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33、雞毛蒜皮兒(畢)(2/2)
後宮眾人猜歸猜,皇帝總歸還未正式下旨。
因要處理與鄂羅斯勘界一事,皇帝七月三十日暫且回宮去一天。待得八月初一日從宮中重返圓明園,正式的諭旨已然頒下。
身懷六甲的婉兮,赫然在列!
別說六宮譁然,便是婉兮自己得了消息都傻了。
當晚皇帝忙完了過來,一進門兒就樂。
他都不用想,都能知道婉兮急著問他,都集成了什麼樣兒。
酒膳擺上,玉蕤親自帶著玉蟬兩人端著炕桌送到炕上來,伺候皇帝和婉兮在炕上自在地用酒膳。知道婉兮與皇上有太多體己話要問,兩人這便撂下桌子,都沒在地下站著侍膳,就趕緊笑眯眯地蹲禮告退閃出去了。
婉兮這會子挺著大肚子,便是坐著都不方便坐直,後腰得墊著枕頭去呢,這便更沒辦法為皇上侍膳了。皇帝倒是不在意,自己端過碗筷來,含笑瞟著婉兮,「你坐著,爺伺候你。」
婉兮咬著嘴唇,「不用爺伺候!~爺就趕緊說,為何要這般示下就行。爺要是還不說,那奴才就什麼胃口都沒了。」
皇帝這會子倒是無比輕鬆了,更不著急,優哉游哉地聳聳肩,逕自夾了一個「鴨子餡兒提褶包子」,墊著小碟子,就直接送到婉兮嘴邊兒了。
他倒是全然放下了皇帝的身架子,只柔聲哄,「嘗嘗這提褶包子唄?放心,這不是肥鴨子做的餡兒,是用的老鴨子。老鴨子涼血,便是這八月地吃著,也不燥得慌。」
婉兮說歸說,皇上都親自給送到嘴邊兒了,她哪兒能當真不給面兒呢?
要知道,這世上能得皇上親自侍膳的,也就唯有皇太后了。
婉兮卻還是有些皺眉,「……差點味兒。」
皇帝便笑了,立馬說,「要清醬,還是薑絲兒醋?」
婉兮都搖頭,「……奴才想要,醬瓜條兒!」
皇帝便也一點頭,「好主意啊。還是怕鴨子餡兒燥了是吧?那配上醬瓜條兒,自然就平衡了。」
婉兮卻還是搖頭,「不是要用醬瓜條兒配著包子吃,是要——蘸著醬瓜條兒那醬缸里出來的汁兒。」
皇帝登時大笑,「瞧瞧,這嘴刁的!」
婉兮便也笑了,索性又多要了一樣兒「醬糖醋蒜」,還特地說明,要吃的不是那蒜瓣兒,是要那蒜頭上醃漬進了糖醋味兒的蒜皮……
皇帝聽得都直咬後槽牙,「得嘞,您別那麼折騰醬菜房去剝蒜皮了。爺就給你多要幾頭整頭的糖醋蒜來,到時候兒你剝蒜皮吃,剩下的蒜瓣兒爺替你嚼了吧!」
婉兮這便含笑終於湊回了皇帝身邊,伸手抱住了皇帝的胳膊,「……那爺得嚼多少蒜瓣兒去?那蒜瓣兒吃多了,可碴心。」
皇帝輕啐一聲兒,「可不是嘛。可是既然你就獨想吃蒜皮,爺就再碴心,那也得替你嚼了去。不然,還能叫奴才們都知道你這位令貴妃主子難伺候去了?」
婉兮噘嘴,「那奴才不要了……」
皇帝伸手颳了她鼻樑一記,「憑什麼不要啊?好歹堂堂大清貴妃,難道連個糖醋蒜皮都吃不起了去?那傳出去,可不更丟人~~」
婉兮只能傻笑了,「反正奴才說不過爺去,便都由爺做主唄。」
皇帝這才滿意地一樂,「這就對了。總之啊,什麼事兒你都甭操心,爺心裡都有數兒。你啊,乖乖兒聽爺的話,就對了!」
劉柱兒得了旨意,趕緊出去通知膳房預備去了。門外的玉蕤她們聽著,也都樂得合不攏嘴。
婉兮索性就繼續摟著皇帝的胳膊,將頭歪在他肩上,「……可是爺這回的決定,動靜卻忒大了。」
皇帝輕哼一聲兒,「七月十五那晚上,爺瞧著你玩兒迷宮,也玩兒得高興著呢。這身子骨兒啊,便沒事兒!」
婉兮卻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奴才自己的身子,是不打緊。可是爺這回卻要因為奴才,呼隆呼隆地格外多帶多少人去呢?這事兒擱在後宮誰眼裡,不都該說奴才折騰人去了?」
內廷主位出外,便是皇后位下也只准帶三個女子。皇上這旨意一下,婉兮位下每個跟隨出去的守月姥姥、守月大夫、奶口嬤嬤的都背著份例呢。多一口人,這些出外的吃喝使用的便都要多出來一份兒。更何況她這位下一跟出來,就得多出至少十幾個人去呢。
到時候皇后,甚或皇太后知道了,怕又都要不高興去了。
皇帝倒是輕哼一聲兒,「不要緊。爺已經知會內務府了,多出來的這些人,份例都從爺的份例里出!必定不動公里的一粒米、一兩銀去!」
婉兮也是微微驚住,「爺要從自己的用度里撥給她們?」
皇帝卻狡黠一笑,「別擔心。今年好歹也是爺五十大壽,今年給爺預備的吃穿用度便較之往年自有多的。」
婉兮這才放下心來,伸直了手臂將皇帝擁得更緊了些,「……既如此,那奴才就不擔心了。原本奴才也記著爺的大壽,捨不得不跟著爺去呢。爺這樣定了,奴才心下反倒長舒了一口氣去。」
.
少頃醬瓜條的湯兒、醬糖醋蒜都呈進來了,婉兮這便歡歡喜喜用包子蘸著那醬汁兒吃。皇帝自己卻沒動筷子,只是眸光悠長,盯著婉兮吃。
仿佛她吃得順嘴兒了,他便也已是跟著飽了。
他特地來她這兒用膳,有幾回是只為了自己的肚子呢?還不是要親眼盯著她多吃一口,千方百計哄著她開開胃口罷了。
——便是她自己不肯說,也從來不在他面前表露出來,可是他心下何嘗就不知道,又到了他秋獮而去,而她又得獨自大著肚子留在京里的日子,她便沒辦法兒不想起去年就是這樣的情形之下失去的那個孩子呢?
沒有他在身邊兒,她自己便是再聰慧,終究懷著孩子呢,千防萬防都不可能顧得周全;而他從前總是遺憾心有餘而力不足,不能不去秋獮,不能陪在她身邊兒。
故此今年,他絕不會再犯去年的錯兒,絕不再將她獨自一人留在京里。
況且今年還是他的五十大壽,在熱河和木蘭,還要有賜宴外藩的盛大典禮呢。
這樣的時候兒,他得帶著她一起去。叫她陪著他共襄盛舉,叫她一起不錯過這一年所有的風光去。
人活五十,這樣的機會,便是天子也唯有一次吧?便是她總是笑說他能活萬歲,他自己又哪裡還能莽撞地期盼第二個五十歲去呢?
故此,今年,他要她在他身邊。
還有她肚子裡,他們這個失而復得的孩子……
這個孩子對於她和他來說,都有太過重大的意義去。便是旁人不知,他自己心底,卻也早已明鏡兒一般。
許是到了五十歲的緣故,開始思索天命。他這一年來對《周易》研究頗多。《周易·大衍》有載:「大衍天數,二十有五」,故此他存在交泰殿的國之御寶,定在二十五顆。
二十五這個數字,對他有太重要的意義:他是二十五歲登基,如今是他登基的第二十五年。這便是天數所定,更巧的是全都應在了九兒身上,應在了九兒這個失而復得孩子身上——而這個孩子,乃天註定,恰恰正是皇子。
天子,如何能不依天數行事?故此,今年,他也同樣要他與九兒的這個孩子,親眼看見他的家國之盛宴。
——便如同,小鹿兒還在九兒肚子裡的時候兒,他便破例帶著九兒同下江南一樣。九兒的這個孩子,他便也要他同上木蘭!
.
這個消息傳開,六宮眾人心中都是五味雜陳。
那拉氏呆了半晌,只能冷笑,「好,好啊,真是好極了。皇上這回真的是做足了小心!都這會子了,還要將她帶在身邊兒,就是不想再叫任何人有機會動半點手腳去,是麼?」
「原來去年的事,不僅我放在了心上;皇上他,更是這一年來,片刻都未曾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