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30、蘭宮領袖(1/2)
婉兮與玉蕤相擁而泣,上天仿佛也有感,窗外淅淅瀝瀝飄落下雨絲來。
玉蟬紅著眼圈兒,悄然進來回稟:「主子、瑞主子,毛小爺來了。」
婉兮忙抹掉眼淚,「叫吧。」
毛團兒這會子來,必定是皇上有示下。
況且婉兮也不想再當著毛團兒的面掉淚。
雖說跟毛團兒在三間房已經見了,但是那會子是當著皇上和皇太后的面兒去,倒沒能跟毛團兒單獨說話。這會子毛團兒單獨來見,除了可能是傳皇上的旨意,另外也必定是毛團兒想要單獨與她告罪。
可是,毛團兒其實何罪之有啊?
小十六已經去了,婉兮不想再將更多的悲慟反倒拖累這些活著的人們去。他們都是她的親人,他們甚至比她自己還要疼愛那孩子。那孩子雖然走了,卻也不該叫他們卻要背著永遠的愴痛去。
婉兮叫翠鬟和翠袖兩個進來,將玉蕤先給扶下去了。
毛團兒進來便是噗通雙膝跪地,正待重重叩頭,不想那邊廂玉蟬打斜里已是衝出來,將一張厚厚的拜墊,妥妥地給塞進毛團兒的腦門兒跟地面之前的縫隙里去了。
毛團兒嚇了一跳,慌亂抬眸。
婉兮雖說眼睛還是紅的,這會子已經不准自己再掉淚。
想要讓大傢伙兒都不跟著自責,那她就得自己先好起來。
婉兮吸了吸鼻子,「別磕了,也不准掉淚,更不准再說什麼請罪的話。」
毛團兒狠狠一顫,一顆心仿佛都被攥緊了、捏碎了。
他不是為自己,甚至不是為了十六阿哥——而是,心疼令主子啊。
令主子本就生得柔弱,甚或是整個後宮所有內廷主位當中,身量最為纖細娉婷的。可是她的心,卻偏偏是超乎所有人的強大和堅韌。
她不但扛起了她自己的後宮生涯,扛著自己的孩子們,更是如老母雞一般,伸開翅膀,將她身邊所有人都盡己所能地護在羽翼之下。
她從不肯,叫他們為難。
毛團兒深深吸氣,心下翻騰著,想要將自己親手從那拉氏寢宮淨房裡掏出來的那些東西,都告訴給令主子……可是他不能忘了皇上的吩咐,這樣殘忍的話,不能在令主子面前說。
死亡是可怕的事,可是那些魘勝污穢之物,卻是比死亡本身更為可怖百倍的。倘若令主子聽了、見了,也許以後就再也走不出這件事的陰影去了。
他只好忍下來,深深吸氣吞下淚意,再抬起頭來,已是滿面撐開的笑意。
「奴才來回主子,皇上說今兒要見哈薩克使臣,之後還要到同樂園賜宴、看戲。怕是一整天都過不來。」
婉兮點頭,「我都知道了,皇上又何苦又叫你跑一趟來?你回去替我回了皇上,我一切都好,沒什麼想不開的,叫皇上只專心朝政去即可。」
西北回部又亂,朝廷大軍已經開始平叛。那烏什城裡的反叛之人,若想脫逃,必定朝西邊兒去。按著從前準噶爾、大小和卓的舊例,他們不是投奔布嚕特,就會奔哈薩克去。
皇上這會子親自接見哈薩克使臣,又要同樂園賜看戲,為的就是此事。
遠交才能近攻,且可以穩定哈薩克,不至於叫他們趁著烏什之亂再跟著一起鬧起來,否則西北又將成為難控之勢。
毛團兒卻笑了,這一次卻是真心誠意的笑,不再是強撐出來的。
「是奴才嘴笨,還沒說到點兒上。主子容奴才重說——皇上說,今兒要忙活一整天,不光不能來看主子了,就連皇太后那邊兒也沒法兒去請安。」
「故此皇上口諭:請貴妃主子率領內廷主位,共同赴暢春園,給皇太后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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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婉兮都愣住。
婉兮是貴妃,前去暢春園給皇太后請安倒是不稀奇,可是這回皇上的口諭卻是——由她率領內廷主位,前去給皇太后請安啊!
原本,領袖蘭宮乃是中宮獨享的權利。
唯有當中宮不在京中之時,才可能由貴妃代行。
可是此時,那拉氏在京中呢,而且依舊是名正言順的皇后啊!
毛團兒會意,含笑叩首,「奴才恭喜主子……在皇上心中,此時主子已然是六宮之首。皇后雖說還在,可是在皇上心中,已然排除了那位的存在。」
玉蟬等人聽見了,也都歡喜得急忙上前一併跪倒。
「奴才等一併恭賀主子,從今日起,領袖蘭宮!」
婉兮緩緩抬起頭來,端然坐正。
「既然責無旁貸,那,咱們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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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貴人以上主位齊集,天上的雨也已經停了。
天際之上雲開雨收,晴光點點浮現。
而隨著清脆的巴掌聲,眾人都遠遠看去,只見傘羅兩分,儀仗引導而出的是貴妃婉兮。
既然擺開的是貴妃的儀仗,那麼今日不會有皇后駕臨了。這麼說來,是貴妃代替皇后帶領她們前去暢春園給皇太后行禮?
貴妃代行皇后之責,這仿佛有些過於僭越了。終究只是貴妃,還是妾室;在貴妃和皇后之間,還隔著一個皇貴妃呢!
語琴等與婉兮情同姐妹之人,迅即明白過來,這便都是歡喜得淚花閃閃了去。
愉妃等人自是愣怔,卻不敢表露出來,只得按著行走位次,各自歸班。
別說內廷主位們也都是意外,便連負責引導之職的內務府都虞司官員都準備不足。
因都知道皇后那拉氏在紫禁城,此時不在圓明園中,故此都沒想到今日內廷主位便要排開儀仗,一眾主位共同去給皇太后行禮。這便當中有一個有隨扈之職的內務府都虞司的員外郎,叫石格的,竟然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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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春園裡,皇太后得了宮殿監的通稟,知道要升座,接受內廷主位行禮。
皇太后卻也沒想到帶領一眾後宮而來的人,是婉兮。
皇太后在御座之上也是嘆了口氣。
是沒想到,可是卻也是在情理之中。
那拉氏做了那樣瘋狂悖理之事,皇帝自是不可能輕易原諒去了。況且那拉氏那是在詛咒皇太后自己,皇太后心下也做不到這麼快就解開疙瘩去。
故此皇太后倒也順順噹噹接受了以婉兮為首的一眾內廷主位的請安。
皇太后再將往常那些本該說給皇后的話,譬如一路侍奉她,辛苦了;譬如一路從圓明園行走過來,也是孝心……這樣的話,都換成了是對婉兮說。
婉兮雖位分依舊是貴妃,可是從這些上來說,已與中宮身份無異。
請安罷,內廷主位們告退時,皇太后雖說有些不情願,卻還是不得不說,「……皇后患病,以後這後宮諸事,貴妃你要多擔待。」
婉兮端莊而禮,「這本是妾身分內之事,還請皇太后放心。」
待得步出皇太后宮,愉妃不由得向前幾步,走到舒妃旁邊,急促道,「這便怪了。難道不該是你晉位貴妃,在皇后患病期間帶領後宮去?她又憑什麼!」
舒妃回眸盯牢愉妃,倒是哂然一笑,「我晉位不晉位,又關你愉妃什麼事?愉妃要是看不過眼,不如自己去皇上面前求恩典晉位。」
「話說愉妃位居妃位也二十年了,又誕育皇子,皇子又有了皇孫……怎麼說也該晉位貴妃了。我都想不通,皇上為何就不給愉妃你再挪動挪動。」
愉妃面色一變。
舒妃淡淡揚眉,「愉妃還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再來替我操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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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所有內廷主位都隨婉兮赴暢春園給皇太后請安,皇帝的行程安排也都是明擺著的:召見哈薩克使者,之後又要同樂園賜看戲。
可是皇帝卻在百忙之中還「記掛」著那拉氏。
被鎖在翊坤宮裡快一個月了的那拉氏,宛如陷在井底的青蛙,抬頭只能看見翊坤宮後殿院子裡這塊四四方方的天。
堂堂中宮,她別說走不出翊坤宮了,實則連翊坤宮後殿的門都是鎖的。
就連窗外那塊四四方方的天,她都只能扒著窗子看見。那片天下,都已經不屬於她了。
這般盡一個月的掙扎和絕望之下,她漸漸有些麻木。
她已經不指望身邊那兩個笨拙、膽怯的小女孩兒能替自己帶進來什麼消息了。
她便在這翊坤宮後殿裡,乾枯等死就也是了。
這日一早,兩個小女孩兒進內伺候。那拉氏睜開疲憊的眼,盯著她們兩個,嗓音干啞地問,「你們兩個……都叫什麼來著?」
兩個女子對視一眼,只得硬著頭皮道:
「奴才叫二妞。」
「奴才是五妞。」
「你們說什麼?!」那拉氏不由得一個激靈,忍不住狠狠拍桌子一記,「你們再說一遍,這是你們原本的名字麼?」
那拉氏宮裡的官女子,一向都只選滿人家的女孩兒。而按著滿人家的習慣,其實所有的女孩兒都可以按著家裡的序齒,叫做大妞、二妞,乃至五妞、六妞的。
故此這二妞和五妞,當真有可能是兩個官女子的本名兒。
只是那拉氏聽著還是忍不住後脊樑溝發涼——這兩個名兒,總叫她想起令貴妃宮裡那先後兩個與她有關的女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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