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1)(2/2)
易連慎扶著他的手,似乎親密無間,說道:「三弟身上有傷,還為我的事情這般操勞,實在令我這做兄長的慚愧。」兩個人攜手進了中門,易連慎說道,「說來話巧,昨天三弟你一走,三弟妹就來了。陰差陽錯,沒讓你們夫妻倆見著面,我本來覺得十分懊惱,沒想到三弟你又迴轉來,可見伉儷之情,天作之緣,真令我這做哥哥的十分羨慕啊。」
易連愷說道:「二哥這是在責備我沒有照顧好二嫂嗎?」
易連慎哈哈大笑,說道:「三弟你真是想太多了。」
他們一直走到西邊花廳外,正是易連愷被囚禁的舊所。易連慎說道:「弟妹就住在這裡。唉,你也知道昨天突然彈藥庫起火,連我這司令部都被炸塌了一半。好在三弟你住過的這屋子還是安然無恙。沒辦法,只好將弟妹安置在這裡,你也知道,這地方狹小簡陋,真是委屈了弟妹。」
易連愷凝視著那窗子,突然胸中一痛,連聲咳嗽,直咳出一口鮮血來,方才漸漸止住。易連慎見他神情委頓,便說道:「弟妹在屋子裡,我就不陪你進去了,你們夫妻久別重逢,有什麼私房話,正好可以說一說。」
易連愷抿了抿嘴角,說道:「謝謝二哥。」這裡房門並沒有上鎖,但易連愷知道易連慎必然已經埋伏下重兵,斷不會容自己再逃了去。可是符遠一別,再也沒有見過秦桑,雖然他心中思念,但內心深處,卻委實不願意在這種險境再見到她。所以他猶豫了片刻,才伸手輕輕推開門。
屋子裡光線晦暗,他是從明亮處進來,過了片刻眼睛才適應,看到炕上睡著一個人。他的心裡突然怦怦地跳起來,想到易連慎素性殘忍,說不定已經殺掉秦桑,又賺得自己回城,正是一石二鳥。這樣一想頓時覺得恐懼到了極點,竟然沒有勇氣再往前走一步。他在心中不斷安慰自己,若是殺掉秦桑,對易連慎來說,有百害而無一益,必不至於如此。這樣想得片刻,只覺得屋子裡靜得仿佛曠野,而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他幾乎沒有勇氣走上前去,看一看那個人到底是不是秦桑,站在那裡,只有一種虛脫般的無力。
炕上的人似乎也覺察了什麼,問了一句:「是誰?」
這一聲入耳,只仿佛綸音一般,易連愷只覺得生平所有,都沒有這兩個字聽得悅耳。雖然只得這一聲,他已經聽出是秦桑的聲音,頓時覺得一種狂喜,把眼前種種都暫時拋卻。他極力調均了呼吸,讓自己語氣平穩,說道:「是我。」
秦桑聽出是他的聲音,卻仿佛有點難以置信似的,起身下炕來朝著他走了兩步,終於看清楚確實是他,不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說道:「真的是你?」
易連愷不知道該如何答這一句話,只聞到她頭髮上馥郁芳香,手指觸到她的衣袖,只覺衣料柔軟細膩。雖然屋裡黑暗,看不清她的衣著打扮,但是想必她不曾受到什麼委屈,不由得鬆了口氣,於是問:「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秦桑說道:「船行了不久就遇到了盤查,我們好些人被扣押了下來,幸好我還帶著有錢,買通了人。只是後來投宿又遇上響馬,我被劫之後,就到這裡來了。見著二哥,他只說讓我在這裡休息。今天你就來了。」
易連愷冷笑:「什麼響馬,官賊而已。」
秦桑雖然柔弱,但是亦約略明白眼前的情形。她問:「二哥將你關了有多久了?」
易連愷不願讓她多心,只說:「沒有,老二有事想讓我幫他,所以才將你劫來。他既然如此,我答應他就是了,到時候他定然會放你走的。」
秦桑似乎呆了一呆,過了片刻才問:「那你不同我一起走?」
易連愷勉強笑道:「我答應替他去辦事,自然不能夠同你一起走。」
秦桑說:「那我也不走了。」她稍停了一停,才說道,「我和你一起。」
易連愷只覺得心如刀割,可是這樣的情形下,什麼話也不能多說。他微笑道:「傻話。你太平了,我才能放手去辦事情。你要跟我一起,有很多不方便。」
秦桑本來是個機靈人,聽到他說話的語氣,不由得狐疑,問道:「是不是二哥脅迫你做什麼?」
「他也不至於脅迫。」易連愷安慰般說道,「不過就是讓我給大哥帶句話,我不愛替他受氣而已。」秦桑明知道易連愷與易連慎宿怨重重,明知道自己不應該問,但仍舊忍不住說道:「是不是二嫂……」
易連愷有意笑了笑,說:「二嫂的事情你別操心了,二哥這個人,未見得會將兒女私情放在心上。再說二嫂也是自己想不開,料想他縱然有幾分遷怒,也不會拿我怎麼樣,他還指望我替他去辦事呢。」
秦桑「哦」了一聲,易連愷見她茫然失措的樣子,只覺得十分不忍心,於是岔開話問她:「你這一路上,沒受什麼委屈吧?」
秦桑唯恐他覺得擔心,所以搖了搖頭,只說道:「他們對我倒還客氣,總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
易連愷笑道:「都到了這種地步,你還叫他二哥。」
秦桑說道:「那也因為他是你二哥。」她這句話里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易連愷從未見她有如此溫存依戀之意,可是在這樣的關頭,卻越發不能讓她覺得依戀自己。他只作不解,握著她的手,問:「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秦桑搖了搖頭,易連愷本來疲憊到了極點,一路之上都是強撐,現在心力耗盡,只覺得全身發軟,不由得說道:「我倒有點累了,真想躺一會兒。」秦桑聽到他這樣說,便將炕上的枕頭移過來,又替他展開被子。易連愷本來只是想要躺下休息片刻,但那枕衾原本是秦桑睡過的,他一歪下去,聞到枕上似乎還有她發間的香氣,而衾被之中,猶有餘溫。他心底一松,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他雖然睡得很沉,可是仍舊十分警醒,半醒半夢之間,忽然覺得似乎是下雨了,雨點微溫,打在臉上,他慢慢睜開眼睛一看,原來並不是下雨,而是秦桑的眼淚,正滴在他的臉上。他不由得道:「你哭什麼呢?」秦桑自己也覺得老大不好意思,於是抽了手絹拭一拭眼淚,說:「沒什麼,心裡有點不舒服。」她稍停了一停,說道,「船都已經出了符遠城,我原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易連愷淡淡地道:「見不著豈不是更好。」
秦桑勉強笑了笑。易連愷說:「你有屬意的人,我早就知道。不錯,是我想法子把你和你那個男同學給拆散了;不錯,是我想法子把你們家的田全充作軍屯;不錯,是我叫人去騙了你父親,讓他的生意一敗塗地。如果不是這樣,你怎麼肯嫁給我?你知道嗎,後來我在山上再見到酈望平,他說,他要報仇,我問他報什麼仇,他說奪妻之恨。那時候我就在想,原來這世上最能忍的並不是你,而是他。不過這件事情倒也有趣,所以我讓他當我的副官,我就想看看,你們兩個在我的眼皮底下,究竟能玩什麼花樣。」
秦桑聽他這樣坦然說來,似乎再無半分隱瞞之意,可是自己聽在耳中,更生了另一種絕望。她喃喃地說:「原來你都知道。」
易連愷說:「是啊,我都知道。可是我要是不裝糊塗,你如何肯乖乖地待在我身邊?」
秦桑問:「那麼酈望平的人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易連愷說:「我把他殺了。」
秦桑看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語中的真假之意。易連愷說:「我就朝他腦門子上開了一槍,頓時*迸裂,『砰』!真是痛快。」
秦桑豁然站起來,易連愷冷笑:「怎麼?心疼了?心疼也遲了。」
「你是不是騙我?」
易連愷冷笑:「老二逼我殺他,難道我能舍了自己性命去救他?」
秦桑微微搖了搖頭,似乎並不相信。易連愷說道:「其實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我們兩個人同時處於危險之中,你到底會救誰。現在看來,你是不會救我了。」
秦桑淡淡地笑了笑,說:「我原以為你變了,原來你並沒有變。」
易連愷似乎有些疲倦,合上眼睛閉目養神。秦桑說道:「人命在你眼裡,是不是輕賤得像螻蟻一樣?你為什麼還要來見我呢?不如像二哥那樣,走的時候把二嫂一個人留下,是福是禍,由她去吧。二哥既然把我劫來,你為什麼還要來見我呢?」
「我來見你,他便不會害了你的性命。」易連愷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秦桑只覺得萬念俱灰,易連愷說道:「咱們的緣分,看來是盡了。孩子不過三個月,你願意將他生下來也好,去醫院做手術打掉也好,都任由你。如果你願意生下來,我讓人存十萬塊錢給你,當做撫育費。」
秦桑十分厭惡,只說:「我不要你的錢。」
「你不要就算了。」易連愷語氣似乎十分輕鬆,「不過將來你可別後悔。」
秦桑不再說話,只是倚在炕桌上,似乎若有所思。易連愷不願意再看見她,閉上眼睛,重新又沉沉睡去。
他這一睡就睡到了晚間。剛剛掌燈的時候,易連慎就遣了人來,說道:「二公子備了一桌酒宴,替三公子和少奶奶接風洗塵。」易連愷睡了大半天,精神漸佳。起來洗了把臉,就對秦桑說:「走吧,二哥請咱們吃飯,可不能不去。」
秦桑沉著臉跟著他出門,春夜微寒,她衣裳單薄,易連愷解下自己的大衣給她,她神色慍怒,並不肯接,跟著衛兵快步就朝前走去。
易連慎倒是十分客氣,親自站在滴水檐下迎接,尤其見了秦桑,更是紳士派十足,先攙扶了她一把,又問左右:「這麼冷的天氣,三少奶奶沒有穿棉衣,怎麼不拿件大衣給她?」馬上就有人送上黃呢子的軍大衣。秦桑知道易連慎比易連愷更難琢磨,此時不宜生事,所以也接過去,還說了聲:「謝謝二哥。」
易連慎還是很有風度的樣子,將他們讓進室內,原來桌邊早已經坐了一個人,正是閔紅玉。她雖然臉色蒼白,可是笑吟吟的,說道:「三少奶奶是遠到的稀客,可是我腿腳不便,就不站起來相迎了。」
易連慎說道:「你就安心坐著吧,反正今天並沒有外人。」
閔紅玉瞟了他一眼,說道:「瞧你,三公子當然不是外人,三少奶奶自然也不是外人,可是我畢竟是外人啊。」易連慎笑了笑,並不搭腔。此時易連愷卻冷笑了一聲,說道:「就算是唱鴻門宴,也不用這樣眉來眼去。」易連慎搖了搖頭,說道:「三弟,鴻門宴那是項羽與劉邦,我們手足相聚,怎麼能說是鴻門宴?」
易連愷再不睬他,待得四人落座,僕從一一揭開蓋碗,原來是各色佳肴,並中間一個火鍋,燒得那白湯滾滾,熱霧騰騰。
易連慎手握牙箸,說道:「三妹妹遠來是客,只是行在軍中,只好諸事從簡。幸好我這三弟是知道我的,還望三妹不要見怪。」
秦桑答了幾句客套話,四個人雖然守著一桌子佳肴,可是秦桑自有一腔心事,而易連愷根本連筷子都懶得舉,至於閔紅玉,當然更是做個樣子。唯有易連慎自己連吃了好幾塊羊肉,說道:「這鎮寒關里沒什麼好吃的,唯有這羊肉火鍋還頗有名氣。你們在關內是吃不到的,如何不多嘗嘗?」
易連愷懶洋洋地扶著筷子,似乎並無下箸的興趣,秦桑心事重重,看了易連慎一眼,又看了閔紅玉一眼。易連慎將筷子放下,說道:「看來話不說明白,你們都沒心思吃飯。得了,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秦桑默默地扶一扶胸襟上的扣子,這件呢子大衣雖然已經是最小號,可是她穿在身上還有些大,所以總是不習慣,要捏一捏那衣襟。易連慎說道:「三妹,我這個三弟雖然心不壞,可是脾氣是真的不好。想是他還不曾對你說過吧?」
秦桑冷冷地問:「說過什麼?」
易連慎嘆了口氣,說道:「閔小姐一直乃是三弟的紅顏知己,昨天這兩人不知道為什麼事情吵翻了,三弟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拿起槍來就朝著閔小姐開了一槍,你看看,閔小姐腳上那傷。按理說呢,我不應該蹚這種混水,但是你也知道閔小姐是位角兒,原是靠登台吃飯的。唱戲嘛,講究『唱念做打』,醫生說了,這一槍下去已經傷了骨頭,哪怕將來好了,只怕既不能『做』,又不能『打』。她一個弱質女流,連登台這碗飯都不能吃了,你說該怎麼辦呢。」
秦桑忽然笑了笑,說道:「二哥素來憐香惜玉,不如我替二哥做個媒,就讓閔小姐嫁了二哥做小妾,也算是一段佳話。」
她話音未落,易連愷卻已經「噗」一聲笑出聲來。易連慎則不由得哈哈大笑,說道:「三妹妹好厲害,我的話剛說了一半,你就擋了回來。閔小姐與三弟素來交好,我這當哥哥的,奪人所愛,成什麼體統呢?」
秦桑沉著臉,說道:「奪人所愛自然是不成體統,可是做哥哥的,硬要塞個姨太太給自己弟弟,這又是什麼體統?」
易連慎笑道:「三妹妹你先別生氣,我的話你自然是不信的。不過你不妨問問三弟,看他願不願意娶閔小姐。」
易連愷懶洋洋地道:「二哥既然這麼好意做媒,我自然是願意的。」
易連慎含笑對秦桑說:「三妹妹,你看,連他自己都樂意的。」
秦桑冷笑,說道:「娶妻如何,告之父母。至於娶妾,不僅要稟告堂上,亦得原配首肯。易連愷還沒有一紙休書給我,我終歸是他的妻子,若是公婆出來說話,我也就認了。你雖然是做哥哥的,可是婚姻這件事上,我並無容人的雅量。你硬要離間我們夫妻,傳揚出去,二哥不怕這名聲不好聽嗎?」
易連慎連連搖頭,笑道:「好酸的醋味……」秦桑站起來說道:「原來二哥這桌酒席,不是鴻門宴,而是保媒宴。既然是保媒,這就是家事。恕秦桑失禮,此事除非給我一紙休書,否則我萬萬不容。請二哥放尊重些,也請二哥恕我失陪!」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向易連愷怒目而視:「你還坐在這裡,難道是真的想娶那個女人做姨太太嗎?」
易連愷站起來,懶懶向易連慎躬了躬腰,說道:「二哥,閫令難違,恕我失陪。」便同秦桑一起,向門外走去。
一直被衛兵送回房間裡,易連愷這才笑道:「以前不覺得,今天才發現你原來是個醋罈子。」
秦桑並不搭理他,只自顧自坐在炕上,一手支頤,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你跟我說過。」
易連愷聽了她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不由得問:「什麼?」
秦桑抬起眼睛來看他:「你說過,你自己是姨太太生的,所以你絕不娶姨太太。這事當然是二哥逼你,你絕不會情願。他到底想做什麼?閔紅玉真的是你打傷的?」
易連愷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是啊。」
秦桑又問:「你為何開槍打傷她?」
易連愷淡淡地道:「我看她不順眼。」
秦桑並不再說話,又過了片刻,方才下定決心似的,向他道:「二哥是不是有什麼把柄在你手裡?酈望平是不是他殺的?你為什麼要瞞我?」
「酈望平就是我殺的。」
「夫妻一場,你到如今還不肯對我說實話嗎?他究竟是要什麼東西,或者要你替他辦什麼事情,你告訴我,兩個人總好有個商量。」
易連愷卻仍舊是那種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我的事情你少管,你只管好你自己罷了。」
「可是你答應過我。」秦桑說道,「你說過,從今後再不拋下我。不管情勢是好是壞,絕不再獨個兒拋下我。」
易連愷沉默了片刻,方才似乎歉意地笑了笑,說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秦桑心中柔腸百結,但易連愷說了這句話之後,似乎是十分疲倦,和衣睡下,再不理她。她一個人獨坐桌邊,一直到了天漸漸黑下來,卻聽見腳步聲響,原來是易連慎的副官,他說道:「三公子,二公子請你過去一趟。」
易連愷還沒有吭聲,秦桑已經應聲道:「我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