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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卷327、放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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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妃攏住永瑆,伸手托住永瑆凍得通紅的臉蛋兒,用掌心的熱度來替永瑆焐著臉蛋兒,「瞧你,怎麼凍成這樣兒?身上這狐狸猻的皮袍子可暖不暖?明兒我便叫她們再縫一件大毛狐狸皮的給你去。」

永瑆膩在舒妃掌心兒,卻是含笑搖頭,「阿娘不必懸心,別看兒子臉蛋兒表面上是涼的,可是內里熱乎著呢。兒子玩兒得熱火朝天,便是這狐狸猻的皮袍子已經嫌熱了,大毛的狐狸皮更穿不上了。」

永瑆回眸望著婉兮笑,「令阿娘說,兒子們都是大清的皇子,便絕不可忘記了祖宗們在關外爬冰臥雪的風俗去。京師再冷,也比不過山海關外冷去,兒子們便是皇子,也不能養尊處優,連祖宗的規矩都給忘了去。」

「令阿娘說,今兒暫且叫兒子們抽冰尜兒,來日還要帶兒子們拉冰船、學『跑冰』去呢!」

舒妃這才抬起眸子來,望向婉兮去。

婉兮那邊廂也在給小七、拉旺和福康安他們暖著手腳,倒是沒急著走過來。這會子見舒妃看她,婉兮這才不慌不忙而來。

舒妃深吸一口氣,抬眸迎著婉兮道,「……你教得對。」

婉兮便淺淺一笑,上前與舒妃行了個拉手禮去。

「舒妃別見笑就好。終究這些都是滿人的傳統,我縱在旗下,自己也沒親自照諒過。倒是舒妃你,怕是自己就會『跑冰』的吧?」

舒妃忍不住驕傲地輕哼了一聲兒,「何止會『跑冰』?我還能在冰上拉弓射箭呢!」

婉兮便將幾個孩子都拉過來,將幾雙小手都塞進舒妃手裡去,「還不叫舒姨娘當諳達?叫舒姨娘明兒親自教你們『跑冰』去!」

舒妃便笑,「瞧你們令姨娘,這便急著叫你們都學本事了!她卻忘了,雖說還是正月里,這冰面看著還像是瓷實,其實啊,冰面兒下頭早就隱約開化了。這冰上啊,就成了『酥皮兒』的,冰滑子上去可蹬不穩當了!」

婉兮張了張嘴,「……原來是這樣兒?天,我豈不是帶著孩子們冒了風險去?」

婉兮真心實意給舒妃行禮,「當真要多謝你提點,否則我可險些鑄成大錯了去!」

舒妃便笑,「你也別害怕,我說酥皮兒了,也沒說能掉下去人了。再說這幾個小豆子還小呢,能有多沉?我提醒一聲兒,就是因為這會子冰面下頭開化,那冰面上會轟隆轟隆地裂開冰縫子,掉不下去人,那動靜卻能嚇著孩子們去。」

婉兮含笑點頭,這便道,「原本我想叫永瑆暖和暖和,就派人送永瑆回『洞天深處』去。可既然舒妃你來了,那就索性叫永瑆再多留一會子,用完了餑餑再回吧。」

每年皇帝和後宮挪到圓明園來,皇子皇孫們便也一起挪過來。皇子皇孫們居住和上學的地兒,在福園門內的「洞天深處」。那裡屬於圓明園裡的前朝區,門上有先帝雍正爺的手書「斯文在茲」。故此園子裡的上書房,就在那邊。

而皇子皇孫們的寢宮也距離書房不遠,故此名為「福園門東四所」。

皇子們滿了五歲,正式進上書房念書之後,便不能與母親們一同居住了。永瑆今年都七歲了,早離開了舒妃身邊兒,便是每日還可請安,這樣能恣意親昵一會子也是難得。

舒妃便含笑應了,「不過我今兒倒不是來瞧他的。我是來……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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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這便叫玉函她們帶著幾個孩子到偏殿去洗手洗臉,兼用餑餑去。她自己獨與舒妃對坐。

玉蕤在外將裘皮的冬門帘子垂下,又將宮門帶上。

殿內安靜下來,方便說話。

舒妃這便垂首去,輕嘆了一口氣,「……十二月初一日食,漢大臣孫灝給皇上進諫的事兒,你可聽說了?」

婉兮點頭,「我聽說了。皇上雖說叱責了孫灝去,卻不欲治罪。便是皇上覺著他不便再當左副都御史的差事,可依舊保留他『三品京堂』的品階去。」

舒妃深吸一口氣,「一個漢大臣,不明滿洲風俗,竟然敢指摘皇上出巡之事,當真不識大體。皇上卻還叫他保留三品京堂去,倒叫我都意外。」

婉兮垂首輕輕一笑,「皇上說,滿漢一體。便是他為漢大臣,說出這樣的話來也只是因為不了解滿洲風俗所致,不必因他是漢大臣的身份而治罪。」

舒妃輕輕挑了挑眉,「……你可知道,他還有另外一重身份。因他為雍正年間二甲進士,是從翰林院出身的,故此這會子也在上書房行走。」

上書房為皇子皇孫念書之地,「上書房行走」便也是說,這個孫灝是給皇子皇孫們授業解惑的。

婉兮便輕輕揚眉,「他跟著哪位皇子皇孫呢?」

舒妃眸光終於緊緊釘在了婉兮面上,「正是咱們永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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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也不由得娥眉輕挑。

一個皇子從五歲正式進上書房念書之後,他的師父、諳達們,將來便都會成為他自己的班底。故此這會子一個師父的風吹草動,都會間接影響到這個皇子的前程去。

舒妃自己是滿洲世家的格格,自然沒必要關注一個漢大臣的命運去;可是這個漢大臣卻與永瑆連在一處,她便不能不在乎了。

「便是如此,你也不必太過擔心。終究皇上並未治罪,他該是三品的京官,皇上依舊半點都沒動他;只是從左都御史差事上改用其他的堂官位子上罷了。」

舒妃深吸一口氣,「孫灝的品階沒降,自是好事。只是我怕有人用孫灝這漢大臣的身份來做文章——終究永瑆是淑嘉皇貴妃的孩子,他有一半高麗的血;而孫灝又是漢大臣……我便怕有人說,將來永瑆的一切,都是孫灝教出來的。」

婉兮也是點頭,「……你說的是。這會子皇子們都漸漸長大了,這些圍繞著皇子們的是非,一年比一年多了起來。」

舒妃深吸一口氣,「永瑆雖說後來挪到我宮裡撫養,可是你好歹當年也有託孤之責。你得與我一起護著永瑆才行。」

婉兮眸光堅定,篤然點頭,「那是自然。」

燭光雖搖曳,可是舒妃的目光也終究堅定下來。

「為了永瑆,我也願與你並肩一處。你且放心,只要你肯護著永瑆,這後宮裡若有人與你過不去,我便也必定不會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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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二月里,多貴人將話與婉兮說透,多貴人自己果然便再沒登婉兮的門兒。無論是紫禁城裡的永壽宮,還是圓明園裡的「天然圖畫」,多貴人都再沒來過。

除了平素在皇后宮裡請安,又或者筵宴等公開的場合之外,婉兮與多貴人私下裡再未見過面。這樣算起來,兩人已是有一個多月未曾說過一句話了。

婉兮怎麼也沒想到,這日皇帝卻帶著多貴人來了她的「天然圖畫」。

若不是皇帝來了,劉柱兒他們也不敢攔著碼頭門兒不讓進,否則婉兮真會將多貴人給攔在門外,送她一碗閉門羹嘗嘗。

便是不敢攔著皇帝,待得皇帝帶著多貴人走進門兒來,婉兮還是擰開了頭,不肯搭理。

皇帝瞟著婉兮那模樣兒,有些訕訕地笑,「……好歹,也得請我們坐下,再上杯茶呀。」

婉兮瞟皇帝一眼,「炕都是現成兒的,也早都燒暖和了。皇上想坐,誰還敢攔著不成?」

「至於茶麼,這大冬天的,喝清茶豈不成了涮腸子去?故此我這兒冬天不備茶葉,只有白開水。」

皇帝輕哼一笑,「白開水就白開水。爺還以為,你打算到外頭舀一舀子積雪,進來燒水給爺喝呢。」

婉兮也同樣輕哂一笑,「皇上這是說的哪裡話來?奴才哪兒有那麼大膽子?」

婉兮眼珠兒滴溜一轉,這才在多貴人面上轉了個個兒,「……皇上若想喝茶,這園子裡哪兒還沒有?便不說皇上自己寢宮裡,便是多貴人宮裡,難道還沒有上好的磚茶去?」

「蒙古格格們都最會熬磚茶、做奶茶了。無論清茶還是奶茶,皇上都能在多貴人那喝著。又何必非到奴才這苦哈哈的孤島上來,討一杯白開水喝?」

皇帝咬牙一笑,「爺……就愛喝這口兒,不行麼?」

「爺這五十年啊,在宮裡和園子裡哪兒沒喝過茶啊?爺就反倒沒喝過幾回白開水。爺稀罕,怎麼啦?」

婉兮惱得一跺腳,可是唇角上,終究還是忍不住掛了一絲笑模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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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與婉兮這樣貧嘴爭鬥的模樣兒,落在多貴人眼裡,叫她不由得垂下頭去。

不敢看,也不忍看。

這樣的皇上……在她眼裡,是陌生的。

這不是皇上,這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在自己家裡自自在在地說話貧嘴,不用再顧著什麼體面去。

這會子——她沒辦法兒不覺著自己,有些多餘。

便不用令妃那般瞟著她,她自己也覺著無地自容,極想趕緊起身逃跑開去。

多貴人心下這麼想著,便也是這麼辦的,她忙向皇帝跪安,就要告退。

皇帝卻攔住了,「怎麼要走?不是說要給朕放血麼?」

這話說得終是叫婉兮也嚇了一跳,便不由得暫時擱下那小脾氣去,正色望過來,「放什麼血?」

皇帝輕嘆一聲兒,「爺這些日子不是總低燒、頭疼麼?多貴人是蒙古格格,說草原上倒有些格外的醫治辦法兒。這『放血』便是他們蒙古大夫百試百靈的法子,多貴人說可以給爺試試。」

婉兮便又忍不住冷笑一聲兒,「原來是多貴人有這樣多的法子啊!那皇上怎不在多貴人的宮裡,便將這血放了?」

「奴才真是實在不懂了,皇上這會子要帶著多貴人來奴才這島上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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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心下是真的惱了。

皇上是誰,那是九五之尊。不管是不是為了治病,哪兒有給天子放血的道理?

況且多貴人用這法子,又何嘗不是邀寵的手段呢?

既然皇上也不反對,那他們在皇上寢宮,或者多貴人宮裡,兩個人單獨膩歪去好了。這死冷寒天的,非要到她這島上來幹嘛?

皇帝小心瞟著婉兮,故意湊近過來,嘴裡呢噥著,「……爺是天子。」

婉兮一瞪眼,「奴才知道!」

皇帝手指頭摳了摳袖口的滾邊兒,「……天子極少流血。」

婉兮不知道皇帝這是磨嘰什麼呢,不由得眼睛又瞪大了些,「奴才也知道!」

皇帝終於擠著婉兮身邊兒,一併坐炕沿兒上了,「……所以,爺有點暈血。」

婉兮不由得揚眉。

心下雖說一軟,卻還是梗著脖子盯著他,「皇上又要怎樣?」

婉兮心下怒吼:暈血就不叫多貴人放血,不就結了?可你還讓她放,那您老就活該暈!

皇帝凝著婉兮的眼睛,慘兮兮一笑,「……我得攥著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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