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雷雨(2/2)
「他人呢?」繁漪的臉色蒼白,常年病痛的折磨讓她雙目有幾分陰沉灰暗,高高的鼻樑更是讓她的面相有幾分刻薄,只有那雙嘴還算殷紅,透著幾分人氣。
「誰。」周萍不耐煩。
「你父親。」說這話時,繁漪雙眼無神,只有嘴角似挑未挑,帶了幾分諷刺。
她的語氣甚至都沒有多少波瀾,只有尾音稍稍加重,像是即將掩飾不住內心的厭惡。
「他在大會廳會客呢。」周萍語調冷漠。繁漪卻並沒有因為他的態度而退縮,又向前邁了一步,雙手緊緊交叉握住,像是在掩飾內心的緊張。
周萍看見了,也稍稍心軟了那麼一分,他主動問道,「弟弟呢。」繁漪眼角微垂,有幾分無奈,有幾分冷淡,「他只會哭,他走了。」
二人間一陣寂靜,繁漪隱隱期待著周萍能繼續說上什麼,卻又有幾分自我厭棄,她糾結又複雜地緊攥手指,眼神斜著看向地面。
周萍四周望了望,手向前無奈地攤開,「我要走了,我要收拾東西去。」
「等等!」繁漪高聲喊了幾句,隨即像是有幾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掩飾性地理了理鬢角,蒼白的臉上出現了幾分女人的嬌羞,「我想請你略微的坐一坐。」
她一雙陰鷙的大眼睛裡浮現了幾分希望,仿佛那裡有一道高高的籬牆,但只要越過它,就能看見耀眼的太陽。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走。
周萍猶豫地向前邁了一步,臉上有幾分厭煩,「有事嗎?」
繁漪急急接話,手扶著沙發的靠椅,「有話講。」
說完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的不矜持,臉上又浮現幾分自暴自棄的自我厭惡。
她受傷地撫了撫自己的手背,唇角緊抿,直到她臉上唯一一個帶了幾分鮮活色調的嘴唇也添上了幾分煞白。她自己卻沒意識到。
「我希望你明白剛才的情景,已經不是一天了。」她語氣淡淡,眼角眉梢不自覺流露出的落敗景象,卻不由得讓人為她心中一抽。
在那一瞬,舊時代女子奮力想要反抗命運卻又無能為力的痛苦與怨恨席捲了全場,透過她不斷輕顫的長長睫毛,人們仿佛能感受到一團鬱積的火在她胸腔內熊熊燃燒。
周萍也有幾分無奈,「父親總是那樣的。他的話說一句就是一句的。」
繁漪不待他說完就提聲急急打斷,聲音因為激動而有幾分尖細,「可是人家說一句我就得聽一句,那是違背我的本性的!」她秀眉微蹙,一雙大眼裡儘是憤恨與痛苦。
周萍似有幾分被她嚇到,微微後退一步,頭狠狠偏向一方,不看她絕望的神情,「我明白你,你不要聽他的話就是了。」
一片死寂,無聲。
好半晌,繁漪似乎才讓自己冷靜下來,找回了大家女子的氣度,她微微按了按鬢角,臉上端出了一副憂鬱的莊重,「萍,我盼望著你還是從前那樣誠懇的人。」
她聲音壓得有幾分重,像一隻惡狗不聲不響地在狠狠啃著自己搶來的骨頭,「頂好不要學的現在這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她說道。
說完,似乎又有幾分意識到自己的態度過於冷硬,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周萍地神色,嘴角微微向後仰出一道弧度,臉頰脹出晚霞般地微紅。
「你知道,我沒有你在我的面前,我的心裡已經很苦了。」抬起雪白的細腕捂嘴輕咳了幾聲,她的手再度交叉到了一起,像是在死死壓制住自己內心瘋狂的渴望,壓抑著她原始的欲望,她狂野的內心,和她熱情的思想。
周萍面上小心壓抑住自己藏得隱蔽的厭惡,他每個字都壓得極沉,帶著非凡的重量,「所以我要走了,不要再多見面,互相提醒我們最後悔的事情。」
「我不後悔!」繁漪大聲叫道,她的聲音拉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尖銳地刺向周萍,不留絲毫餘地,她又輕聲喃喃,仿佛剛才突然失態的人不是自己,「我自己做過的事情我向來都沒有後悔過。」
她話語裡透出幾分堅信,長長喘出一口氣,她的眼神裡帶上了幾分哀靜。
「我想,我很明白地對你表示過,這些天我沒有來見你,我想你很明白。」周萍頹然坐下,身形透露著幾分無奈。
繁漪冷哼著笑出了一聲嘲諷,她眼眸灼灼,面色卻蒼白無力,「我明白。」她一字一句仿佛要活生生咬下誰的肉。
周萍憤而大聲道,「那麼我就是個最不明白,最糊塗的人。我後悔!我認為我生平做錯一件大事!我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弟弟,更對不起父親的。」
說到後來,他聲音里都是濃濃的譏誚和厭棄,男人的身體罩上了一層暗色,彰示著他內心的黑夜涌動。
繁漪定定看他幾眼,突然扯出了一個近乎冷漠的僵硬笑容,「可是你最對不起的人有一個,你反倒輕輕地把她給忘了。」
周萍雙手抱頭,頹然坐著,冷漠開口,「那還有誰?」
「你最對不起的是我,你曾經引誘過的後母!」她一字一句皆如血泣,眼中燃著一團濃烈的火。
她還年輕,卻已經透露出幾分消沉的暮色,她這一生已經提前進入衰亡,在與社會畸形的抗爭之中,她自己也跌入泥濘,一身罪惡。
她站在原地,頭微垂著,讓人忍不住想要走近她的內心世界,看看那池深淵內里交織著的黑暗,但下一秒她就已經帶著一臉狡黠笑意抬頭與你對視,眼中澄澈,不見絲毫陰霾。
「就演到這裡吧。」繁漪,就是盛繁笑了笑,俏皮說道。
盧會奇愣了一愣,顯然還沒出戲,表現有幾分遲鈍,直到對上盛繁微彎的眸子,他才後知後覺地把他微微張開顯得極其之蠢的嘴合了回去。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知道該看哪裡,臉上因為激動產生的潮紅還沒褪去,圓胖的臉上有幾分無措。
他搓了搓手,又把手放在桌面上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他摸了摸鼻尖,第一次有幾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