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2章 235、千千結(六千畢)(1/2)
六月里,儘管婉兮大腹便便,可皇帝還是帶著婉兮一起挪到了圓明園。園子裡水氣輕盈,山色水影又秀麗,終是比關在紫禁城裡更叫人舒坦。
內務府已經派人來與婉兮商定玉葉出宮的日子,內務府也好備下女子滿了年限出宮的賞賜銀子和物品。
婉兮本想叫玉葉這個六月便走,玉葉跪在殿門外哭求了一整晚,哀求想要等到婉兮分娩,之後最後伺候小主子滿月再走。
「主子……好歹主僕一場,奴才從小就跟隨在主子身邊兒,主子怎麼能不叫奴才伺候主子臨盆之後再走……若這樣就走了,奴才一輩子都得後悔。奴才求主子再容奴才兩個月吧。待得小主子滿月,奴才再不為難主子。」
都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楊氏也不忍心,也替玉葉求情。
「總歸算算日子,你臨盆的日子當是在七月。便是等孩子滿月,也只是八月間。便是距離此時,也唯有兩個月罷了。便是再急,也好歹容得她這一回。否則她這麼出宮去,真是要難受死。」
玉蕤也悄聲替玉葉說情,「……總歸毛團兒也已經先出宮去了,主子倒也不必再擔心就是。況且主子都到了這會子,還有誰敢到皇上面前去嚼舌根子的話,也得試試她們還有沒有這個膽量!」
婉兮也終是狠不下心來,還是點了頭。
接下來的日子,玉葉一邊更加小心伺候婉兮,靜候小主子的出世;一邊也在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悄然憧憬著出宮之後的日子……那時候終於不用擔心,不能與毛團兒相見了。
那時候他們兩個一起陪伴著李諳達,夕陽斜下之時,看花開滿山滿谷,便也如平凡的一家三口一般。
這輩子能若此,倒也已是知足了。
這樣想來,她的心情便也豁然開朗。無論宮裡的主子,多年心愿得償;還是宮外的日子,都叫人滿懷希望,她便沒有什麼憂心的事兒了。
六月里,前朝倒是傳來一個消息:巴林郡王的承襲,皇帝選了原巴林郡王琳沁的次子巴圖,卻跳過了琳沁的長子、和碩額駙德勒克去。
對此,後宮諸人都有些意外。
穎嬪是出身蒙古八旗,又同是出自巴林氏,對此事的反應就要更強烈些,「德勒克是和碩和婉公主的額駙。雖說和婉公主不是皇上所出的公主,可那也是和親王弘晝的女兒;是被皇上從小養育在宮裡,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看待,甚至還曾被序齒為四公主的啊。」
「按說,凡是尚了公主的,便是庶出的,都是有可能承襲藩王爵位的。便比如三額駙,還不是因為尚了和敬公主,一個庶出的兒子都曾承襲了達爾罕親王啊!怎麼和婉公主的額駙,本來就是長子,皇上怎麼不選他,反倒選了次子巴圖呢?」
因從前查官女子凝芸自縊的案子,婉兮曾與寧壽宮有過那麼一段舊緣,因此說起和婉公主的額駙來,心思不由得悄然那麼一轉。
婉嬪事不關己,倒是淡淡一笑,「或許這個德勒克就如皇上諭旨中所說,『才具平常』,『不諳蒙古事務』的緣故,才沒叫承襲郡王吧。」
「況且額駙德勒克為和碩額駙,便為公銜。皇上此番也實授公爵了。」
穎嬪還是皺眉,「公爵,終究沒有郡王高。況且巴林郡王乃為藩王,在自己領地的權力要比一個朝中的公爵大得多!」
婉兮便笑了,輕拍拍穎嬪的手,「好好,將來等高娃妹妹你誕下公主,一定要皇上指婚給外藩王爺,咱們不稀罕朝中的公爵~」
穎嬪這才面頰一紅,「……姐姐又笑話我!皇上他,早把我忘了幾百年了。」
語琴已是三十三了,便是年輕的時候還與婉兮計較過皇上的輕忽,可是到了這個年歲倒也早看淡了、看懂了。這便淡淡一笑,「高娃你又說傻話了。皇上哪兒忘了你了?進封、賞賜、為一宮之主,這些連忻嬪都沒有的,你哪兒一樣被落下了?」
婉嬪便含笑拉住語琴的手,眨眨眼,「慶嬪這兩年瞧著,倒是與我自己個兒越發相像了。」
語琴嘆一口氣,「如今到了這個年紀,再看不懂啊,就是自己傻了~」
語琴說著話兒,目光朝婉兮促狹一轉。
婉兮便笑了,挺著大肚子特地起身,至語琴身邊兒挨著肩膀地坐下,「……都是我小心眼兒,虧我還曾經以為陸姐姐會怪罪我瞞著呢遇喜的事兒呢。」
語琴便煞有介事地掐了婉兮臉蛋兒一下。看著表情是凶神惡煞一般,可是落在手上卻是輕如微風。
「我自是生你的氣了。這樣大的喜事兒,你怎可瞞著我去?你怎不明白,我是自知我在這宮裡是個什麼命運了,我是不可能再得皇恩,再有皇上的孩子……我便自然都指望著你呢。你遇喜,我自然也歡喜得跟我自己有了孩子是一樣的!」
婉嬪含笑望住婉兮,婉兮忙扯住語琴的手,「……小妹知錯了。小妹就是知道姐妹們知道信兒之後,必定歡喜得跟自己有了孩子一樣的。這才擔心姐妹們面上繃不住了喜色,這才有叫外人看破了之虞。「
「終究還是小妹這些年頭一回得了孩子,也不知道該如何護得住,這才情急之下想了這樣的主意去,倒叫姐妹們都傷心了……待得孩兒下地,小妹一定叫孩兒替小妹給姐妹們賠罪!」
語琴這便也笑了,上前扶著婉兮又穩穩地坐下,「這會子啊,對我來說,這天下最大的人物可不是皇上,是你啊。便是我平素還與你計較什麼,耍耍小脾氣之類,那這會子也得跟奉著觀世音菩薩似的搭個板兒先把個供起來才行。」
「便是什麼啊,這會子便都被你這個肚子給化解去了!」
婉兮這才笑了,左右手分別拉住婉嬪、語琴,目光含笑凝視住穎嬪,「……便如我與陳姐姐說過的一樣,這話我還自是與姐妹們再說一回:咱們姐妹都是進宮多年,向無所出。既然今兒我得了這個孩子去,那這個孩子便不是我一個人的。等孩子下生,我便必定叫孩子一體尊敬姐妹們,必須都要當成我一樣才行!」
幾個人便都笑了,「……我們也自然都視若己出。」
三人陪著婉兮說了不短時辰的話,怕婉兮累了,這便由婉嬪為首,說著要告辭去。見語琴似乎還有話要與婉兮說,不著急先回去,婉嬪便與穎嬪先走一步。
竹萿樓里安靜下來,語琴捉著婉兮的手,抬眸凝視她。
天然圖畫裡,有樓閣數座。其中竹萿樓與南邊的朗吟閣都是臨後湖而建,登樓又可見西山風景,這會子天熱,婉兮倒喜歡在這此兩處停留。只是因為朗吟閣原為康熙爺賜給雍正爺的書房,婉兮為表對先帝的敬重,平日燕居倒是更多在竹萿樓里。
竹萿樓又名「桃花春一溪」,更為輕紅爛漫、軟香流溢之所,叫婉兮更能自在些。
天然圖畫北邊又有蓮塘「竹深荷靜」、竹林「靜知春事佳」;東邊樓閣也為對視的兩座:五福堂與湛靜齋。
整個院落幽靜淡雅,乃為此時圓明園中觀景最好的所在。這樣的所在,皇帝賜給婉兮住,這會子婉兮懷著孩子,這裡自然又是最佳的養胎之處。
環望此處,語琴又是思緒萬千。其他隨駕的嬪妃,包括皇后、純貴妃她們都擠在一處,住在「天地一家春」呢,哪兒有婉兮這獨占最好的景致、且小島獨住的殊寵來?
看著這小島、這院子,她的心裡便也越加清明起來。
「……你不知道,你得了孩子,我真是一想想都要掉眼淚。這十五年來你在宮裡是怎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我是知道得最清楚的。說句真心話,若沒有皇上這麼一力護著,這麼一力相信你遲早會有孩子,那你跟我們怕是一樣的。」
婉兮點頭,「小妹明白,小妹更是惜福。」
語琴輕嘆一聲,「從前年輕,未必沒起過與你爭寵的心,當年便叫孝賢皇后給利用去了……總歸是因為我好歹是承寵過的。那些年在木蘭行圍時,撫琴獻藝,倒也擔了幾年『寵妃』的名聲去。那時候心下總還有些放不下,可是這些年過來,回頭再看,倒只覺自己可笑了。」
語琴攥住婉兮的手,「也是從孝賢皇后奉安禮之後,我才知道妃園寢原來也有安葬的規矩——若沒承寵過的,怕是連安葬進妃園寢的資格都沒有;就更別提能進封嬪妃以上的位分了。」
「我從前想不明白啊,總覺得皇上既然寵幸過我,那多少應該是喜歡我的吧?又怎麼會將我冷落這麼多年?倒是這會子才忽然明白了……皇上是給我生而進封的資格,以及死後安葬進妃園寢的資格去吧。」
語琴說著也還是忍不住垂首哽咽。
「終究你我生前這樣互為依仗,皇上便也希望我能一直都陪著你,是不是?」
婉兮的心又是充滿了酸楚,只能勉力寬慰,「姐姐想太多了,皇上一定是因為喜歡姐姐才施恩……」
語琴卻是含笑點頭,「傻婉兮,這會子了你還替我寬心。皇上這些年是如何對我,我怎麼還能看不明白?」
語琴也去了,婉兮獨自坐在窗下,思忖良久。
玉蕤悄然端了碗蓮葉羹來,伺候婉兮用。
婉兮聞著是那蓮花的清香,卻也小心,低聲問了嘴,「哪兒來的?」
蓮花蓮子蓮葉雖都是解暑的佳品,只是即將臨盆的婦人還是多小心些為妙。
玉蕤便笑了,輕聲道,「是主子將蓮塘包出去了,每年那些蓮戶都自請孝敬給主子的啊~~這會子知道主子身子沉了,他們不敢來驚動,這才悄悄兒地送進來,沒直接見主子。」
婉兮點點頭,「……他們的心是好的,只是這會子我不宜吃這些涼的。」
玉蕤便笑了,「主子被唬了!其實剛剛兒奴才也被唬住了,也沒想接來著。後來才知道,原來這些蓮葉羹只是看著像蓮葉、蓮子的形狀,實則都是面做的!」
「只不過是在和面的時候兒,加了一點子蓮葉汁兒,權借那麼一點子清甜之味罷了。」
婉兮便不由得揚眉。宮裡製作這些象形的花兒、葉兒的餑餑、果子的,其實倒是常見。可是那些好看歸好看、逼真也逼真,只是多數是統一用模子扣出來,看上去倒是一式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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