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出彩(2/2)
而在發現朱由校帶了幾分沉怒意味的轉身之後,她似乎已經忘記了在宮裡足足訓練了好幾年的禮儀,脊背不再挺直,而是缺乏了些安全感似地稍稍佝僂彎曲。她的髮絲在微微拂動著——那是因為她自身緊張害怕而造成的渾身顫抖,連帶著她露在長長衣袖外的手指也微微顫抖著,彰示著其主人內心的恐懼。
她的瞳孔在對上朱由校探視的眼神後就微微瑟縮了一下,雖然弧度很小,卻足夠被攝像機充分捕捉到,傳達給鏡頭外的人足夠的訊息。
她焦急卻又不敢大弧度動作,深怕惹怒了正狠狠盯視著這方的大明皇帝,於是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朝呆呆看向她的同伴打著眼色,示意她趕緊想辦法挽救當今的局面,不要再雪上加霜。
孫導認真地看著面前鏡頭裡的戲。
正所謂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當人被壓縮進了二維的平面中去時,不論是表情,動作還是眼神,都會被縮小很多,所以演員在表演時,力度要控制在一個範圍中,既要高於正常人水準,以免在上鏡時變成面癱臉和木頭人,又要低於浮誇做作的那條標準線,不讓觀眾感到尷尬。
除此之外,一個優秀的演員也要學會如何處理自己內心戲的部分。
和日常生活不同,當人被放在大銀幕上的時候,觀眾看到的東西和平常現實里能觀察的東西是有細微區別的。
身為一個演員,腦海里必須得要有鏡頭感,要知道自己這樣表現,呈現出來的效果是什麼樣子,而觀眾又能理解到什麼程度。
太內斂,會讓觀眾不知所云,太外放,又會讓觀眾覺得油膩不堪。這種虛無縹緲的戲感,需要演員不懈努力地去鑽研,才能逐漸讓自身的演技變得成熟老道,渾然自成。
而面前這個女孩兒的演技,雖然只是展現了冰山一角,但不管以哪條標準來說,她著實是做得很驚艷。
鏡頭中的她,每一個動作的幅度其實都不算大,但偏偏很好地傳達出了自己的內心戲和意圖,她的表演會刻意去留白,以留給了觀眾很好的思考空間,這是真正有邏輯的表演方式,很難想像這樣成熟的表現會出現在一個龍套身上。
而且這個龍套看起來年紀還不超過二十歲。
孫時幽幽的目光定格在了盛繁身上,眼裡儘是複雜。
而姜華終於反應了過來。
到了這時,她也終於是明白過來自己被人搶風頭了,可偏偏她還不得不咬牙忍下。
不僅是因為自己表現的機會難得,好不容易爭取到,總不能自己再毀了去,還因為剛剛那驚鴻一瞥,即使姜華驕傲如斯,也不得不承認有那麼一瞬間,她是真的被盛繁給帶入了戲。
暗惱盛繁白撿自己便宜的做法,扮豬吃虎,姜華恨恨咬牙,卻不得不把這場由自己率先挑起的鬧劇繼續完善下去。
「即使是事急從權,該遵循的規矩也不可廢。這位中貴人如此,奴婢亦是如此。衝撞陛下,是奴之錯,甘願受罰,還請陛下原諒。」她一臉堅忍,頗有幾分雪中傲梅的氣節在里,聯想到她之前沒憋住笑意的嬌憨模樣,反差對比,倒是讓朱由校的臉色好看了些。
「也罷,不過小事,事後去敬事房自行領罰即可。」陸易也不是普通人,即使場內事發突然,他也很好地找准了自己這個角色的定位,及時接上了台詞,不至於讓整齣戲垮掉。
孫導坐在鏡頭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盛繁也是見好就收,情商頗高地沒有再做任何表現,乖巧地低著腦袋,由著陸易和柯明把整場戲給拉回原軌,一人一句地對完台詞,響亮的卡聲就再次在片場迴蕩了起來。
一場戲結束,孫時開始回放全部鏡頭,場內的工作人員趁此時機都動了起來,補妝的補妝,清理場地的清理場地,喧譁聲如同漲海浪潮,一波一波地涌了上來。
剛拍完這條的龍套女孩們站在原地無事可做,七嘴八舌地就乾脆討論了起來,精神頭之足,讓人完全看不出來她們剛剛才在烈日下站了有三個鐘頭。
尖細得頗有穿透力的女孩聲音你一眼我一句,互相都爭著搶著講話,一時就如同開鍋了般炸了開來。
而盛繁和姜華則隱隱有幾分被人群排斥的模樣,女孩兒們刻意給她們圈出尷尬的空白場地,沒有一個人主動搭理她們。
姜華驕傲的眉梢挑高了些,下頜微微揚起,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聲,目光轉向了盛繁。
但盛繁早早隱有所覺,在姜華還沒來得及開口之前,她就已經晃晃悠悠地走到旁邊檐下的陰涼地兒,舒坦地靠著一隻石獅子坐下了,似乎一點也沒受到來自他人的惡意的影響,那副悠哉的模樣,讓人看了直想咬牙。
不遠處的陸易此時正大口灌了一整瓶礦泉水,包在他嘴巴里活像一個氣球炸彈,他的喉結帶著汗液上下動了動,幾秒之後,他帶著夏日裡冰水帶來的滿足和舒坦深深嘆息了一聲。
喝完水,他的目光飄向了一直站在自己不遠處的柯大影帝,游移幾秒後,他意有關心地朝那邊走了兩步,「柯老師,您在看什麼呢?」他問道,聲音不覺有幾分放輕,仿佛害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即使陸易動作聲音都已經極其小心,發著呆不知道在望什麼的柯明卻好像還是被他打擾到了,陸易話音未落,他的長睫就已經反射性地瞬間掩下,把遠眺的目光和飄渺的心思都一一收回,遮住了眼底微動的神色,面無表情。
接著,他只是淡淡看了陸易一眼,卻無端地讓陸易有了幾分罪惡感和歉疚感。陸易咕咚一聲咽了一口口水,略慫略尷尬的一步一步從渾身冷氣的柯大影帝身邊挪了出去。
而也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汽車帶來的隱隱約約的喧囂聲,還在吵鬧的人群如同退潮般,一波一波地放低了聲音,直至緩緩無聲。天上有飛機掠過,破空聲鼓震著人的耳膜,熱浪滾滾。
伴隨著這陣難得的安靜,一個笑眯眯的矮胖男人從外面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