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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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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睡就睡到了紅日滿窗,一直到送熱水的衛士敲門,兩個人才醒轉過來。秦桑難得好眠,趿了拖鞋下床去接了熱水,易連愷亦醒了,問她:「你昨晚上睡著了沒有?」

「我睡得挺好的。」秦桑向盆中兌好熱水,照顧易連愷洗漱,易連愷仿佛自言自語,按著那毛巾,說道:「今天已經是第十三天了,不知道老大是個什麼打算。」

秦桑雖然嘴裡並不言語,可是心裡也在隱約地著急,這樣一天天拖下去,不知道易連怡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沒想到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易連怡突然遣了一個人過來,此人易連愷也認識,乃是易繼培的一個秘書,姓譚。對著易連愷還是十分客氣,說道:「公子爺,大爺遣我來,想請公子爺回府一敘。」

易連愷懶洋洋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道:「我現在行走不便,老大若是真的想要見我,不如請他過來一趟吧。」

譚秘書聽他如此說,擺明是找碴兒。不過他來的時候心裡就知道,這並不是件好辦的差事,這位三少爺打小教大帥給寵壞了,那種公子哥脾氣發作起來,指不定會給自己什麼難堪。所以他打定了主意,一直執禮甚恭:「公子爺,此時不是鬧意氣的時候。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

易連愷說道:「你本是父帥的人,此時卻為了老大來逼迫於我,也不怕將來父帥得知,見怪於你嗎?」

譚秘書素來知道易繼培對幼子十分溺愛,而且這位三少爺刁鑽古怪,並不好相與的人物,不過素來也只是淘氣胡鬧,少見他在公事上用心。此時他出語咄咄逼人,鋒芒畢露厲害得很,卻是前所未有之事,幾乎像是換了個人一般。所以譚秘書不由得緩了一緩,說道:「這是兩位少爺的家務事,本來不該我們這樣的外人過問,可是大爺既然遣了我來,自然有大爺的道理。三公子,我勸你還是回府一趟,畢竟大帥還病著。」

易連愷冷笑道:「他以為扣了父親在手裡,我便會言聽計從嗎?父親是什麼樣的性子,你們最清楚。他要知道老大做的這些事,只怕會活生生再氣死過去。你回去告訴老大,要殺要剮由他,我與父親同生共死,卻是不會去見他的。」

譚秘書微微一笑,說道:「原是我說話不妥,還請公子爺見諒。不過公子爺何必又說這樣的氣話?便不看在大帥的分上,也應該看在三少奶奶的分上。三少奶奶一介弱質女流,跟著公子爺擔驚受怕,公子爺又是於心何忍?」

易連愷聽出他話中的威脅之意,冷冷地道:「你敢!」

譚秘書唯唯諾諾,說道:「請公子爺還是回府一趟,也讓我在大爺面前好交差。」

易連愷明知道自己是硬賴不過去的,不過言語之間,並不退讓。此時看譚秘書軟語相求,亦是藉機下台階,說道:「要我去也成,不過我傷處疼痛,經不得汽車顛簸。」

譚秘書恭聲道:「這個不妨,屬下命汽車緩緩而行就是。」

易連愷道:「今天天氣這麼冷,少奶奶吹不得風,可是我絕不放心她一個人在這裡。」

譚秘書道:「少奶奶自然是同公子爺一起去見大爺,請公子爺放心,屬下叫他們把汽車開到前面來,絕不會讓少奶奶受涼。」

易連愷耍足了少爺派頭,又提出了不少瑣碎要求,實在拖延不下去,最後才在大隊衛士的護送之下,攜了秦桑坐上汽車。

到了如今的地步,秦桑索性將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也不見得如何驚惶失措,反倒鎮定自若,就好似平常出門一般,與易連愷坐在汽車后座,任由那些衛士前呼後擁,一路呼嘯而過。

連日都是晴天,更兼符遠冬季地氣溫潤,前幾日下的雪早就化了,路上雖然泥濘難走,不過這一路而行,走的都是城中大道,殘雪早就被輾得只余泥水。秦桑見車行極緩,而兩側的店鋪人家,盡皆上著鋪板,街頭更是冷冷清清,幾乎連一個行人也看不見。

她以目示意,易連愷其實早就留意到了。不過此時不便說話,只是向她丟了一個眼色。秦桑在心裡猜度,街頭這樣冷清,必然是因為戒嚴的緣故。事變已經十餘日,符遠城中還是全城戒嚴,可見這位大少爺其實並沒能控制時局,這樣一想,心裡倒覺得緩了緩,覺得事情說不定還有別的轉機。

車行得雖然慢,可是終於還是駛進了易家大宅里。秦桑已經好久沒有到這老宅中來,只覺得似乎並無太大變化。待得下車的時候,照例是女僕上前來照應,卻看到兩個衛士攙扶易連愷下車,她連忙幾步走過去,易連愷本來腳步虛浮,被兩個衛士架著,看著她迎上來,便握住她的手,低聲道:「不要緊。」

秦桑擔心易連愷的安危,所以一直跟在他後邊,兩個人進了穿廳,易連愷雖然有人攙扶,可是他重傷未愈,走了這幾步路,已然是氣喘吁吁。方坐定下來,內中閃出一個人來,正是易連愷最信任的衛隊長。秦桑見了他,自然並無半分好顏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衛隊長行了家禮,說道:「大公子這便出來,請三公子稍待。」

易連愷問:「他升你做什麼官?」

那衛隊長十分尷尬,並不答話,垂手退到了一旁。穿廳里不僅生有暖氣,而且正中擱了一個大火盆,裡面紅炭燃得正烈,嗶剝有聲。那燃炭的白銅炭盆還是遜清年間的舊物,刻鏤精美,銅環上花紋繁複,極是精緻。秦桑望著那火盆怔怔地出神,忽然覺得手上一涼,原來是易連愷伸出手來,正搭在她的手背上。

易連愷低聲道:「不要急。」

秦桑微微點了點頭,她並不是著急,只是擔心。易連怡處心積慮,不知道如今還會有什麼樣的陰謀詭計使出來。

並沒有等得太久,就聽到一陣腳步聲。易連怡行走不便,很少出房門。秦桑嫁入易家也沒見過他幾次,此時只見兩個青衣男僕,一前一後,抬著一個轎子不似轎子、圈椅不似圈椅的東西,倒仿佛一頂滑竿,只不過沒頂子罷了。秦桑起初一怔,及至後來才恍然大悟,原來易連怡平日是坐這個東西出入。

此時兩名男僕已經停了下來,將那滑竿穩穩放在了地上,然後抽走長槓。秦桑這個時候才看清楚易連怡,只見他兩鬢微霜,一襲舊式的長衫,黑色貂皮的毛領子豎在臉側,越發襯得臉色蠟黃,倒似乎沒睡好似的。秦桑素來很少見到這位大伯,即使見著了,總也未便直視。上次前來,雖然有匆匆數語相交,但那個時候她並沒有多關注他的臉色神情,今天才算是仔細打量。但見他半倚半靠在竹轎之上,腳上倒是一雙簇新的貢緞鞋。他全身無力,顯然無法坐直,可是目光犀利,在她臉上一繞,便復又注目易連愷,倒笑了一笑,說道:「三弟好久不見。」

易連愷仍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坐在椅子上亦不欠身,只說道:「我身上有傷,就不站起來了。」

易連怡亦不理睬他,倒對秦桑點了點頭:「三妹妹。」

秦桑卻不肯失了禮數,還是叫了一聲「大哥」便不再言語。

易連怡咳嗽了一聲,屋子裡的下人連同衛士,頓時都退了出去,那衛隊長退出去的時候,還隨手帶上了門。舊式的宅子本就寬深宏遠,這屋子裡更是安靜,只聽到屋角的一座鍍金西洋小鍾,「喳喳」走針的聲音。外頭的風撲在窗欞之上,吹得玻璃微微作響。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易連怡才說道:「老三,你別誤會,開槍打傷你的人,並不是我派去的。」

易連愷笑了笑,並沒有答話。

易連怡仿佛是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喟嘆:「說了你也不肯信,我把你關在醫院裡,其實是一片好心。」

易連愷這才道:「那真是多謝大哥了,不過我傷還沒有好,我看我還是回醫院去吧。」

「十多年前我從馬上摔下來,成了一個廢人,那時候我就灰了心。說實話,我天天躺在床上,那些虛名浮利,榮華富貴,對我來說,何曾有半分用處?」易連怡慢條斯理地道:「老三,這回我之所以插進一槓子來,其實是不想看老二殺個回馬槍。實話跟你說了吧,刺客是老二派的人,早潛進城來,就等著給你一槍。我聽見你受了傷,才命人把醫院圍起來。老頭子已經是那個樣子了,你要再倒下去,咱們易家可就完了。老二要是趁著這空子進城,未必不撿了好處去。」

易連愷似笑非笑,道:「多謝大哥。」

「我知道你不肯信,畢竟我和他是一母同胞,我為什麼反倒要幫你卻不幫他?」易連怡微微仰起身子,可是他胸下便失了知覺,只不過略一動彈,便又重新仰倒在椅背上,「我也不怕再告訴你一件事,我從馬上摔下來,就是老二害我的。」

易連愷略略動容,揚起眉頭,似乎是若有所詢。

「別裝糊塗了,事情到了今天這地步,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易連怡道,「你也知道是老二害我一生成了廢人,所以你早防著老二,甚至還想將計就計來陷害老二——別問我為什麼知道,這家裡什麼事,我其實都知道,不過有些我願意說,有些我也不想說罷了。不止我知道這事,我猜連父親心裡,其實也隱約知道一點。所以這麼多年,他雖然重用老二,但未必沒有戒備之心。所以他老人家才把你打發到昌鄴去,我想他就是為著留條後路,順便也保全你。父親待你,總是不教你吃虧的。沒想到老二連半點父子親情都不念,反倒先下手為強,來了一出『逼宮』,也怨不得他老人家氣得中風。但老二千算萬算,算漏了你,把你給漏在了符遠城外,你來了一手倒脫靴,輕輕鬆鬆將他攆到了西北。老三,其實我是挺樂見你這一招的,起碼替我出了口氣。只是你這個糊塗可裝得大了,一裝裝了十幾年,連父親都覺得你不堪重用,從來沒想過給你軍中之職,可是你卻是咱們兄弟幾個中間,心機最深沉的一個。你成日地胡鬧,可是做起事情來,卻是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呢。」

易連愷坐在那裡,此時方才輕描淡寫地笑了笑,說道:「大哥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要說到心機深沉,我和老二,只怕加起來也追不上大哥。大哥這十幾年深藏不露,才真真叫連愷佩服。」

易連怡笑了笑:「我把你關了這些日子,你心裡有怨氣我知道。不過你身上的傷不好,不在醫院裡把傷養好,也沒辦法出來辦事情。我也是為你的身體著想。」

易連愷道:「原來大哥還有事情交給我辦,只是不知道大哥是要我去跟老二辦交涉呢,還是要我去跟李重年辦交涉?」

易連怡哈哈大笑,他下肢癱軟,笑起來的時候也只是胸腔震動,可是聲音宏亮,顯得極是痛快:「老三啊老三,父帥說你聰明卻糊塗,你竟連他老人家也瞞過去了。你這麼個人精,哪裡卻有半分糊塗了?」

易連愷笑道:「大哥眼下要差我辦事,所以只管誇我。其實只要是大哥叫我辦事,我自然會盡心盡力,也不用拿話這樣哄我。」

易連怡曲著雙指在扶手上輕叩,昂著頭倒似若有所思的樣子:「你既然已經猜到了,咱們兄弟說話,也不必藏著掖著。沒錯,現在我想叫你去把老二請回來,畢竟這麼多年的恩怨,我和他得當面鼓對鼓、鑼對鑼地說清楚了,才算是個了局。」

易連愷搖了搖頭:「大哥這可是為難我了,老二是我帶人圍城給打跑的,若是差我去向李帥說項,我還可以勉力一試。叫我去把老二找回來,大哥想,他新仇舊恨一股腦發作,如何肯聽得進我的一言半語?我徒勞往返倒也罷了,耽擱了大哥的大事,那可就不好了。」

易連怡微笑道:「我哪裡有什麼大事,不過是統共才兄弟三個,我又是這等殘廢身軀,還不知道能拖幾年,老二在外頭我委實不放心。不如將他找回來,有些話說清楚了,可也死而無憾了。」

易連愷道:「既然大哥將話說到了這份上,我自然是要替大哥去走這一趟的。不過老二心性狡猾,我儘量去勸他,他要是不肯來,我也沒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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