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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4章 227、悲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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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啊,這無子封妃的例子,你還要創造多少出來?」

皇帝卻笑,「皇額涅別急,您怎忘了皇后了?古黛當年封妃,也是並無子嗣。兒子卻一路將她進封成為中宮皇后,您看她這不是不但誕下的皇嗣,而且一生就是連續的三個?」

「故此兒子想,便是無子封妃又如何?這不是違背祖制,反倒可能是個吉利:進封之後,便是多年不能生的,也能接二連三呢!」

隨著皇太后年過六旬,皇帝在皇太后面前說話的態度,越發有「彩衣娛親」的味道。便是什麼不好的,也全都能叫他有本事給說成好的來。

「你呀!」皇太后也真是哭笑不得。

只是皇太后也是不敢掉以輕心,不由得又板起臉來。

「你說皇后當年是無子封妃,可她那封妃,不算超拔,更不是特例!她是你皇考親賜給你的側福晉,是你的初婚三宮,便是無子封妃也是在你登基之後的初封,跟後頭的嬪位進封為妃根本就不是一碼事!」

「同樣的道理,即便慧賢是無子封貴妃,可她也是初封就是貴妃,沒經過中間的晉位去!」

皇太后眯眼凝視皇帝。

「皇帝,你的後宮裡,除了初封就是妃位和貴妃的那拉氏和高氏之外,真正無子而封妃的,不過是令妃和舒妃兩個而已。其中,舒妃還已經為你誕育下了十阿哥,更何況她的家世身份便是無子封妃,也不算違反祖制。」

「你的後宮裡,唯一無子封妃,且違反祖制的,只有一個令妃了吧?!」

皇帝靜靜聽著,便又笑了。

「皇額涅這是怎了?令妃晉位為妃,都是乾隆十三年的事兒了,這一晃都七年了。時隔七年,皇額涅怎麼又舊事重提?」

皇帝說著,抓過金瓜來,含笑親手替皇太后捶腿。

「再說令妃七年前無子而封妃,兒子其實也是為了進封舒妃啊。畢竟那會子舒妃也無子,若只進封舒妃一人,也不好看。」

皇太后不由一聲冷哼。「你又叫舒妃來陪綁!你到底是為了進封令妃而進封舒妃,還是為了進封舒妃而晉令妃的位分,你當我這麼多年過來,回頭還想不明白?!」

皇帝情知躲不過去,便嘿嘿一笑,晃晃頭道,「那舒妃晉位為妃之後,也誕下了十阿哥。皇額涅看,這不也正符合兒子前頭說過的話去麼?」

皇太后眯眼凝視皇帝。

「如此說來,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有信心令妃能為你誕育下皇嗣來?」

「又或者說……你直到如今,還在等著令妃為你生下的孩子?」

皇帝的心悄然一靜。

抬眸,迎住母親的凝視,從母親的眼光里看見了太多的情緒。

有震驚,也有更多的防備。

皇帝半垂眼帘,便又是淡淡一笑,「……這會子兒子更在等的,還是皇后的孩子。皇額涅忘了麼,皇后便在這一二月間,便要臨盆了。」

說到皇后即將臨盆,皇太后方輕輕舒了一口氣。

皇后的肚皮爭氣,雖然死了一個五公主,可是前頭已經有了嫡子,後頭這又有了一個。

便怎麼也不用再擔心令妃能生下的、有一半漢人血統的孩子了。

母子倆正心照不宣地說著皇后的孩子和令妃將來可能的孩子,壽山忽然從外頭疾步進來,神色略有慌張。

「回皇太后主子、皇上……方才景仁宮送來消息,說,說嘉主子不好了。」

皇太后和皇帝都是一怔,這便都急忙起身。

婉兮是更早得到消息的,妾是嘉貴妃親自囑咐順姬,趕緊請婉兮過去。

婉兮見順姬來得這樣急,心下已知不妙,都忘了要乘轎,甚至連大衣裳和手爐都顧不得,立時便自己提袍跑了出去。

後頭玉函忙張羅備轎,可是抬轎子的太監都攆不上婉兮。待得轎子來到永壽門前,婉兮已經自己跑進了景仁宮去。

她一步邁進景仁宮後殿暖閣的門檻,已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當目光一觸及那形容枯槁躺在炕上的嘉貴妃,婉兮便顧不上自己了。

她忙上前握住嘉貴妃的手,迭聲說,「……嘉姐姐我來了,我來了。你有什麼話,這便放心對我說,我聽著呢,一個字都不會落。」

嘉貴妃金靜凇緊緊抓住婉兮的手,乾澀的嘴唇陣陣顫抖。

她祖上是高麗人,她便也生得纖瘦苗條。本就生育過四個阿哥,生育帶走了她的青春、她臉上的光華,此時的她形容有些枯槁,便連最好的長白山老山參都吊不回來了。

這樣的嘉貴妃,叫婉兮不由得回想起當年的慧賢皇貴妃來——都是這樣的枯槁瘦弱,都是這般的宛若油盡燈枯一般。叫人看著,不管曾經還有何樣的恩怨,這一刻卻也都只剩下了心疼。

「永瑆……令妹妹,我的永瑆……」

婉兮不想在這個時候掉淚,可是此情此景,她終是忍不住眼圈兒已是紅了。

她回握住嘉貴妃的手,用力點頭。

「我記著呢。嘉姐姐,我沒忘了我答應過你,我一定會幫你照顧著永瑆。我會用我曾經對八阿哥、九阿哥的心,一樣一樣地護著永瑆……」

婉兮提到八阿哥永璇,還有死去的九阿哥,嘉貴妃那乾涸的眼中終是又湧出了不舍的淚。

她便將婉兮的手攥得更緊,一雙眼都捨不得眨,只直直盯緊了婉兮。

「永璇……永、永珹。」

婉兮一眨眼,終是一滴淚,無聲滑落下來。

嘉貴妃不僅將尚且年幼的永瑆託付給她,這會子更是將她另外兩個兒子:四阿哥永珹和八阿哥永璇,一併全都託付給她。

婉兮明白,這是一個母親即將遠離之前,在這世上最最放心不下的。嘉貴妃不舍只顧著一個孩子,嘉貴妃便這樣掙扎著將另外兩個孩子也一併託付了。這不是嘉貴妃貪心,這是嘉貴妃已是實不得已。

婉兮落淚道,「對於三位阿哥來說,我怎麼都比不上嘉姐姐。我也是沒當過額娘的人,但是嘉姐姐請放心,我必定盡我全力便是。」

嘉貴妃哀哀點頭,將婉兮的手攥了又攥。

「……我當年,對不起你太多。我若來世,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也一定要報答你。」

婉兮雙淚如珠滾落,用力搖頭,「……都過去了。嘉姐姐別再說這些,好歹再養著這一口氣。皇上就來了,嘉姐姐再等一等。」

這個十一月,這個天殺的十一月。

這個十一月,因為皇后那拉氏即將臨盆,後宮的一切事體便要婉兮都扛過來。這還得要感謝皇上之前給了語琴幾次試煉的機會,這才叫婉兮自己忙不過來的時候,還可將有些事託付給語琴。

婉兮偏偏在這個十一月開始,感到莫名的疲累;一旦累了,便連飯都吃不下去,只想吃幾口那剛醃漬三個月,酸味依舊的海棠果去。

可是那海棠果終究比不得膳食,無法給她足夠的能量和熱度去,便往往並不能挽救她的疲憊去。

進宮十五年來,她第一次感到,力不從心。

便也因為此,她自從十月回宮,便幾乎沒什麼時間去看望嘉貴妃。除了剛回宮時的一次請安,之後便再沒好好說過話……

這個十一月,皇上正式發兵討伐阿睦爾撒納。西北戰事又起,這回因班第已死,朝廷缺少了解西北軍情的將領;又因為阿睦爾撒納尋得俄國的支持……再加上之前平定達瓦齊,還可利用奇兵制勝;而這一次阿睦爾撒納是篤定知道朝廷必定發兵,故此反倒是他以逸待勞。

這二度平定準噶爾,難度註定是前度的數倍。

故此皇上也全力忙於前朝,除了按日子去壽康宮給皇太后請安之外,便連後宮都少進。

也即是說,自十月皇上迴鑾,直到此時,儘管嘉貴妃病重,可是皇上卻也顧不上。

這個該死的十一月……此時此刻,面對形容枯槁的嘉貴妃,婉兮才第一次這樣痛恨這個十一月,痛恨要過這樣無法兼顧的日子。

她回頭用力望向窗外,多期待皇上快點來啊。

雖說嘉貴妃在這樣的時刻,將三個兒子全都託付給她;可是婉兮卻也明白,這樣的時刻,嘉貴妃最想見的人,應該還是皇上。

她便是這樣陪在嘉貴妃身邊,也不能代替皇上。

對於一個女人最後的時光來說,孩子們已經託付,那最後最後想見的人,自然只有皇上了。

可是這寒冬十一月的天兒,真冷啊,冷得叫殿門上都不能不掛上厚厚的棉門帘,便連門外的一絲動靜都聽不見,完全不知道皇上還有多遠;皇上是否已經到了門外。

這十一月的天兒冷得將窗子都凍上了。便是嘉貴妃的景仁宮裡,窗玻璃也有幾扇是滿鑲的玻璃,可是天兒冷得將那玻璃上都凍滿了霜花。便是屋子裡用足了炭,熱氣能將霜花烤融些,可那玻璃上的霜花也只是化成了哈氣。

目光依舊穿不透那哈氣水霧,依舊看不清窗外,看不見皇上的身影啊……

婉兮等,皇上沒來;

婉兮等啊等,皇上還是沒來……

婉兮看得見,嘉貴妃的眼也是直直望著門口與窗外。

婉兮實在不知道如何安慰嘉貴妃,只能伸手緊緊握住嘉貴妃,落淚道,「嘉姐姐可還記得孝賢皇后的奉安禮?嘉姐姐去了,嘉姐姐隨著皇上和皇后進過地宮,親眼閱看過……」

婉兮知道自己真不該說這樣的話,聽著怎麼都是不吉利。可是這會子,她等不來皇上啊。

「嘉姐姐……皇上會陪著你的。便是此時來不及,皇上也會一直陪著你的……」

乾隆二十年十一月十五日,嘉貴妃薨。

婉兮陪著嘉貴妃等到最後……卻終究,沒能等到皇上來。

婉兮知道,嘉貴妃最後的心愿,就是要等到皇上來送她。可是皇上,終究沒能趕上……

最後的時辰,婉兮握著嘉貴妃的手,小心替皇上與她解釋。

「……這個十一月,皇上剛剛下旨重啟平定準噶爾之戰。皇上與軍機大臣多日來不分晝夜一直忙碌此事。嘉姐姐你千萬別怪皇上。」

最後的最後,婉兮已經分不清,嘉貴妃面上的神情是悲,是歡,還是不舍與惆悵?

婉兮只知道,嘉貴妃最後緊緊握住她的手,遲遲不願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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