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言情小說 > 迷霧圍城 > 瞬間(1)

瞬間(1)(2/2)

目錄

秦桑點點頭,轉身正好看見朱媽巍顫顫端了杯熱茶來。她說道:「我不喝茶了,你跟我一起回去。」

朱媽莫名其妙,出來跟著她上了車,才知道是要回老宅子裡去。問她,她亦不說話。朱媽以為她是要回去見大少奶奶,於是亦沒有再多問。

老宅子秦桑已經是好些日子不曾過來,因為易繼培病著,易連慎出走,這裡冷冷清清的。遠遠只能看見門樓下掛的兩隻巨大的燈籠,蒙著一層細白的雪紗。雖然易家是個文明家庭,可是因為是封疆大吏,所以多少帶了點守舊的做派。二少奶奶死了之後,門上的燈籠也換了白色,遠遠望過去,那燈光像是月色一般,冷冷地照著門外的瀝青馬路。

馬路邊還堆著沒有化完的殘雪。前幾日的雪下得太大,城裡頭雖然有清潔夫掃雪,各宅門前頭,也將雪都剷除了,不過堆在路邊的雪還是沒有化盡。人家檐頭上掛著數尺長的冰鉤,原是白天的時候,太陽照著雪融了滴水,到了晚間,卻又重新凍上了。這樣的夜裡,寒風吹得人汗毛都豎起來。

汽車一直開進了門樓裡頭,秦桑就在上房前下了車,她雖然穿著大衣,又戴了帽子手套,可是下車被這樣的冷風一吹,還是毛骨悚然。她知道大少爺夫婦住在東邊跨院裡,所以看到二層門裡女僕迎上來,便徑直問:「大少奶奶睡了嗎?」

本來夤夜有汽車來,易家宅子裡的僕人們已經覺得不安,待看清楚是三少奶奶,幾乎人人都鬆了口氣。便有女僕答:「還沒有呢,大少奶奶晚飯後照例要做兩個時辰的功課,現在在佛堂里做功課呢。」

「那我去上房裡等她吧。」秦桑想了想,說,「既然大嫂在做功課,就不要去打擾她。大哥睡了嗎?」

那女僕呆了一呆,想必這位三少奶奶也信佛,知道念經的時候是不能打斷的,於是說:「大爺也沒睡,不過他晚上的時候,都在炕上看書,三少奶奶要見大爺嗎?」

「嗯。」秦桑點了點頭,「好久沒見大哥了,我先去給他問個安,再等大嫂做完功課吧。」

那女僕就將她引到上房邊的一間屋子,易家老宅子都是舊房子,早年間都像北方一樣攏著炕,如今又單獨設了汽水管子,仍舊十分的暖和。秦桑見那位大哥斜靠在大迎枕上,面前放著一個鐵架子,上頭攤開著一本西洋書,想必這個讀書的架子,亦是特製,因為他不需要費什麼勁,就可以輕輕鬆鬆地翻頁。

秦桑按照西洋的禮節,遠遠就鞠了一躬,叫了聲:「大哥。」

易連怡抬起頭來,秦桑這時候才發現,這位大哥與易連慎、易連愷都長得並不太像。他雖然年紀比易連慎、易連愷都要年長好幾歲,可是眉清目秀,神色間頗為恬淡,似乎是一介讀書人,根本沒有將門之子的那股英氣。秦桑知道他從胸腑之下就知覺盡失,唯有雙手還能動彈,所以也正是這個原因,這位都督家的大少爺,也就成天讀書解悶,並不問世事。

易連怡看到她並沒有驚異之色,只是說道:「三妹來了?」便命女僕看座倒茶,不溫不火,似乎在招呼一位平常的客人。

秦桑待女僕奉上茶水,才說道:「今天來看看大哥,可巧大嫂不在,所以我借大哥這裡,等一等大嫂。」

易連怡微微一笑,說道:「她做功課頗有一會兒,要煩你久等了。」

他們兩個客客氣氣地說著話,女僕退出去後,秦桑終於忍不住站起來,說道:「大哥,蘭坡出事了。」

「我知道。」易連怡神色並不驚慌,反倒十分從容,「不然你不會這麼晚來見我。」

「現在他受了重傷,在醫院裡。」秦桑心裡十分複雜,「為今之計,還望大哥出來主持局面。姚師長是李帥的人,余司令又唯李帥之命是從,只怕李帥會趁這機會,做些不利於易家的事情。」

易連怡說道:「我一個廢人,連站都站不起來,怎麼能出來號令三軍?余伯啟雖然是符州駐防司令,可是並不足以為慮,不過姚敬仁這個人,心思奸猾,未必不會趁機興風作浪。現在事情緊急,不如來一招釜底抽薪。」

秦桑茫然地看著他,他說道:「咱們派人去請大夫,就說大帥醒過來了,能說話了。另外再派人去請余司令,說大帥要見他。」

秦桑本來就冰雪聰明,一點就透,此刻已經漸漸明白過來,她道:「若是姚師長不上當呢?」

「他上不上當都是上當。」易連怡臉色恬淡,「姚敬仁轄下只得一個師,其中兩個團都是父帥的嫡系,他彈壓不住。如果他不上當,這裡放出消息說父帥已經能夠說話,他也不敢輕舉妄動。如果他真的來了,我自然有辦法扣下他,當做人質。李重年並不是傻子,他進不了符遠城,只能在外頭干著急。如果他敢令大軍攻城,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以前他可以拿三弟當幌子號稱聯軍,現在再動手,可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秦桑微微吁了一口氣,只說:「一切但憑大哥做主。」

她並沒有在府中逗留太久,便又重新出來去了醫院。那衛隊長布置的警戒如同鐵桶一般,將醫院圍了個嚴嚴實實。傳出去的風聲,是易家三少奶奶動了胎氣,所以易家三少爺連夜陪著她住進了醫院。還命人去請城中最有名的產科大夫,想必這位三少奶奶的情形,甚是不妙。

而秦桑確實覺得十分不舒服,本來頂風冒雪地走了一圈,就已經十分吃力,回到醫院之後,疲意更濃。而易連愷終於結束了手術,被從手術室里推了出來。他那一槍極為兇險,若是再偏得兩寸,便要射到心臟里去了。跟著去的衛士好幾個都負了傷,最嚴重的卻是潘健遲,子彈從他後背穿出去,幸好沒有打到心臟,亦是動了手術。

秦桑這才聽見說潘健遲也負了傷,衛士們都說,幸得潘副官救了公子爺一命,本來那子彈是射公子爺的,潘副官眼疾手快,將公子爺推了一把,子彈才射偏了。可惜刺客手快,一槍又打中了潘副官。

秦桑此時已經筋疲力盡,朱媽又再三地勸說她,那衛隊長早就命醫院騰出一間屋子,她和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就睡過去了。

她睡得並不踏實,夢見易連愷滿臉是血,胸前一個大洞,鮮血汩汩地直往外淌著,又駭人又可怖。他卻對著她直笑,說道:「這可如了你的意……」她心中難過,一回頭又看見酈望平,亦是渾身血污,一言不發就撲倒在地,她伸出手去,兩個人竟然已經氣息全無。她一急就哭起來,眼淚滾滾而下,也不知道是在哭易連愷,還是在哭潘健遲。

正在傷心大慟的時候,卻有人推著她,連聲喚:「小姐!小姐!」她慢慢睜開眼,卻原來是朱媽,朱媽說,「小姐,公子爺來看你了。」

易連愷麻藥剛剛過去,人還躺在床上,意識都不怎麼清醒,半睜半閉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似乎連眼睛都不會眨了。他胸前還縛著紗布,雖無多少血跡,可是人是虛弱到了極點,胸口微微起伏著,似乎連呼吸都十分吃力。不過看著她從床上坐起來,他慢慢地嘴角向上彎,似乎是想笑,可是笑這樣的動作對一個重傷的人,亦是十分困難的。他笑了好一會兒,才能讓她看出來,那是個笑意,她心裡一酸,想到剛剛夢裡的情形,終於忍不住眼淚落了下來,說道:「你還笑,好好的一個人出去,現在這個樣子……」

易連愷沒有力氣說話,過了片刻就十分疲憊地閉上眼睛,昏沉沉睡過去了。他的床就被推到秦桑的床邊,秦桑見他手上肌膚枯黃,沒有半點血色,於是握著他的手,他的手也是冷的,像是所有的血,都已經流盡了一樣。她握著他的手,沒過一會兒功夫,終於也睡著了。

等秦桑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蓋著被子睡得很暖和,聽到屋子裡有人走動,才懶洋洋地睜開眼睛。滿眼觸目的白,倒讓她一怔,這才想起來是在醫院裡,而剛剛踮著腳尖走出去的,正是衛隊長。

秦桑於是坐起來,看見易連愷並沒有醒。雪白的枕頭襯得他臉色更加的蒼白,倒讓她想起昨天晚上見著的易連怡。由於終年不見陽光,易連怡的臉色亦是這種不健康的白,就像是沒有血色。她很少見到易連愷的睡顏,此時他神色憔悴,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青的鬍子,整個人似乎都和平常不一樣了。她從前是非常非常討厭他的,尤其是知道自己懷孕之後,只覺得他可恨可惡,連帶腹中那個胚胎,亦令自己覺得十分厭憎。而現在看起來,易連愷卻並不是沒有幾分可憐。他也只是個尋常人罷了,只比自己大得幾歲,雖然是錦衣玉食地長大,可是並沒有親生母親在身邊,又是庶出,大家庭里孩子多,照應不周是常有的事。想必他過的日子,並不算十分順遂,就算是婚後,自己對他,亦並無半分敬愛之意。所以他這個人,也未必不可憐。

她這樣呆呆地望著他,一旁朱媽本來和衣睡在躺椅上,也醒了。見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於是輕聲叫了聲:「小姐。」又說,「姑爺沒事啦,他晚上醒過來好幾遍,看一看你,又睡著了。小姐,姑爺對你,可真的是跟從前不一樣,你就信他真的是全改了吧。」

秦桑皺著眉頭,叫了聲「朱媽」,朱媽不敢再多說什麼,躡手躡腳地起來去打水,進來侍候秦桑洗臉。秦桑梳洗過了,又打發朱媽回家去取衣物,朱媽說道:「打個電話叫他們送來吧,我在這裡照應小姐。」

秦桑道:「我這裡沒事,你回去取衣服,順便替我辦點事。」

朱媽問:「小姐要辦什麼事?」

秦桑道:「你回去取衣服,順便給姚四小姐打個電話,就說我不太舒服住了醫院,請她務必到醫院裡來一趟,我有話跟她說呢。」

朱媽答應了,秦桑又道:「姑爺受傷的事瞞著外邊的人,你可千萬別說漏了嘴。」

朱媽道:「小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給你辦得妥妥噹噹的。」

秦桑心裡雖然不過是猜測,可是一直隱隱有幾分擔心。到了中午的時候,朱媽一直沒有回來,她心裡暗暗著急,叫過衛隊長來,問:「外邊的情形到底怎麼樣了?」

那衛隊長道:「少奶奶放心,大爺都布置好了,不會有什麼閃失的。」

秦桑微微點了點頭,徑直回房間去。這時候易連愷還沒有醒,她坐在躺椅上,見旁邊茶几上放著一盤蘋果,於是拿了一隻蘋果,在那裡慢慢削著。剛剛削了一半,易連愷就醒過來了,他肺部受了傷,一醒過來就忍不住咳嗽,秦桑連忙按著他傷口上的沙袋,說道:「忍著些吧,醫生說可不能震動到傷口。」

易連愷的聲音極是虛弱,問:「外邊……怎麼樣……」

秦桑道:「你放心吧,我去見了大哥,他都布置好了……」

話音甫落,易連愷已經緊緊抓著她的手,臉色遽變:「你說什麼?」

秦桑被他這一抓,只覺得他力氣大得驚人,還道他是因為傷勢心急,所以忍痛道:「我去見了大哥,他說他來應付姚師長……只說是父親能說話了,將姚師長誆到帥府里去……」她說著說著,看他臉上神色都變了,不由得問,「怎麼了?哪裡出了岔子?」

易連愷慢慢鬆開握著她的手,對著她笑了笑,不過因為牽動傷口,這一笑亦顯得神色慘澹。他說:「百密一疏……原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沒想到他一個癱子,竟然能夠最後算計到我……」

秦桑大驚:「你說大哥……」

易連愷的臉色已經像平常一樣波瀾不驚,說道:「要是我沒猜錯,這次的刺客,就是他派來的。」

秦桑慢慢地扶著躺椅坐下來,過了好久才說道:「怎麼會這樣……」

易連愷沉默了良久,秦桑亦不言語,只聽外面泠泠有聲,卻是檐頭的雪水融化,滴落在那水門汀的地面上。在這樣的時候,聽到這樣的聲音,越發顯得屋子裡安靜,像荒野無人似的,天卻是放晴了,積雪的光映在窗欞上,更顯出一片透白的光。這樣冷清的雪光映在屋子裡,倒仿佛是月色一般,照得人心裡微微有著寒氣。秦桑心中何止轉過一百個念頭,只是說不準到底是一種什麼情緒,既像是失落,又像是茫然。前路蒼涼,來日大難……原來這樣的大事當頭,心裡反倒是一片空蕩蕩的。她二十餘載的人生,雖然有幾樁不盡如意的事情,但是亦不曾經過大風大浪。上次被易連慎扣在老宅子裡頭,那時反倒有一種激勇。只是到了現在,卻只余了茫然,她怔怔地瞧著易連愷,易連愷亦望著她,過了許久,方才低聲道:「這次事敗,只怕難得逃出性命去。沒想到終於還是連累了你。」

秦桑勉強笑了笑,說道:「這種時候還說這些做什麼——再說也未見得就壞到那種地步。」

「那癱子處心積慮這麼多年,豈會輕而易舉地放過我。」易連愷望著天花板,喃喃地道,「如今只能指望老大不是跟老二沆瀣一氣,不然咱們兩個,可真是折在這裡了。」

秦桑想到二少奶奶之死,心中不免又是另一種淒楚,她說道:「從前我勸你的話,你一句都聽不進去,若是……」她說到這裡,想到前事再提又有何益。何況易連愷仍舊是臉色蒼白,雙目微閉,而傷口處壓著沙袋,幾乎連呼吸的起伏都甚是微緩,不忍再用言語相激,於是站起身來,輕輕將他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替他掖得嚴實了。想了一想,起身走到門邊,打開門一看,只見外頭走廊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於是又重新關上門。復又將窗簾拉開一條線,窗外亦站著有人,明顯是將他們軟禁起來了。秦桑雖然沒抱著什麼僥倖,但見到這樣的情形,還是忍不住心裡覺得發寒,再加上擔心朱媽的生死,只覺得自己不該遣她去姚師長府邸,想必被易連怡視作通風報信,不知道會將她如何處置。

易連愷見她四處察看,明知眼下定然是形同囹圄,可是卻不忍心見她臉上的失望之色,但偏又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安慰她,兩個人相對無言,幸得他身上有傷,秦桑怕他擔心,亦不多說旁的話。

秦桑與易連愷被關在這間醫院裡,衛隊長仍舊很客氣,言道是保護,可是衛兵皆是寸步不離。就算是送飯進來,也必是好幾個人。秦桑知道他們是暗中戒備,預防他們逃走。可是他們兩個人,一個重傷,而她又不過一介弱質女流,更兼懷有身孕,卻又如何走得脫呢?

幸好雖然他們被軟禁在這裡,但醫生仍舊每日來診視,護士亦如常來換藥。易連愷的傷勢卻是無礙,一日漸一日地好起來。只是內外隔絕,秦桑獨自在這裡陪著他,所有一應的事情,例如擦洗、餵飯,不得不皆倚仗秦桑。她素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起初不免手忙腳亂,依著易連愷的主意,便要叫衛隊長找一個人來侍候自己。秦桑一邊擰著熱毛巾,一邊低聲道:「你安分些吧,咱們到底是階下囚。」易連愷看她一雙手被熱水燙得通紅,終究忍不住:「就算是階下囚,也不能這樣待咱們。」

秦桑將熱毛巾敷在他臉上,暖烘烘的極是舒服,易連愷說道:「別用這麼熱的水了,回頭看燙了手。」

秦桑笑了笑,並不言語。她雖然不慣侍候病人,可是兩三天後,辦事已經極是利索了。幸得病房裡有兩張床,她每天十分疲憊,入夜即睡得極沉,到了第二天一早,就得起來幫易連愷刷牙洗臉。忙完了他,自己又得洗漱。不一會兒早飯送進來,還得扶起易連愷,餵他湯水。這樣忙忙碌碌,倒漸漸忘了囹圄之苦。原本還擔心易連怡痛下殺手,但一連數日沒有動靜,兩個人倒拋開了起初的惶恐不安。更兼內外消息隔絕,秦桑雖然每天入睡之前,總會想到,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可是眼睛一睜,竟然又是一天了。

這樣渾渾噩噩過了十餘日,易連愷到底年輕,雖然是槍傷,到了這一天,已經可以勉強下床了,秦桑原本想攙扶,但易連愷自己扶著椅子,站在那裡說道:「你不要過來。」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刮鬍子,更兼傷後心力交瘁,人瘦得仿佛紙片一般。秦桑見他巍顫顫地站在那裡,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可。是他既然這樣說,她亦只好站在原地,看他慢慢抬腿,一步還沒有踏出去,卻是一個趔趄,差點就摔著了,幸得抓著那椅子的靠背,才復又站穩。可是想必這一下子牽扯到了傷口,於是按著胸口,禁不住咳嗽起來。他這一咳,就震動傷口,頓時胸前劇痛,兩眼發黑,差點又要暈過去。勉力站在那裡,只不願意讓秦桑看出來。

秦桑不做聲地走上來,攙住他一邊胳膊,說道:「只借一點力就成了。」易連愷並沒有將重心放在她肩上,不過憑著一點力,慢慢地由她攙著走了兩步,一直走到沙發邊,便禁不住氣喘吁吁。秦桑就勢讓他坐下去,又去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取了毯子來搭在他的膝上,見他額頭微有汗意,又拿毛巾來給他擦臉。

易連愷說道:「你別忙了。」

秦桑道:「不停地做事情,倒還覺得好過一點兒。」

易連愷明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只不過夫妻二人被關在這裡好幾天,外頭一皆消息皆無,將來會落到一個什麼樣的下場,亦很難說。遇上這樣的事情,若是老大心狠手辣,必不會留他們夫妻性命。他於是說道:「你也別急了,放心吧,老大留著我有用,不然他早就動手了。」

秦桑亦笑了笑,說道:「我來給你刮鬍子吧。」

易連愷伸手摸了摸下巴,果然長了一臉的鬍子,於是叫人送了熱水毛巾進來,又要一把剃刀。那衛隊長卻親自送了熱水進來,語氣極是恭敬,說道:「公子爺若是想要淨面,再忍耐幾天吧,畢竟傷勢初愈,刮鬍子只怕傷了元氣。」

易連愷冷笑道:「傷什么元氣?難道你連一把小剃刀也不敢給?我傷成這樣子,你還怕我拿刀子跑了不成?」

那衛隊長卻斜眼偷瞥了一眼秦桑,方才說道:「公子爺自幼便拜在名師門下,至於少奶奶,那更是巾幗英雄。標下聽說過少奶奶原先在府里奪槍易裝差點混出二門的事情,若不是被二公子當頭撞見,不定還鬧出什麼大事來。所以請公子饒了標下,標下雖然對不起公子爺往日之義,但大公子對標下恩重如山,請公子爺恕標下恩義不能兩全。」

易連愷氣得渾身發抖,竟說不出一句話。他平日言語上極是犀利,絕不肯容人,此時竟然如此,想必是實在氣得狠了。秦桑見到這樣的情形,便對那衛隊長說道:「多謝你如此高看我,既然不給剃刀,煩你還是出去。」

等那衛隊長一出去,秦桑就將門關上。易連愷連臉都氣得漲紅,過了半晌才道:「虎落平原被犬欺!沒想到竟落到如此的境地!」一語未了,牽動傷口,不禁又咳喘起來。秦桑慢慢替他撫著背,又勸道:「何必與這種人一般見識,他既然看守咱們,自然會防著咱們逃脫。」

易連愷握住她的手,只覺得手指溫膩,更兼她如此低語細聲,吹氣如蘭,拂在臉畔,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定之意。他心中焦躁之意慢慢褪去,卻見她腕上籠著一隻翠玉鐲子,因為連日來她清減了許多,那隻鐲子亦顯得有些大了,虛虛地籠在手腕上。不過那翠倒是極好的玻璃翠,澄靜似一泓碧水,越發顯得皓腕如雪。

秦桑見他怔怔地盯著這隻鐲子,於是說道:「這隻鐲子有什麼好看的?」

易連愷道:「這原是當日下在聘禮里的,是不是?」

原來當初易家門戶鼎盛,更兼娶秦桑的時候,是排行最小的一個兒媳婦。前面大少奶奶的婚事,因為易連怡癱臥不起行動不便的緣故,自然辦得甚是簡單,而易連慎娶二少奶奶的時候,偏又遇上符沖之戰,易繼培親在前線督師,易連慎雖然奉父命完婚,但婚事自然亦是草草。到了易連愷結婚的時候,天下太平,易家連定符沖數省,割據一方,正是最為意氣風發的時候。而易繼培又偏疼小兒子,對身旁人言道:「這是最後一樁兒女婚事,自然要大大地操辦一下。」易繼培乃一代梟雄,從亂世里掙出這樣一份家業,自然是富可敵國。所以易家下的聘禮裡面,光金葉子就有數百兩之多,而各色奇珍古玩、金銀首飾、玉樹珊瑚……整整裝了十二抬大箱子。秦家攀上了這樣一門顯貴之親,自然是竭力做人,為了場面好看,不僅將易家的聘禮如數陪嫁回去,更兼變賣了數百畝良田,換得數十抬嫁妝,陪送到易家。所以秦桑亦知道,老父雖然明知她並不樂意這門親事,但仍舊是破了半份身家,將她嫁到易家去。為著怕旁人瞧不起,在置辦嫁妝的時候,更是不遺餘力,搜羅了許多奇珍異玩,作為女兒的壓箱之物。

因為易家的聘禮豐厚,光珠寶首飾都是好幾大匣子,秦家陪送亦不少,秦桑素來不在這些東西上用心,所有的一切都是朱媽替她收管著。所以今天易連愷問她這鐲子是不是聘禮里的,她不由得愣了愣,才說道:「大約是吧……」

易連愷卻輕輕嘆了口氣,用指腹摩挲著那手鐲,說道:「這對鐲子,原是我娘的。」

秦桑素來很少聽到他提及生母,上次在袁記的餛飩店裡,亦是她脫口相詢,才談了寥寥數語,所涉不深即止。她嫁入易府數載,知道這件事易府上下都很忌諱,而易連愷本人似乎亦甚是忌諱,畢竟他的身份只是庶出,而他本人性格心高氣傲,自然是引以為恥。所以今天易連愷既然提及生母,她不由覺得十分意外。

易連愷卻看著窗欞上的雪光,緩緩地說道:「我娘死的時候,也是最冷的時候,我記得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到了早晨的時候,天卻晴了。」

秦桑見他臉色怔忡不定,心裡想想事到如今,讓他說說話也好。於是隨口問:「那是哪一年的事?」

「十六年前。」易連愷仰起臉來,似乎是出了口氣似的,「一晃十六年都過去了。」

秦桑心想他八歲喪母,易家雖然這幾年大富大貴,但一個孩子沒有了親娘,未必不是可憐,所以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手上。易連愷卻無動於衷似的,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手鐲發呆。秦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子,擔心他是傷口疼痛,於是問:「你累不累,要不我扶你去休息一會兒。」

易連愷搖了搖頭,說道:「這件事我沒有對別人說過,也曾經想過,只怕這輩子我都不會對別人講到這事情了。可是眼下我們陷在這裡,老大說不定幾時就要了我的命……」

秦桑勉強笑了笑,安慰他道:「總不至於……」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