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心(2)(1/2)
今天卻是出奇的冷清,上房裡並沒有一個人迎出來,秦桑下車的時候,正好一陣涼風撲在身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就在這時候,上房裡走出個人來,雖然穿著便服,但那姿勢一看就是軍人。他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踱出來,臉上還微微帶著三分笑意:「三妹妹回來了?」
秦桑見是他,不由微覺意外,但還是叫了聲:「二哥。」
此人正是易繼培的次子易連慎。他因為常年在軍中,所以顯得黑瘦英挺,氣質自然出眾,與易連愷的紈絝樣子相比,簡直沒半分相似。秦桑平常甚少見到這位二哥,每每易連愷提及他,總是一種不屑語氣。易家是舊式的家庭,素來嫡庶分明長幼有序,易連慎忙於軍務,而她不過一年三節才回老宅,兩個人並沒多少交集。所以她也只是客客氣氣:「二哥這麼晚了,還要出去辦事?」
易連慎卻笑了笑,說道:「我不出去辦事,我是特意在這兒等三妹妹……三弟怎麼沒有陪你回來?」
秦桑見他雖然臉上笑著,可是目光閃爍,分明沒有半分笑意,她不由問:「父親大人回來了嗎?我先去向父親請安。」
易連慎卻又笑了笑:「不急。」他說話的語氣聲調都是從容不迫,但秦桑卻微覺詫異。只見他舉起手來,「啪啪」兩聲清脆的擊掌,幾名全副武裝的馬弁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端著槍走上前。易連慎卻慢慢一步步往後退,說道:「三妹妹路上辛苦,必然累了,先好好地休息一會兒。」
秦桑便是再遲鈍,也知道是出了事,可是出了什麼事卻猜測不到。那幾名馬弁雖然端著槍,但待她也還算恭敬,將她一直送到東邊的跨院裡。一進這屋子的門,秦桑便知道不僅出了事,而且出了大事。因為易繼培的幾位姨太太,並大少奶奶,甚至還有六姨太的女兒曉容,今年才五歲,都在這裡。闔府所有的女眷幾乎全都被關在這屋子裡,說是被關,是因為房門從外頭反鎖著,馬弁開鎖的時候,裡面的人幾乎個個嚇得面色蒼白,等看到秦桑走進來,屋子裡的人都是一怔。過了好半晌功夫,才有人篤篤地顛著小腳迎上來,正是大少奶奶。她雖然神色驚惶,卻還能拉著秦桑的手,一句話噎在喉嚨里似的,半晌才說出來:「三妹妹……你怎麼回來了!」幾位老姨太太抹著眼淚,而易繼培最得寵的那位六姨太,坐在紫檀榻上拿胳膊摟著自己的女兒曉蓉,兩眼直愣愣的,就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似的。易繼培半生只得三子,並無女兒,所以對這個小女兒一貫很嬌縱,此時她縮在母親懷裡,眼巴巴地瞧著滿屋子的大人。
秦桑問:「出了什麼事?」
她這一問不打緊,六姨太「哇」一聲哭起來:「可塌了天了!」窗外的馬弁用槍桿子「砰砰」地捅了捅玻璃,吼道:「不許哭!」
六姨太被這麼一嚇,又直愣愣地收住聲音,倒是她懷裡的曉蓉哭起來,細聲細氣地說:「媽……我怕……」
「寶貝不怕……寶貝不怕……」六姨太喃喃地哄著女兒,拍著她的背,安撫著她。大少奶奶眼睛紅紅的,拉著秦桑:「三弟呢?三弟回來了沒?」
秦桑追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大少奶奶一邊抹眼淚一邊說,原來昨天晚上易繼培回來,不知道為什麼事將易連慎叫去罵了一頓,後來易連慎從上房出去的時候,好幾個下人還聽見易繼培隔窗大罵:「不知死活的畜生,看我明日怎麼收拾你!」
因為易繼培素來是爆炭脾氣,對幾個兒子極為嚴厲,易連慎更是三天兩頭挨罵,左右不為了公事,就為了私事,所以上上下下幾乎都已經習以為常,宅子裡誰都沒有當回事。等到下午的時候,易繼培在家裡宴請好幾位同僚吃飯,不僅有在符遠的幾位旅長,其中還有符州都督張熙昆。飯吃到一半,易繼培突然提出要免去易連慎在軍中的一切職務,正在大家面面相覷的時候,易連慎帶著實槍荷彈的衛隊就闖進來了。
易繼培一見兒子帶著衛隊衝進來,自然是破口大罵,但沒等他一句話罵完,易連慎身後的衛隊已經「嘩啦啦」拉開了槍栓。易繼培本身血壓上頭就有病,罵著罵著兩眼一翻,全身抽搐,口吐白沫,頭一歪竟然中風了。幾位旅長嚇得面無人色,七手八腳地將易繼培扶起來,只見易繼培舌頭僵硬,已經說不出來話,不由得亂作一團。只有符州都督張熙昆從容鎮定,甚至還舀了一勺魚翅湯,慢條斯理地說:「大帥突染暴病,事出突然,為穩定局勢,我提議由二公子暫代督軍之職,諸公意下如何?」
幾位旅長哪裡敢說個不字。易連慎便立時下令關了宅子大門,只許進不許出。那時候後頭女眷還不知道前面出了事,直到易連慎的衛隊將闔府圍成鐵桶似的,才聽說大帥病了。正自慌亂間,廚房裡正巧有個廚子侍候上菜,貓腰隔著窗玻璃看到花廳里的一切,這廚子最是機靈,就悄悄溜到了後院,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六姨太,六姨太頓時哭著喊著要去前頭拼命,被易連慎的人攔回來,易連慎便命人將女眷全都關到一處。
現在易繼培生死不明,所有的女眷都被關在這裡,只不知道外邊到底是何情形。
秦桑沒想到不過短短一日,家變驟生,頓時跌坐在榻上,怔怔地看著大少奶奶。大少奶奶眼睛腫得像核桃似的,說:「我們那一個反正是廢人,眼下就指望三弟能逃脫此劫……三弟是同你一塊兒回來的嗎?」
秦桑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大少奶奶哭道:「這是作的什麼孽……二弟怎麼會這樣糊塗……」
秦桑聽她一面哭一面說,那一種身陷囹圄的驚恐,更漸漸地添了淒涼之意。她想起易連愷半道下車,不知道是喜是憂。如果說是喜,也算不上。如果說是憂,自己已經陷在這天羅地網裡,他在外頭說不定能逃出生天,只不曉得姚師長到底是哪邊的人,如果連他也是易連慎的心腹,或許會遵了易連慎的命令,將易連愷扣押起來,那就一切都完了。
她看著屋子裡的陳設,想起自己初嫁到易家來的時候,只覺得這宅中一切都奢華到了極點,所有吃穿用度,連自己出身大富之家也有好些未嘗見識過。再加上易繼培鎮守一方,大權在握,睥睨江左,地方諸侯誰不給幾分薄面,易家宅中真正是往來無白丁,將錢權二字看得再輕薄不過,金玉滿堂亦不過如此。而現在看滿屋子女眷哭哭啼啼,說不出的愁苦之態,所謂榮華富貴恍若大夢一場。現在兄弟鬩牆,父子反目,這裡頓時成了牢籠,連累她們都被囚困於此。
她們這些人被關在一起,廚房送吃送喝亦不能進來,因為這上房的門邊,正巧留了個貓洞。從前易繼培的原配就愛養貓,自她故世,這個貓洞也沒有堵上,現下卻正好派上了用場。每次飯菜也好,熱水也好,都只從洞裡遞進來,外頭巡邏的馬弁也不同她們說話,就像真正的監牢一樣。易家的女眷何嘗受過這樣的委屈,夜深人靜,各人在電燈下淚眼對淚眼,並無半句話可說,只是更添了一種恐懼和愁苦。好在這裡明暗三四間屋子,有著好幾張床和煙榻,大家也就胡亂睡去。秦桑本來路上勞累,同大少奶奶一起,擠在一張床上略躺了一會兒,也不過只睡著短短片刻,聽見屋子外頭馬弁巡邏的腳步聲,復又驚醒。
大少奶奶也是沒有睡著,兩個人四目相對,都是無可奈何。這時候曉蓉突然從夢中驚醒,「哇」一聲哭了起來。六姨太太抱著她拍著哄著,只是哄勸不住。屋子裡的人都被吵醒了,大少奶奶也披衣起來看,伸手一試曉蓉的額頭,原來是滾燙的。她見孩子雙頰通紅,說道:「莫不是受了涼?」
秦桑原來在學校里學了一點西洋的救護知識,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脈搏,說道:「燒得這樣厲害,萬一是傷寒那可糟糕了。」
大少奶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秦桑徑直走到窗邊去,大聲道:「去跟二公子說,四小姐病了,要請大夫來。」
外頭的馬弁並不答話,秦桑怒道:「告訴易連慎,四小姐病了,是他自己的親妹子,他便再沒人性,也不能看著親妹子病死!他已經氣死了老的,難道還想逼死小的?我知道他做得出來這樣的事情,不過他若不把我們這滿屋子的女人全殺光了,但凡我們這些女人有一個活著,絕不會輕饒過他!」
眾人都被她這話嚇了一跳,尤其是大少奶奶,連連拉著她的衣袖,秦桑卻並不理睬。沉思片刻,她轉身去舀了冷水,擰了條冷毛巾來,敷在曉蓉的額頭上。六姨太說:「小孩子禁不起這樣冰冷的……」秦桑道:「發燒就是要用涼的,不然燒壞了神經就完了。」然後又打了盆溫水來,讓大少奶奶幫忙解開曉蓉的衣服,她用溫水替曉蓉擦著腋下和膝彎,只見曉蓉呼吸依然短促,臉上還是通紅通紅,可是溫度卻降了一點兒下來。六姨太見此計有效,不由得大喜過望。這樣幾個人輪流替換著,給孩子擦拭身子,到了天快亮的時候,曉蓉卻重新燒得厲害起來。
六姨太又要哭了,此時忽然聽得門鎖嘩啦一響,原來一名帶槍的馬弁,引著一名背著藥箱的大夫進來,正是日常給易家人看病的孫大夫。他是常到易府上來的,見這屋子裡全是人,不由得大感驚愕。六姨太見著孫大夫便如見著救星似的,淚如雨下,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還是大少奶奶引著孫大夫給曉蓉診視,孫大夫坐下來號脈,那馬弁便站在門邊,六姨太只是拭著眼淚,大少奶奶也不敢多說話,只是滿臉愁苦地看著孫大夫。
孫大夫號完了脈,要寫方子。本來平日看病易家都備著筆墨,可是這間屋子裡卻是沒有的,秦桑便對那馬弁說:「勞駕,你帶孫先生出去開方子吧。」那馬弁不疑有他,轉身就打算拍門告訴外頭的同伴,沒想到剛一轉身,秦桑已經操起旁邊的紅木小方凳,狠狠地砸在他頭上。那馬弁猝不及防,哼了一聲就軟癱在地上了。
這一下子事出突然,屋子裡所有女人全都呆住了,孫大夫更是瞠目結舌,只有秦桑鎮定自若,飛快解下馬弁背的長槍,大聲道:「孫大夫,煩您也替我瞧瞧吧,我昨晚上頭疼了一夜,您替我號個脈。」然後一邊說,一邊以目光示意孫大夫到裡間去。
孫大夫見她拿槍指著自己,無可奈何只得往裡間退去,秦桑一邊拿槍步步逼著他,一邊對屋子裡所有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大少奶奶用手捂著嘴,六姨太摟著曉蓉驚恐地望著她,幾位姨太太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做聲。
秦桑一進到裡間,就對孫大夫說:「孫先生,麻煩您把衣服脫了。」
孫大夫嚇得全身如同篩糠,牙齒格格作響,連囫圇話也說不出來:「三……三……少奶……奶……這……這可使……使不得……」
秦桑卻出奇的鎮定:「我只是借您這身衣服使使,出不出得去這院子是我的事,絕不連累先生。」
孫大夫這才明白自己想歪了,連忙哆嗦著解開扣子,將長袍脫下來給她。這時候大少奶奶也進來了,看著這情形,只嚇得傻了,秦桑卻小聲道:「大嫂,快給我找條繩子!」大少奶奶如夢初醒,急得卻手足無措:「沒有繩子……」
秦桑急中生智:「快,把你裹腳布扯下來。」
大少奶奶窘得臉上發紅,卻一聲不吭,坐在那裡三下兩下便將裹腳的帶子拆開來給她,秦桑將孫醫生結結實實捆成了粽子,然後掏出條手絹塞住他的嘴,小聲對大少奶奶說:「大嫂,把另一條裹腳布也給我。」
大少奶奶這輩子也沒在陌生男人面前露出過自己的小腳,看孫大夫骨碌碌兩眼翻白,正死死盯著自己,只窘得要哭,可是不敢不照秦桑說的話去做,將另一條裹腳布也拆下來給她。秦桑走到外頭,想將那個被砸得昏死過去的馬弁拖進裡屋去,可是她力氣畢竟有限,拖了一拖硬是紋絲不動。這時候六姨太將曉蓉放在床上,起身上前來幫秦桑,四姨太五姨太也都醒悟過來似的,幫著抬的抬拉的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那馬弁弄進了裡屋。秦桑把馬弁身上的那套軍裝也扒了下來,然後照例用裹腳布將他捆了個結實,頭也沒抬地說:「給我一條手絹。」
有人遞了一條手絹給她,她一看正是六姨太,不及多想,仍將那手絹塞進那馬弁的嘴裡。這麼一折騰她出了一身大汗,此時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悄聲道:「咱們得商量一下,誰跟我先出去?」
六姨太低聲道:「曉蓉在這裡,我不能走。叫大少奶奶跟你走吧。」
大少奶奶說道:「我一個小腳能走到哪裡去?還是六姨娘跟著三妹走,曉蓉我來照應。」
秦桑道:「現在不是推讓的時候,遲則生變。四姨娘身量最高,又是大腳,穿孫大夫的衣服應該合適,我和四姨娘走。如果出得去,我一定想法子救大家。」
四姨太太心驚膽寒地答應了一聲,當下兩個人換了衣服,秦桑太瘦,那套軍裝穿起來空蕩蕩的,六姨太只得替她將腰帶緊了又緊,大少奶奶含淚道:「三妹,四姨,小心。」
秦桑把軍帽壓在頭上,細心地將頭髮全藏好了,四姨太太臉色蒼白,不過勉強還算鎮定,說道:「走吧。」
秦桑背著槍低頭拍門,外頭的馬弁將鎖開了,她當先跨出去,四姨穿著長袍馬褂,又將孫大夫的那頂黑呢禮帽壓得極低,開門的馬弁果然沒有留意,低頭繼續重新鎖好了門。秦桑偷看,只見院中有四五個崗哨,全都站在窗下,端著槍逡巡不定,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一直穿過庭院,秦桑的一顆心如同打鼓一般狂跳不已,這個院子平日走來,也就十幾步路,可是今天這十幾步,卻像是幾百步似的,她心中焦急,只恨不得拔腳就跑出去,但偏偏還要慢慢地走,這樣的天氣,還沒有走到月洞門口,又出了一身汗。她聽著身後四姨太的腳步聲,倒還不算凌亂,只是夾雜著很輕的「格格」聲,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來原來是牙齒打戰的聲音,她又不能回頭跟四姨太說話,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眼睜睜看著終於走到月洞門前,這才想起來大門肯定是出不去了,她腦中轉得飛快,立刻決定先去後頭廚房。她想的是,雖然闔府被圍,但這麼多人都要吃飯,廚房總得出去買菜,說不定有機會混出去。誰知剛剛走到月洞門口,忽然見一隊人朝這邊來,領頭的正是易連慎。這樣子避無可避,她身後的四姨太太嚇得面無人色,「咣啷」一聲肩上的藥箱就滑落在了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秦桑不假思索已經打上了槍栓,但易連慎帶著衛隊,所有人全都「嘩啦啦」上了槍栓指著她們兩人,易連慎見著她們的打扮和神色,先是吃了一驚,然後漸漸覺得非常滑稽似的,最後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秦桑端著槍瞄準他,怒目而視。
易連慎笑得夠了,這才負著手,慢條斯理地踱到她的面前,含笑道:「三妹妹……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當初老三他為什麼非要娶你。今天我可算明白了,原來你真是……有趣!有趣!甚是有趣!」
秦桑冷冷地道:「信不信我一槍打死你。」
易連慎卻好似沒看到她手中那杆長槍似的,笑道:「你的槍法是老三教的吧?老三這個人,樣樣都差勁,就只槍法還算過得去,不曉得三妹妹你學到了他的幾分皮毛。」他指了指自己,說道,「我就站在這兒,打得中打不中,你只要敢開槍,這些人全是我的親隨衛隊,個個全是神槍手,從來彈無虛發,二十多條槍指著你,只要你敢扣扳機,我保證你這張漂亮的臉蛋兒,馬上變成馬蜂窩。那時候只怕老三見著,也認不出來你。」
秦桑狠狠咬著下唇,不說話,她身後的四姨太已小聲地啜泣起來。易連慎見秦桑臉色煞白,卻並不求饒,甚至連端著槍的手都沒有絲毫顫抖,不由得更覺得有趣,笑吟吟地道:「三妹妹,你和四姨這是怎麼混出屋子來的?我猜,你是打昏了孫大夫和那個當兵的……嘖嘖……這一手幹得真漂亮,太漂亮了。誘敵深入,移花接木,瞞天過海。再下一步,你們就該大搖大擺金蟬脫殼了。三妹,你真是我見過的女人中,一等一能幹,一等一膽大,也是一等一有勇有謀。我從前真是低估了你,低估了那一屋子的女人。」
秦桑道:「你覺得我不敢開槍嗎?你覺得你今時今日就是十拿九穩嗎?蘭坡沒有和我一起回來,只要他還在外頭,你別想隻手遮天!」
她本來只是詐上一詐,如果易連慎已經在途中扣押了易連愷,那便真是無法可想了……沒想到易連慎臉色微微一變,旋即笑道:「三妹妹真是牙尖嘴利,不過我那三弟雖然溜了,三妹妹你卻在這裡,我不怕他不肯回來。」
秦桑心下急轉,既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又揣測他此話的真偽,心中驚疑不定,易連慎卻笑道:「三妹妹你還是先把槍放下吧,弄不好傷著你自己,我可怎麼向三弟交代?」
秦桑冷冷道:「要我放下槍也不難,你得讓我見見大帥。」
易連慎道:「父親大人病了,是不會見你的。」
秦桑道:「別騙人了,我知道父親死了。」
易連慎笑道:「三妹妹你不要想套我的話。你知道了也沒用,左右踏不出這院子去,我奉勸你還是乖乖地回去屋子裡,等我那三弟回來。」
秦桑嘆了口氣,說道:「二哥,你也知道蘭坡對我是個什麼情形,我也不指望他顧念夫妻情分。今天的事都是我的不對,是我輕舉妄動,也是我一個人的主意,逼著四姨娘陪著我,其實都和她不相干,二哥不要遷怒別人。四妹是真的病了,二哥就不看在別的,總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讓醫生好好給四妹瞧病。家裡只得四妹這一個女孩兒,她又還小,二哥只當可憐她,總是你的親妹子。」
易連慎見她服軟,不由笑道:「這你放心,我不會真的氣死老的,再逼死小的。」
秦桑聽他道出自己擠對他的話來,不禁心中擔憂,她說這話不過是激將之法,此時見他笑吟吟看著自己,似乎並無慍怒之色,於是嫣然一笑:「二哥大人大量,自然不會和我這婦道人家一般見識。」
易連慎道:「你這樣厲害的婦道人家,我這輩子還沒見過第二個呢。」
秦桑道:「我再厲害也不過是色厲內荏,還不是任憑二哥發作。何況二哥手底下的人用二十幾條槍指著我,我若是敢輕舉妄動,馬上就要被打成馬蜂窩,說實話,我其實怕得緊呢。」
易連慎撲哧一笑,說道:「三妹妹,老三怎麼娶了你這樣一個活寶,裝起可憐來是真可憐,膽子大起來呢,卻連殺人放火都不怕。」
秦桑心下惱怒,卻笑道:「二哥過譽了,要不是心裡害怕,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其實二哥才是真正英雄了得,肯站在這槍膛前頭,和我說這半晌的話。」
易連慎微笑道:「得啦,你把槍收起來吧,舞刀弄槍真不是女人該做的事。回頭莫嚇著幾位姨娘,還有大嫂和四妹。」
秦桑聽出他話中的威脅之意,無奈全府的女眷都還在他手中,況且自己被圍,黑洞洞的槍口全對著自己和四姨太,實在沒有任何僥倖的可能,只得將槍垂下。旁邊的侍從端著槍慢慢逼近,將她手中的長槍繳了過去,然後易連慎道:「先送三少奶奶和四姨娘回房去……」他又笑了笑,「今天中午,我設便宴替三妹妹洗塵。」
秦桑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心中驚疑不定,但現在自己身陷囹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索性大大方方地道:「那就謝謝二哥。」
她們倆仍舊被送回上房,六姨太見她們倆被實槍荷彈的衛士押回來,尤其後頭還跟著易連慎,頓時嚇得只差沒有暈過去。易連慎走到裡間,瞧著孫大夫和那馬弁被捆得結結實實睡倒在地上,不由得搖頭嘆氣。那馬弁兀自昏迷不醒,孫大夫見易連慎進來,骨碌碌眼睛直轉,奈何嘴裡被手絹塞住了,說不出話來。易連慎親自上前替孫大夫鬆綁,說道:「孫先生受驚了……我這三弟妹就是太淘氣,害得孫大夫您受了驚嚇,回頭我一定讓她給您賠不是。舍妹病得厲害,還請孫先生在寒舍多逗留幾日,等她痊癒了再回家去。」
孫大夫被鬆開綁縛,手足酸麻,被易連慎的衛士攙扶著站起來,臉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信了他這番話。易連慎卻極是彬彬有禮,又命人取來筆墨,請他替曉蓉開了藥方,這才命人好生將孫大夫送到後院去安置。秦桑這才明白原來府中眼下是只進不出,縱然大夫進來也是出不了府的。
等孫醫生一走,易連慎便命人將那名被綁的馬弁拖出來,叫人潑了桶井水。馬弁緩緩甦醒,見著自己被捆得結實躺在地下,哀哀嗚咽有聲,也不知道是在求饒,還是在說什麼。易連慎慢條斯理道:「跟了我這麼久,卻連一幫婦孺都看不住,留著你這樣的廢物有何用!來啊……」他一說「來啊」兩個字,身後的衛士便上前兩步,拉響槍栓,「砰砰」數槍,將那馬弁打死了。
一屋子女人都被嚇住了,大少奶奶掩著眼睛不敢看,六姨太倒不哭了,卻全身發抖,另幾位姨太太更是嚇得面如死灰,僵立原地。唯有秦桑緊緊攥著拳頭,瞧著那鮮血蜿蜒地流過地上的方磚,慢慢地一直流到她腳下。她卻一動不動,仿佛也嚇傻了。
易連慎命人將屍首拖出去,然後拎水來洗地,不過短短片刻,屋子裡就被擦洗得一乾二淨,仿佛剛剛什麼事都並沒有發生過,只是擦拭再三,仍舊隱隱綽綽地有股血腥氣似的。易連慎沒有再多作停留,只回首對秦桑一笑,說道:「三妹妹別忘了中午的便宴,到時候我再派人來相請。」
屋子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像石像似的。他走了好久,大少奶奶終於忍不住,衝到痰盂邊,「哇」地就吐了。四姨太全身一軟,口吐白沫癱在了地上,六姨太怎麼拉她她都起不來,就像軟成了一攤泥。幾個姨太太都嚇破了魂,秦桑想,她們是再沒勇氣跟她想辦法逃走了。出了這樣的事,易連慎定會加強戒備,自己也再無機會可以逃走。以前他並沒有將她們這些女人放在心上,料想她們也翻不出什麼風浪,所以看守得其實並不嚴,現在是再沒機會了。她又想到中午他所謂的洗塵宴,那定然是一場鴻門宴,這頓便宴也許是她人生中的最後一頓飯,誰知道呢?他當著她們的面殺了那名馬弁,便如同殺雞給猴看,可是她是不會被嚇著的,她已經見過好幾次死人了,一次是宋副官,一次是剛才。她現在並不害怕,雖然她獨個兒在這裡,可是她總能想到辦法的。鄧毓琳從前總說她懦弱,她其實知道她懦弱是因為父母家人,是因為酈望平,她總擔心連累旁人。可是現在她一無所有,反倒不怕了,因為她只有她自己。
她奇異般鎮定下來。
說是便宴,其實也是羅列山珍,只是特意將飯開在西園水榭之中,這裡本來是府中賞桂之處。這一帶原是前清某王公的廢園,後來易家興起,重建亭台館舍,原來的樹石皆巧妙留用。時方中秋,榭旁水前兩株金桂已約百齡,如兩樹巨傘似的,枝葉間綻滿星星點點的小花,香氣濃冽馥郁。只是天色陰沉,到了午後竟下起小雨,絲絲細雨打在池中,紅魚喁喁,一池殘荷颯颯有聲,夾雜著桂花若有若無的幽淡香氣,只覺得秋意微涼,風聲漸起。
長窗下偌大一個八仙桌,只秦桑和易連慎兩人。長窗外便是荷池,但聽雨聲蕭蕭,打在那荷葉之上簌簌有聲,別有一種悵惘之感。廚房倒是特意蒸了螃蟹,應時應景。易連慎道:「留得枯荷聽雨聲,家裡也只有這個地方可以入詩,其他的地方,都是俗不可耐。」
秦桑道:「二哥素來雅達,飽讀詩書,所以吃穿度用,都不沾半分俗氣。」
易連慎笑吟吟地道:「你就算灌我再多的迷魂湯,我也不會中了你的計,輕易把你給放了。不過說實話,你這迷魂湯,倒是挺讓人受用的。」
秦桑見他語氣輕佻,不由心中微寒,說道:「二哥是兄長,何出此輕薄之言?」
易連慎笑道:「我又沒說你使美人計,你急什麼?」
秦桑淡淡地道:「二哥請放尊重些,秦桑雖然不過一介女流,但如若被逼急了,舉身赴清池的勇氣還是有的。這外頭的水池子雖不深,淹死個人卻也足夠了。如果我死了,二哥的罪過可又多了一條。弒父逼妹殺弟媳,傳出去可真的不大好聽。難道二哥除了想學李世民,還想學前清雍正皇帝?只莫忘了那雍正皇帝即使寫了部《大義覺迷錄》,也難堵天下人悠悠之口。」
易連慎哈哈大笑,說道:「怪不得老三被你迷得七葷八素,原來你果真如此有趣。」
秦桑嘆了口氣,說道:「他如果真被我迷得七葷八素,早就同我一塊兒回來了。」
易連慎道:「正是,中秋節這樣的日子,他竟然撇下三妹,實在是太不應該。」他親自執壺,替秦桑斟上一杯酒。這種酒是符遠特產的蜜釀,酒氣芬芳,斟在那潔白細瓷杯中,仿佛漾著蜂蜜似的甜香。
秦桑道:「多謝二哥,我不會飲酒。」
易連慎也不勉強她,只說道:「電報上可是說你們一塊兒上的火車,只不過他中途卻下車了,我一直在琢磨,他怎麼會提前下車,明明我還沒有發動事情,他此舉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
秦桑道:「這我也不怕告訴你,他是在車上同我吵了一架,於是賭氣下車去了。這時候他在哪裡,老實說我也並不知道。」
易連慎笑道:「我並不是向三妹盤問,三弟的行蹤嘛,老實講我也並不放在心上。他一個人赤手空拳,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秦桑點頭,道:「二哥你如今兵權在握,又有父親大人在手裡,就算有人想說三道四,也不能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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