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34、誣告(1/2)
幾番輾轉,永琪所兒里的聽差蘇拉,終於在端則門內長街上的他坦值房裡找到了趙德祿。
借著回宮的當兒,四書終於親自見了趙德祿去。
低矮的他坦里,兩人一照面兒,四書心底下都跟著一哆嗦:堂堂皇后宮裡的總管太監,曾經如何不可一世,今日裡卻也只能蜷縮在低矮的他坦里,見人都矮三分,打躬作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原來翊坤宮裡的小太監們都被攆出了端則門去,趙德祿好歹是總管級別,這便雖說沒被攆出端則門去,卻也成了宮裡人人都可以不放在眼裡的存在。
四書忙端上酒菜,「哎喲,趙爺,可找著您了!您還記得小子我麼?」
趙德祿眯縫著眼睛瞧了半晌,便一拍手,「哎喲,我想起來了。您不是跟在五阿哥身邊伺候的哈哈珠子太監麼?」
四書嘿嘿一笑,「趙爺別只記著這個呀,趙爺忘了當年小子剛淨身進宮的時候兒,還是趙爺點撥提拔的小子呢!要不然小子便只能在外頭粗使,哪兒有機會到五阿哥身邊伺候啊!」
趙德祿挑了挑眉毛。
憑他在宮裡的資歷,每年見過的小太監可多了去了,他當真是不記得還曾經提拔過這麼一個。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時候兒他自己簡直都成了一坨臭狗屎,能有人搭理,況且還是阿哥身邊兒得用的哈哈珠子太監,那他就得趕緊順杆兒往上爬。
「哎喲,我當然記著,記著!不過我可沒想在你面前顯擺去,我知道這就是你自己爭氣,又有造化,我就是那麼順勢推一把,終究都是你自己個兒的福氣呢!」
四書笑了,躬了躬身,「趙爺真是大方、爽利。」
兩人坐下,四書叫跟來的小太監到外頭瞧著動靜去,自己親手將食盒裡的飯菜和酒都擺開。
「自打聽說皇后宮裡出了事兒,我這心底下就替趙爺揪著呢。我原本覺著趙爺終究是皇后宮裡的總管,皇后就算跟皇上鬧了點兒意氣去,又能有什麼大不了啊?必定能跟從前似的,吵鬧幾天就也過去了,人家該是皇后還是皇后,趙爺就也繼續當中宮的總管太監就是了。」
「可是沒成想啊,我在兆祥所里聽見五阿哥說,翊坤宮裡這回所有人都跟著吃了掛烙兒了。除了皇后跟前伺候的三個女子都挨了六十板子,送到關外打牲烏拉去;其餘太監們,也都給攆出來了……我啊從那會兒就趕緊打聽趙爺您的下落。」
「終究趙爺對我有恩,我可不能眼睜睜瞧著趙爺受罪。便是我沒什麼本事,卻也至少能給趙爺置辦這麼一桌酒菜,叫趙爺不必在嘴上受委屈去。」
叫四書這麼一說,趙德祿登時悲從中來。
憑他在宮裡都是熬到了總管級別,且是皇后宮裡的總管,這便幾十年來都是吃喝不愁慣了的。這冷不丁從山頂上跌落谷底,宮裡連個看門兒的小太監都不把他放在眼裡了,這便從前那些上趕著巴結他的膳房太監們,都再不給他孝敬吃喝了。
住得差點兒還好說,終究是躺下一閉眼就過去了;可是一天三頓的都吃不好,這才正經是他受不了的。
今日看見這一桌子的好酒好菜,雖說還比不上他從前吃用的,不過卻也已經是跟他眼前的相比,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去了。
趙德祿深吸一口氣,便「唉」地一聲,險些掉下老淚來。
「哪兒敢想我有如今的處境,更不敢相信你能來看我,不嫌棄我……」
四書親自站起身來,給趙德祿滿上酒盅。
趙德祿敢吃,卻有些不敢飲酒。
「這酒……我是萬萬不敢動的。要不可不知道待會兒誰來給撞見了我一身酒氣,那我可就更難熬了去。」
四書點頭而笑,「趙爺你儘管把心放回肚子裡。不瞞趙爺說,這宮裡啊雖然最大的主子是皇上,可是咱們五阿哥卻也有本事在某些地方上掐的住,連皇上那邊兒都不用擔心。」
「我今兒既然敢來,既然敢給趙爺帶來這酒,那趙爺就不用擔心旁人會將趙爺給賣了……這端則門內的幾條長街上的人,都是咱們五阿哥的人。」
「哎喲,那敢情好。」趙德祿忙向兆祥所的方向一拜,「奴才謝五阿哥的恩!」
五阿哥永琪雖說生母如今位分最低,可是五阿哥終究如今已是事實上的皇長子;再加上五阿哥這些年在宮裡的經營,以趙德祿的耳目,也自然是知道五阿哥在宮裡是有一幫子追隨的人的。
趙德祿放下心來,這便趕緊「呲溜」一聲喝下一盅酒去。肚子裡的酒蟲可算餵上了,這便美得閉上眼,都不願再睜眼面對眼前不堪的現實處境去了。
四書更是會來事兒,不斷捻兒地給趙德祿勸酒,一盅剛下肚,下一盅已經都滿上了。
趙德祿本就心情壓抑,這般被勸酒,不多時便有些過量了。
四書這才放下酒壺,不慌不忙坐下道,「……皇后宮裡的事兒,自是什麼都瞞不過趙爺的。我們阿哥爺回兆祥所也不肯詳說,倒將我的好奇心都給勾出來了。倒不知道趙爺能不能給我講講?」
趙德祿憋屈了這些天去,心裡的話原本也需要個宣洩的去處。再說這會子腦袋已經被酒給灌得不好使了,這便大著舌頭,添油加醋地將那點子事兒都給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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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書親自扶趙德祿上炕睡下,四書這才提著收拾好的食盒回了兆祥所。
永琪坐在書房裡,一邊搓著腿,一邊等著他呢。
四書進內便請了個單腿安,面上晃著得意的笑,「回阿哥爺,奴才幸不辱命。」
永琪鬆了手,都已顧不上搓自己的腿,一雙眼放出光來,「他都說了什麼了?」
四書垂首一笑,「阿哥爺英明,怨不得皇上對皇后這回如此絕情,原來果然不止是恨皇后在江南下那『叫魂兒』的咒去,也更是因為皇后在臨南巡起駕之前,就偷偷摸摸詛咒了十六阿哥去!」
「十六阿哥原本都已經送痘神娘娘了,結果才一天就又反覆了。皇上懷疑這事兒裡頭別有內情,這便叫人將皇后在宮裡和圓明園兩處的寢殿都給掀開了查,到底叫毛團兒在淨房裡將那污穢的東西給找見了!」
「皇上心疼十六阿哥,這便怎麼都不肯放過皇后去了。」
永琪雙眸微眯。
「原來如此!我說呢,就憑皇太后對皇后的扶持,雖說皇后幹了巫咒皇太后的蠢事去,但是皇太后回京來冷靜下來之後,仿佛也沒有那麼恨皇后了。那皇阿瑪這是為什麼不肯善罷甘休,已經將皇后折騰得這樣慘了,卻還是不肯放過皇后的母家侄子,甚至老十二去……」
永琪說完,自己心下也是有些難受。
「……同樣是皇阿瑪的兒子,皇阿瑪肯對老十二那麼狠心,卻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小十六啊。」
四書也是嘆口氣,「可不是嘛。原本奴才們也以為,十六阿哥年紀小,甚至還沒取名呢;便是薨逝了,也只能按著宗法的規制,葬入端慧皇太子園寢去。」
端慧皇太子園寢里,有地宮三座。其中端慧皇太子永璉因為是曾經明立的皇太子,故此宗法地位最高,獨享居中的石券;旁邊七阿哥永琮、九阿哥、十阿哥同葬的地宮,因七阿哥有「悼敏阿哥」的諡號,宗法地位也僅次於端慧皇太子,故此也可用石頭券頂。
而第三座地宮,葬入的是十三阿哥永璟、十四阿哥永璐。因二人都沒有被明立為皇太子,也都並無諡號,故此僅能用磚券。
「因前頭已經有九阿哥、十阿哥隨葬入七阿哥悼敏皇子石券中的舊例去,那十六阿哥就也得按規矩只能葬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同葬的磚券里去……按著這個葬制,宮裡都以為皇上對這個十六阿哥沒那麼在意。卻哪裡知道,皇上為了這位十六阿哥,竟是要將皇后一脈都要趕盡殺絕了一般……」
永琪聽不下去了,擺擺手,「我交待你的事,可曾跟趙德祿說明白了?」
四書垂首而笑,「阿哥爺放心。奴才已經是叫他明白了阿哥爺在宮裡的影響力去,他知道如果想逃離如今這窘境,唯有阿哥爺您才能幫他……他就這一條爛命,自然肯做這一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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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日這天,皇帝如常到暢春園給皇太后請安。
皇帝入內,忽然覺暢春園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待得在母親面前雙膝跪倒,鄭重請雙腿安,也發覺皇太后的神色有異。
「兒子請皇額娘的大安。」
皇太后報以冷冷一笑,「大安?皇帝當真覺得我能得大安麼?」
皇帝長眉一皺,「兒子惶恐……不知皇額娘所指何事,兒子還求皇額娘明示。」
皇太后一聲冷笑,「皇帝今兒怎麼自己來了?那新晉位的皇貴妃呢,怎麼沒陪著皇帝一起來?當年皇后初初冊立之時,我曾欣慰說過『佳兒佳婦』。既然皇貴妃新立,皇帝該帶到我眼前兒來,叫我看看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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