善意的笑容,然後對齊郢身旁的少婦叫「島主」,少婦大聲說讓他們注意安全,日落之前一定要回來。
齊郢有些意外,看著少年婦人問:「你是這蓬萊島的島主?你知道有個叫白天明的人嗎?」
少年婦人愣了一下:「白天明是我的祖父,去年已經過世了,我叫白鶯,這位大伯以前來過蓬萊島?」
齊郢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材壯碩膚色黝黑,笑起來總是露出一口大白牙的少年,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還以為這次來能夠見到老朋友,沒想到他竟然已經走了。」
名叫白鶯的少年婦人看著齊郢,有些不確定地問:「老伯是姓齊嗎?」
齊郢點頭:「是啊,你祖父或許對你提過老夫,老夫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一個人無意中來到了這裡,就住在你祖父的家中,他盛情招待我,帶我一起出海捕魚,看日落,後來,我離開歸家,因為路途遙遠,便沒有再回來過。」
「原來真是齊爺爺!」白鶯高興地說,「祖父走之前還在念叨,說他的老朋友一定會來的,讓我們要好好款待!」
「是老夫來晚了。」齊郢有些遺憾地說。
「祖父是笑著走的,齊爺爺不必介懷。」白鶯性格很爽朗,說說笑笑地帶著齊郢進了村寨。
齊郢看著村寨之中乾淨整潔的石板路,漂亮的房屋,微微點頭說:「比老夫上次來的時候好多了,你這個島主做得不錯。」
白鶯搖頭:「還差得遠!我去過很多地方,這裡比四方城差遠了,比大陽城耒陽城更是不如,我最喜歡的地方是繁星城,那裡的夜空真的美極了。」
齊郢有些意外:「丫頭你真厲害,年紀輕輕就出去闖蕩過了。」齊郢知道,他幾十年前來的時候,蓬萊島上的年輕人就在想著出去的辦法,尤其是白鶯的祖父白天明。主要原因是這片島嶼與世隔絕,土地不適合種植,島上的百姓只能世世代代打漁吃魚,那些少的可憐的糧食很多時候都不夠果腹,他們都嚮往外面的世界。
「這還多虧當年齊爺爺給我爺爺留下的一本武功秘籍,我爺爺沒有習武天賦,怎麼練都不得法門,我爹也沒練成,但我還行,雖然不能算高手吧,但一個人離開這裡不是問題。出去闖蕩江湖,只要小心一些,就沒事!」白鶯笑著說。
「哈哈!那你爺爺想必很喜歡你!」齊郢的心情因為白鶯的笑容和懷中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好了不少。
「我第一次出去就去了北漠國,是因為我娘得了很嚴重的病,我想去為她找個大夫,至少帶點藥材回來。我一到四方城就去打聽,所有人都說醫術最厲害的人是天厲國的蕭王爺,我想去找蕭王爺的時候,又有好多人說找他沒有用,他不會幫忙的,後來我就去了北漠國濟慈山莊。」白鶯很健談,尤其是見到她爺爺念叨了幾十年的老朋友齊郢,很高興地說起了她外出遊歷的經歷。
「後來呢?你帶了藥材回來嗎?」齊郢問白鶯。
白鶯搖頭,眼底閃過一絲黯然:「我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沙暴,差點沒命,撿回一條命,但是耽擱了不少時日,我娘沒等到我回來。」
「節哀。」齊郢對白鶯說。
白鶯搖頭笑笑:「沒事,我知道我娘不會怪我的,她說等我哪天帶著所有人離開蓬萊島的時候,把她的骨灰也帶上,帶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一定會做到的!」
白鶯話落,轉頭看了一眼,神色一喜,大步走了過去:「阿郎,你是來接我的嗎?」
齊郢轉頭,看著白鶯挽住了一個年輕男子的胳膊,兩人相視一笑,而那男子抬頭朝著齊郢看過來,齊郢看清楚他的容貌,直接愣在了那裡……
「阿郎,這是爺爺以前總是掛在嘴邊的齊爺爺!」白鶯拉著男子的胳膊走了過來。
「齊爺爺。」男子笑容憨厚地看著齊郢叫了一聲。
齊郢又看了一眼懷中的孩子,微微皺眉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白鶯眼眸微閃,把孩子從齊郢懷中抱走,交給了她的丈夫:「阿郎你先帶虎子回家,我和齊爺爺還有事情要談。」
「好,阿鶯你早點回來,我等你吃飯,記得請齊爺爺來家裡。」男人對著齊郢笑笑,把懷中的孩子舉高放在了自己肩頭,孩子咯咯笑,男人也樂呵呵地走了。
白鶯轉頭,看向了齊郢:「齊爺爺,阿郎是我那次去北漠國回來的路上撿到的,我知道他是北漠國的太子拓跋良。我們都遇到了沙暴,他當時受了很重的傷昏迷了,我當時也受了些傷,以為自己回不來了。那段日子很難熬,我要自己活下去,還要救他,但最終我們都命大活下來了,他醒了,卻忘了一切。我本來要送他回去,但我打聽了一下,北漠國太子和皇太孫都已經死了,他的妻子也改嫁給了他的弟弟,我便把他帶回來了。」
蓬萊島上的原住民除了白鶯之外,沒有人出去過,所以不會有人認識拓跋良。白鶯說那是她外出撿回來的男人,淳樸的蓬萊島人沒有一個去探究拓跋良的來歷。白鶯告訴了她的爺爺,她的爺爺只說了一句話,讓她跟隨著自己的心走。
失去記憶的拓跋良跟隨白鶯來到蓬萊島之後沒多久,他們就成親了。白鶯在蓬萊島的年輕男人眼中就是女神一樣的存在,追求她的人很多,她卻嫁給了看起來有些傻乎乎,每天只知道跟著白鶯到處走,不喜歡打漁,只喜歡種地的拓跋良。很多人不理解,但白鶯沒有後悔過,她現在很幸福,而她不希望任何人打破這一切。
看到白鶯眼中的戒備,齊郢微微搖頭說:「丫頭,不會有人拆散你們的,不必緊張。只是有些事情,老夫需要告訴你。」
不遠處有一棵大樹,樹下有乘涼的竹椅,白鶯和齊郢走過去坐了下來。
「丫頭,一直有人在找拓跋良。」齊郢看著白鶯說。
白鶯冷哼了一聲:「北漠國皇室的人還是想要趕盡殺絕嗎?」
齊郢搖頭:「不,你這兩年沒出去,外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當初害拓跋良的拓跋浚已經死了,北漠國現在的皇帝是拓跋良的十一皇妹拓跋翎,拓跋翎是北漠國皇室唯一在乎拓跋良的人了。但老夫說的一直在找拓跋良的倒也不是拓跋翎,是拓跋良的朋友。」
「什麼人?」白鶯蹙眉問道。她雖然出去遊歷好幾次,但對於外面的事情並沒有那麼了解。
「天厲國的蕭星寒和他的妻子。」齊郢說,「他們都是老夫的徒兒,也都是拓跋良的好朋友,只是外人不知道罷了。」
「那位所有人都很怕的蕭王?」白鶯神色有些奇怪,「阿郎生性善良,怎麼會跟他是好友?」
「呵呵,蕭王曾經可是天下人眼中最善良的少年神醫,他們少年便相識。」齊郢對白鶯說。
「他們為何知道阿郎沒死?」白鶯還是覺得有些不解。
「只是猜測,畢竟沒有見到真正的屍體。」齊郢看著白鶯說,「但老夫要告訴你的是,拓跋良的大兒子還活著。」
白鶯愣了一下,繼而神色一喜:「真的嗎?那太好了!」她知道拓跋良的過去她沒有參與,她厭惡拓跋良曾經那位對他不忠的太子妃,但她對於拓跋良的另外一個兒子並不排斥。
在遇到沙暴出事之前,白鶯見過拓跋良和拓跋嚴。當時她孤身一人在沙漠中行走,身上的乾糧和水都快沒了,也迷了路,一身狼狽,拓跋良讓護送他的隊伍停下來,給了白鶯不少食物和水。那時快到夜晚了,拓跋良還邀請白鶯在他們的營地住一晚,第二天再上路。
白鶯還記得,當時拓跋良的兒子拓跋嚴很認真地對她說:「這位姑姑,你跟我們住一晚吧,不然你一個人遇到沙暴的話會很危險的!」
後來,他們都沒能躲開那次有人刻意「安排」的沙暴,白鶯醒來的時候身邊只有重傷的拓跋良,而她一直以為拓跋嚴早就死了。
「你或許外出的時候聽說過蕭王有一私生子蕭言朗,那其實是蕭王夫婦收養了拓跋良的兒子拓跋嚴。」齊郢對白鶯說。
「看來世人對蕭王多有誤解,我對蕭王也有誤解。」白鶯有些不好意思,「他們夫婦定然都是善良的人。」
「老夫告訴你沒有別的意思,蕭王夫婦是拓跋良的好友,他們知道拓跋良還活著,並且過得如此快樂,不會打擾你們的。只是拓跋嚴一直在牽掛他的親生父親,老夫既然知道了,回去之後一定會告訴他的,如果他來了,希望你不要介懷。」齊郢看著白鶯語重心長地說。
白鶯連連搖頭:「齊爺爺千萬不要這麼說!我巴不得小嚴過來,如果他願意留在我們身邊的話,我會把他當親生兒子看的!我也很高興虎子有一個大哥!」
「好!你們都是好孩子!」齊郢神色欣慰地說。
「齊爺爺為何會來這邊呢?今日一早離開的那些外族人和齊爺爺有什麼關係?」白鶯好奇地問著,起身帶著齊郢朝著她的家裡走去。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老夫也有一些關於外族人的問題想要問你。」齊郢對白鶯說。蓬萊島上面的人,尤其是白鶯這樣聰明的姑娘,肯定知道這些年外族人都來過多少次,有些什麼樣的人。齊郢想多知道一些,因為接下來蕭星寒和穆妍肯定會去找蕭月笙,提前了解得多一點,就更有把握一點。
「那我們回家去好好聊聊吧,關於外族人的事情我的確知道一些。」白鶯點頭說。
不久之後,白鶯帶著齊郢進了一個很漂亮的小院子。院子周圍圍著錯落有致的竹籬笆,上面還纏繞著翠綠的藤蔓,藤蔓上面開著五顏六色的小花,有斑斕的彩蝶翩翩飛舞,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香。
「這都是阿郎專門做的,別家男人只知道打漁,不會做這些,但我很喜歡!」白鶯笑著說,眼中滿是甜蜜。
看到抱著孩子迎出來的拓跋良,齊郢暗暗點頭。碧血山莊出世其實沒有多久,齊郢來往最多的就是蕭星寒和穆妍以及他們身邊的人。接觸得深了,齊郢越發覺得,好人會有好報,善良的人會得到上天眷顧的。拓跋良大難不死,後福不淺啊!
當天齊郢就在白鶯和拓跋良的家裡住了下來,再次吃到了新鮮美味的魚,並且和白鶯聊了很多事情。
而此時身在穆妍身邊的拓跋嚴,已經許久不曾提起他的親生父親拓跋良了。他長大了不少,也越發懂事,有些心事被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但卻始終沒有消散。
這會兒已經是四月了,山中風景如畫,美不勝收。
這天拓跋嚴陪著穆妍去散步,他還認真地數著步子,等穆妍走夠了一段之後,就拉著穆妍在一棵大樹下面坐了下來。
穆妍身下墊著厚厚的軟墊,是拓跋嚴隨身帶著過來的。拓跋嚴坐在穆妍身旁,看著穆妍尚未顯懷的肚子,神色認真地問:「娘,聽說四個月就能看出胎兒性別了,娘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卻沒有告訴我們?」
穆妍聞言笑了。蕭星寒已經離開大半個月了,不過她並不覺得孤單,因為沒空孤單。
齊玉嬋已經醒了,天天和寧如煙一起,變著花樣地給穆妍做好吃的。蕭源啟說要給他未出世的小孫孫做一個小車,還專門請穆妍給畫了個圖,然後他拿著回去做,前幾日還真給做出來了,很精細的功夫,做得很漂亮。寧如煙偷偷對穆妍說,蕭源啟本來根本不會這些,還專門去跟蕭家的老管家請教了好幾回。
再加上蕭月笙和蘇琦喜歡帶著孩子過來找穆妍玩兒,穆妍還偶爾去跟蘇徵聊聊天,跟蘇霽鬥鬥嘴,根本沒有時間去胡思亂想。當然了,她也不是喜歡胡思亂想那種人,她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總是有做不完的事情,根本不會無聊。
至於肚子裡的孩子,這會兒已經四個多月了,穆妍在蕭星寒離開之後沒幾天就知道了孩子的性別,只是周圍人都只顧著關心她的身體和她的心情,倒是忘了問起這件事。
聽拓跋嚴問起,穆妍笑著點頭:「如你老爹所願。」
「老爹為什麼想要弟弟呢?其實我好想要個妹妹的,已經有小皓弟弟和小瑾弟弟了。」拓跋嚴說。蘇霽和蕭心悅的兒子叫蘇皓,慕容恕和蘇琦的兒子名字叫做慕容瑾。
「因為你老爹想要揍兒子。」穆妍微微一笑。
拓跋嚴皺了皺眉頭:「那怎麼行?我要保護弟弟,不讓老爹欺負我們。」
「嗯,兒子努力加油,早日把你老爹打倒。」穆妍很真誠地鼓勵拓跋嚴。
「如果師公他們把娘畫的大船造好了,老爹肯定會走的,娘也會跟老爹一起走嗎?」拓跋嚴問穆妍。
「應該會吧。」穆妍說。她並不想跟蕭星寒分開,她懷孕之初的兩個月蕭星寒已經錯過了,她不想蕭星寒再錯過更多。孩子在她肚子裡面一天一天長大,然後會出生,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也是不可複製的,錯過就沒有了,而此時的陪伴對孩子很重要,對穆妍很重要,對蕭星寒來說同樣很重要。
穆妍知道,蕭星寒雖然從出生到十三歲,有一個幸福圓滿的家,但那份幸福被打碎得太突然,蕭星寒孤身一人太久太久了,他的心都是冷的,穆妍嫁給他幾年,才讓他重獲笑容。穆妍希望給蕭星寒一個新的溫暖的家,一個完整的家,點滴幸福都要握在手中。
但穆妍不想因為她的身體原因耽誤了去找蕭月笙的計劃,因為蕭月笙去到那邊不知道會面對什麼,多耽擱一天都可能會有危險。對穆妍來說,懷孕只是讓她暫時不能用武功而已,她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任何時候她都不會是拖後腿的那個。
「那娘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拓跋嚴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還是有些小心翼翼。他知道自己還小,知道自己實力不足,或許幫不上忙,但他只是不想跟穆妍和蕭星寒分開。
穆妍握著拓跋嚴的手說:「怎麼會問這麼傻的問題?」
拓跋嚴神色黯然地低頭,就聽到穆妍說:「爹娘要出遠門,當然要帶你一起去了,不然你弟弟出生之後誰來保護他?你老爹可是一直惦記著要揍他的,反正我不會攔著,就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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