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明奴(2/2)
即使陰言武功高強,也不敵千軍萬馬,在血泊之中,他殘存最後一口氣,眼睜睜地看著魏忠賢——他最愛的乾爹,一步一步踏在漫天飛雪之中,朝他走了過來。
魏忠賢說,我此生少有的幾分真感情,都被你揮霍殆盡,陰言,我很失意。
陰言滿面殘血,卻笑得和當年那個剛被魏忠賢領進門的半大少年一樣乾淨,他終於釋然,他說,我這一生,一直在做奴隸,我做妓院的奴隸,做皇宮的奴隸,做這大明皇朝的奴隸,臨了來,我只想不留遺憾地,放縱一次,至少要努力,不做自己的奴隸。
義父,我不悔。
魏忠賢站在漫天雪地之中,風雪迷人眼,誰也不知道,這位位高權重,掌大明皇朝數載大權的老人,有沒有在那一地猩紅之中,留下一滴眼淚。
尹如玄卻沒能就此死去。
就在她想隨陰言一同去的時候,有人阻止了她,魏忠賢把這個和東林黨人談判的最大把柄握在了手裡,自認為萬無一失,卻不料在他大調兵力追擊陰言的時候,尹大人早已經串通范皇貴妃,在宮內大換人馬,植入了自己的勢力,順便把落水後一直奄奄一息的病秧子皇帝朱由校也一同掌握在了自己手裡。
魏忠賢回城時,局勢已經變了一方天。
如果不是他投了那麼多心思,在過去的幾年裡,哪怕賠掉自己的大把人手也要調教陰言,如果不是他投了那麼多心思,在皇城風雲驟變的此時,還要花費那麼多心血在監視陰言追殺陰言上,興許他能注意到,這幾個月來皇宮中的那一點點異樣。
就這樣,1627年,朱由校去世,明毅宗即位,所有無子嬪妃都被迫活葬,包括那位范皇貴妃。而魏忠賢則先被免職謫去鳳陽,後被迫在路上自殺,閹黨主要成員伏法,閹黨勢力受到致命打擊。
在新帝的統治下,尹大人一夕之間炙手可熱,大肆升官,而尹如玄被人從獄中放出後,已無生念,她削斷一頭青絲入廟為尼,用她的一生,去懷念那個不甘為奴的少年。
明奴,明奴。
表面上看,陰言是全劇中最憋屈的一個角色,從淨身後遇見心愛的女子都無法擁有,到被魏忠賢收為義子導致這一生都過得與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馳。
他的一生壓抑,沉重,卻又偏偏擁有一顆純淨的心,導致這個角色十分富有戲劇性和複雜性,讓人為之惋惜。
可是事實上,劇中最慘的不是陰言,是這一輩子都要淪落為自己奴隸的,王朝權位更替後的這些倖存者們。
死,很簡單,活下去,才最是艱難。
尹如玄背負著與父親的仇恨,一生都不願與父親修復關係,孤獨終生。
魏忠賢背負著對權名地位的追逐,不肯放下,導致這一生錯過了本可以擁有的真摯感情,迷失真心。
尹大人背負著對王朝的愚忠和對天下百姓的盲目責任感,導致了自己今生摯愛的去世,以及和自己骨血的永生無法諒解。
劇中的每一個人物都有著可以挖掘的故事內涵和深層次隱喻,背後都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和邏輯體系,他們的人物交叉關係在故事的不斷推進和發展中不斷變換,不斷發育,在劇情一次又一次的小高潮中得到爆發,卻又被這個劇本自己附帶的沉重屬性壓制下去。
在表面平靜的外殼下,是黑色的不甘沸騰著的滾燙血液,是這個王朝悲憤卻又無奈的無聲吶喊。
這本來是盛繁極其喜歡的一個劇本。
這個劇本送到她手裡挑選的時候,劇中的主角們都還沒定下由誰出演,那個時候,她覺得這個本子將是她職業生涯的一道關卡,一個契機,如果發揮恰當,這也許將成為她影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王牌代表作。
她的演技,足以控制住這劇本里任何一個人物的特徵和靈魂。
盛繁動心了。
那個時候她還沒有問片酬,就已經認認真真一字一句地對池姐說,這片子我接了,你告訴製片方,陰言這角色,我要了。
是的,陰言,那個比雪還純淨剔透,生於臘八年月,死在三九寒冬里的陰言。
這將是她最大的一個突破。
那個時候的竇扣一身傲氣,國內影壇已少有敵手。
她年紀輕輕就拿下三大影后桂冠,刷新了國內大滿貫的年齡紀錄,如今地位漸長,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那個時候她走路都帶風,日程排到飛起,她的眉宇永遠恣意飛揚著,三十歲的女人了,眼睛裡還日日閃爍著不服輸的光芒。
多好的機會啊,盛繁想,怎麼就沒了呢。
連帶著那些過往,都一同消逝無蹤影了。
明奴依舊如期開機,演員人馬照舊集齊,好像少掉一個盛繁,並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危機似的。
盛繁換完了戲服,坐在座位上,一時就有幾分出神。
蘭西蹦蹦跳跳地穿著宮女裝,像只兔子似的蹦了過來,「盛繁盛繁,你看我穿這身兒好看嗎?」
盛繁掃了她一眼,「咱倆的衣服,以及這一屋子女生的衣服,有什麼區別麼?」
「當然有啊!」蘭西一本正經地指著自己的臉,「這不是穿的人不一樣麼,區別可就大了去了。至少我看你穿這身兒就沒人比你好看,嘻嘻。」
盛繁扯了扯嘴角,扔了句你也穿得挺好看回去,把小姑娘逗得笑嘻嘻,這才算是把這一頁給揭了過去。
空調溫度開得很低,風葉嗚嗚嗚地賣力鼓著,盛繁的手心都被吹得有些發冰,濕濕涼涼的,一爪子虛汗。
時鐘無聲地走著,指針離那個十二的數字越來越近,而沈哥標誌性的渾厚聲音也在此刻於屋外響起。
「我說,大小姐們,可以出來集合了吧,咱們就要開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