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4章 227、悲喜(2/2)
婉兮只知道,嘉貴妃最後緊緊握住她的手,遲遲不願鬆開。
嘉貴妃的手已經盡數冷了下去,順姬、銀姬等女子伏地慟哭,婉兮才意識到,嘉貴妃已經去了。
她卻覺得有一點點不真實。
明明方才還在與她說話的人,分明這會子還拉著她手的人,怎麼就——說沒,一下子就沒了?
她愣怔坐著,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生命之重,要數十年的苦心孤詣與小心翼翼。怎麼能就這樣輕飄飄的,說沒,就沒了呢?
她愣愣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著,還是已經暈倒了。
待得她再回過神來,已是在皇帝懷裡。
婉兮含淚眨眼,卻是用力推皇帝,「……皇上,您怎麼才來,您怎麼才來呀?!」
皇帝不管她掙扎,卻是親自送了她回永壽宮。
這寒冬十一月,皇帝怕她冷著,未曾貿然抱她回宮,而是用了他的暖轎,一路送她回宮。
她是感念皇上對她的心,可她還是在寢殿躺下了便推他。
「爺快去景仁宮啊。嘉姐姐一直在都在等皇上去,皇上這會子怎麼反倒到奴才的宮裡來了?」
「皇上快去,奴才自己沒事的。這會子奴才不用陪,皇上該去……好歹再陪嘉姐姐最後一程。」
婉兮說著,忍不住淚如雨下。
她方才是失神了,可是她沒傻。她知道嘉貴妃已經去了……便是皇上這會子過去,也已經無法喚回嘉貴妃。
可是,她就還是沉浸在剛剛的情緒里,就是仿佛還能體會到嘉貴妃方才那一會子的不舍和絕望。
便是嘉貴妃已經走了,她也還是希望,這會子皇上至少能再過去坐一坐。便也不枉嘉貴妃等他一場。
皇帝卻捉住婉兮,目光灼灼閃耀,「……爺自會想法子補償靜凇。可是這會子,你更要緊!」
婉兮盯住皇帝,急得都要掉眼淚,只拼命往外推他。
「爺走!也走啊……」
「奴才都說了,奴才沒事兒!便是那麼一會子失神,也是傷心嘉姐姐之逝,哪裡有什麼要緊?!」
皇帝卻一把抓住婉兮,雙眸灼灼,「……你難道,當真半點都無所察?」
皇帝模樣有些奇怪,雙眼灼熱,面頰竟然湧起莫名的酡紅來。
婉兮心下一個翻湧,忍不住問,「……難道奴才也得了絕症,與嘉姐姐要前後腳——」
皇帝驚了,忙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胡說八道什麼!」
婉兮便更是愣怔,在他掌心下囁嚅著問,「那奴才,究竟怎了?」
皇帝無奈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勾起。
他竟然——在笑?
竟然在——這樣抑制不住地笑?
婉兮禁不住又是悲從中來,忍不住落淚,再伸手往外推皇帝。
「爺!嘉姐姐去了,嘉姐姐去了!——您為何還笑得出來?」
皇帝擔心婉兮急怒攻心,不敢再造次,這便一手挽住婉兮的手,一手按住她肩頭,扶她躺下。
他一雙黑瞳,宛若雨後初晴的星。
「……嘉貴妃薨逝,爺自然不能不在意。只是死者已矣,新生更彌足珍貴。」
婉兮眸子裡便是淚光一閃,「皇上是說皇后即將臨盆麼?」
皇帝無奈一笑,抬起婉兮的手湊在唇上親了一記。
「傻丫頭——虧你一世聰明,這會子竟然傻成這樣!」
皇帝深吸一口氣,定定凝住婉兮。
「……九兒,你已經有喜了。咱們,終於有了孩子!」
嘉貴妃薨逝,婉兮儘管心痛如絞,可是她還是堅持著不肯暈倒,因為要陪嘉貴妃走完這最後一程。
從十月秋獮歸來,後宮裡的事幾乎都落到了婉兮的肩上,她也疲憊,她也沉重,可是她事無巨細還是全都一肩扛起。
可是這一回,她卻在皇上說完這一番話之後——暈倒了。
她想她一定是做夢了,是在夢裡聽見皇上說的那番話。
她想她一定是有太多年想要有孩子,想得都有些魔怔了,這便仿佛有些幻聽了。
她怎麼會,就在這個時候,有了孩子了?
自從乾隆五年得遇皇上,她便從來都對皇上的話深信不疑。
可是這一回,她不敢信了。
便是被皇上掐著人中給喚醒過來,便是早知皇上精通醫理,可是這一回她卻也還是不敢相信皇上的話。
皇上無奈之下,從太醫院宣召了歸雲舢來,親自當面跪著再度診脈,跟婉兮確認下來,婉兮這才含淚相信。
——歸雲舢是歸和正家族晚輩,歸和正致仕歸隱之後,蘇州府當地官員又舉薦歸雲舢承繼。
婉兮便是不信誰的話,卻也還是要信歸和正晚輩的話。因為歸雲舢的話,便也代表了歸和正。
婉兮待得歸雲舢告退而出,這便淚如雨下。
皇帝上前扶住婉兮的肩,眼圈兒也是紅了。
「這會子別說你想落淚,爺何嘗不想大哭一場!只是這會子剛確定你的喜脈,胎氣還不穩,你便怎麼都不該這會子再哭。」
「你好歹忍耐幾個月,待得咱們的孩子平安降世,到時候你想將這十五年的委屈和等待,怎麼哭出來痛快,爺都由著你;爺還陪著你一起!」
這個孩子得來得如此不容易,婉兮自己更是要萬分小心。她自不敢再哭,可是淚珠子就還是自己一個勁兒地不斷往下掉。
她忙用力搖頭解釋,「……爺,這是高興的。」
「爺便再縱著奴才一會子,好歹叫奴才再叫一二十個淚珠兒……不然實在是忍不住啊。」
皇帝自也是紅著眼圈兒含笑。
「……爺以為,今年是爺不順之年。可是哪裡成想,原來一切的一切,都等在今天。」
「這樣想來,便今年所有的一切,全都值得了!」
皇帝挨著婉兮坐下來,兩人肩膀碰著肩膀。
「……是你給了爺這樣大一個驚喜,爺對那西北用兵之事,便更有信心!」
婉兮哭了一陣,又笑了一陣,卻還是伸手推皇帝。
「皇上別光顧著我,還有嘉姐姐的事呢……順姬她們說,明明早就去請皇上了,可是皇上為何遲遲沒來?」
皇帝輕嘆一聲,伸手攥住婉兮,「那會子爺在壽康宮陪皇額涅說話,聽得嘉貴妃的信兒,爺便也急忙出了壽康宮。」
「只是說來也巧,爺剛出壽康宮,便收著軍機大臣和理藩院尚書納延泰的奏報,說達瓦齊稟稱,『我系俘囚,蒙恩不加誅。捐糜頂踵,不足報效。聞阿睦爾撒納逃竄,恨不能身擒,擬寄信杜爾伯特台吉伯什阿噶什、庫本諾雅特台吉諾爾布等,令協力擒獻』等語。」
「爺不得不立時回養心殿,與軍機大臣研判此事……故此才耽擱了。」
婉兮含淚點頭,「奴才已經替皇上在嘉姐姐面前解釋,說這個月來皇上忙於西北軍務,這才來晚了……幸好奴才沒有說錯,皇上果然是為了西北用兵之事,才沒來得及送嘉姐姐一程。」
「奴才在嘉姐姐臨去之時,曾斗膽說,嘉姐姐這次沒能等到皇上來……可是皇上終歸會給嘉姐姐一個交待。將來地下,皇上必定不會再叫嘉姐姐空等一回。」
皇帝也紅了眼圈兒,用力點頭,「你說得對……是朕對不起她。來日地下相會,朕一定會與她道歉。」
十一月十六日,也即嘉貴妃薨逝次日,皇帝下旨,「欽奉皇太后懿旨,嘉貴妃患病薨逝,著追封皇貴妃,欽此。一切喪儀,該衙門察例敬謹舉行。」
十一月十七日,冊諡嘉貴妃,為淑嘉皇貴妃。
冊諡當日,皇帝下旨之後,便為冬至寰丘祭天,而赴齋宮齋戒三日。
「嘉貴妃追封皇貴妃,自然是能葬入皇上將來的地宮的……以她高麗旗鼓的出身,能追封皇貴妃,這一生也算足矣。」說起淑嘉皇貴妃的薨逝,純貴妃的感慨最深。
「只是可惜,再追封皇貴妃,再與皇上百年之後地下同眠……可是終究在冊諡當日,皇上便為了祭天去齋戒了,倒沒能在最後的時刻,多陪淑嘉皇貴妃一會子。」
純貴妃與嘉貴妃都是潛邸老人兒,唏噓對方,便也是為自己唏噓。
倒是語琴眸光一轉,凝注婉兮。
「……只是這樣一來,貴妃的位分倒空出來一個了。就不知將來妃位之上,誰有這個福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