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54、女兒奴(1/2)
關於小七的這一場為了給婆母穿孝而歸漠北的事,皇帝在百忙之中,也是大費周章。
首先是小七身為公主,即便是固倫公主,卻也要盡人倫本分,是必定要隨額駙回去穿孝的。
這個例子從和敬公主那,已經是舊例了。
乾隆十四年七月時,和敬公主的公爹——科爾沁左中旗的達爾汗親王羅卜藏袞布患病,皇帝就已經下旨令和敬公主前去科爾沁探望;乾隆十七年三月,和敬公主的公爹病逝,皇帝又命和敬公主速速回旗,為公爹穿孝。
而小七這一番穿孝,原本婆母是乾隆三十五年十二月身故的,皇帝是當即就下旨叫小七去漠北穿孝的,原本定於正月初十日啟程。
可是皇上說是說,實則正月初十日也只是叫小七離京赴熱河行宮等候旨意。
果然十一天後,亦即正月二十一日,皇帝便又下旨說:「喀爾喀親王諾爾布扎布奏稱,喀爾喀地方甚冷,且今正值春季,公主去時遇風雪無處可避,我等喀爾喀實難承當,甚為驚懼。」
中間隔著的十一天,皇帝竟是在等喀爾喀部自己上奏本請求不叫七公主此時遠行。
皇帝這才順勢下旨,叫小七在避暑山莊裡等著,到三月二十四日,也開春了,冰雪也不險阻了,再從避暑山莊出塞,往漠北塔米爾處去。
所以小七這一行,雖則日久,卻其實並未遭受漠北的極寒與風沙的折騰去。
婉嬪說起這事兒也是又嘆息又笑,「虧皇上在諭旨里還一再強調『成袞扎布福晉之事,公主應盡禮』,可是皇上卻左一道旨意,又一道旨意地,愣是將咱們蓮生從去年十二月,攔到今年三月去才啟程。」
「這麼一耽擱,三個月都過去了,便是到了喀爾喀去給婆母穿孝,孝期都過完了。我忖著,蓮生三月里從熱河行宮啟程,到喀爾喀都要四月了,去了也只是靈前行個禮,連孝服都不必穿了。」
兒媳婦為婆婆穿孝,乃是天經地義。可是當娘家媽的這顆心啊,誰不更心疼自家女兒一些去呢?總歸在那樣的場合,能少受些委屈,就少受些委屈吧。
語琴聽了這話也都笑,說:「可不是沒趕上嘛!皇上的諭旨里也說明白了,『成袞扎布又已辦完,親來迎接公主』……不是就已經說了,就在咱們七公主在避暑山莊穩穩噹噹養著的時候兒,人家成袞扎布王爺已經辦完了福晉的喪禮,甚至當公爹的老王爺,還要親自來迎接咱們公主哪~」
婉兮聽了都覺慚愧,舉袖掩面,「皇上這事兒做的……當真是叫我都有些無顏見人家成袞扎布夫妻去。」
穎妃拊掌笑道,「皇上也是的,瞧這大彎子給繞的。還不如直接就下旨,說心疼七閨女,不想叫閨女遠赴蒙古……就得了!」
等四月里公主終於到了塔米爾,皇帝又殷勤寄信過去,叫辦事大臣邁拉遜囑咐小七:「彼處牧所亦乃公主家矣。到彼處後,多住幾日,(若前去看視服侍)成袞扎布,方合禮儀,不必急忙返回。」
待得隨公主去的大臣之一回京復旨,皇帝又殷殷詢問小七途中情形。待得聽說「公主沿途行走甚善,屬下人等皆安靜,毫無事情」,皇帝欣慰地道,「這才是~~」
一個老父親絮絮叨叨囑咐回婆家的女兒的神態,簡直躍然紙上,絲毫不做掩飾。
這哪裡還是殺伐決斷的那個天子帝王,分明是一位遠遠為閨女懸心的女兒奴啊~
「對呀,此次隨蓮生同去的辦事大臣,是內閣學士邁拉遜!」語琴又道,「我想起來了,咱們臨行出京前一日,皇上下旨叫邁拉遜又兼任吏部右侍郎呢。」
穎妃便噗地笑出聲兒來,「好嘛,邁拉遜就陪同咱們七公主回婆家走一趟,三月二十四啟程去的,六月初九就往回來,一共三個月還不到,皇上就給加兩個差事啦~~這不明擺著,皇上是想說,以後跟著咱們七公主,便是一宗美差啦!」
婉兮含笑道,「好啦~~這些話咱們關起門來說說笑笑就是,等見了小七,你們可千萬別在她面前說去。要不,還不叫孩子生了驕矜之氣去?」
倒是語琴道,「蓮生可是咱們大清入關以來,第一個非皇后所出、初封便是固倫公主的皇女。這身份本來就是金貴的,咱們這些當姨娘的,怎麼寵著都沒錯呢!」
婉兮倒是伸手握了握豫妃的手,「拉旺那孩子這就沒了娘……他從小進宮,兩歲就離開了母親;這十幾年來與母親相聚的日子本就有限,卻哪裡想到,終於成婚,他母親卻溘逝了。」
「那孩子回來之後,心下難免孤苦。還要你這位從小撫養他長大的養母,多為那孩子盡一份兒心去。」
豫妃也是哽咽一聲,「那自是應當的。要不是宮規森嚴,我何嘗不想能出宮,回喀爾喀去陪陪那孩子,唉……」
婉兮握住豫妃的手,心下也是欣慰。
這幾年皇上的心意越發明白,幾次盛大的出巡,隨駕的都是她、語琴、穎妃、豫妃和容妃。
除了她自己之外,其餘的四位姐妹,全都是她的兒子、女兒,乃至女婿的養母。
皇上的心甚至已經不僅僅是「愛屋及烏」四個字來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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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都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
鑾駕才在行程中按照原計劃行走了五天,就因為七月以來雨水太大,沿途道路橋樑沖毀嚴重,無法繼續前行,導致皇帝在七月十三日不得不迴轉京中。
與小七的相見,又要推遲些天去。
皇帝百忙之中還特地來安慰婉兮,低低懊惱道,「原本爺算好了日子,七月十五都來得及趕上給咱們蓮生慶賀生辰……可這一掉頭回京,這便必定是趕不及了!」
婉兮倒是笑道,「都說好事多磨。蓮生是咱們自己的女兒,早一日相見,晚一日相見又有什麼打緊的呢?我啊倒是替大清江山,替爺著急——爺不是定好了,今年秋獮期間,叫東歸的土爾扈特部部各台吉、頭目們在避暑山莊覲見?」
「想想土爾扈特部當年因不滿準噶爾,首領率部向西出走……這個孩子離家,已經一百多年了。是時候叫迷路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爺這一項功業,才是青史永記。」
婉兮攏住皇帝的雙手,「與咱們跟小七的見面小相比,爺這一場與土爾扈特部台吉們時隔百年的相見,才是最要緊的。爺放心,我不急,爺也別急。總歸好事多磨,便是前頭波折多些,反倒預示其後的大事,必定否極泰來、水到渠成。」
叫婉兮這樣一說,皇帝也鬆了口氣。小孩子似的伸臂過來摟住了婉兮,將頭側枕在婉兮肩頭。
「……叫你這麼一說,爺也鬆了口氣兒。你不知道,這回秋獮半道兒不得不回來,是爺登基三十六年來,還是頭一回吧?爺心下懊喪極了。」
「爺也擔心,這是個不好的預兆。土爾扈特東歸,這麼大的事,爺要顧著鄂羅斯那邊,還要計議著如何安置土爾扈特數萬戶的遊牧之地和生計……爺真擔心,早已密密預備下的這些事,會中間險阻,這麼夭折了去。」
婉兮也是點頭,「聽豫妃和容妃講過土爾扈特的故事。我也擔心,土爾扈特若要東歸,鄂羅斯必定要極力阻攔。這中間必定有連場血戰……還請爺早作預備,一定要讓伊犁駐兵早作救援。」
皇帝握住婉兮的手,「那是一定。」
兩人都不再說話,相擁在一起。周遭靜靜的,只聽得見彼此的心跳。
他們都知道,這將是大清歷史上一個重要的時刻,甚至是整個中國的歷史上一個永遠善良的時間點。
他們何其幸運,能夠共同迎接這一時刻;可是他們兩個也都同樣緊張,因為越是這樣閃光的時刻,越要付出極大的心力,極為小心地安排,才能將一切都順利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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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中又推遲了九天,七月二十二日,皇帝再度奉皇太后從圓明園起鑾。
同日皇帝頒下旨意,說辦事大臣舒赫德親眼看見土爾扈特人渡河之時,「其窮困情狀,實堪憫惻」。皇帝道:「土爾扈特等,自俄羅斯率領妻、子顛連前來,窘迫已極。若不加意撫恤,令伊等或至餓斃,朕心實有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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