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27、落毛的鳳凰不如雞(2/2)
永璂再不甘心,卻也終究是被那七八個小太監給裹挾著,越走越遠。就在轉出卡子門的時候兒,永璂一聲哀嚎幾乎響徹整個翊坤宮去。
「額娘!——」
那拉氏之前便是再扮作不在乎,可是聽著兒子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卻也知道,怕是這一別,從此再難見面了……她的眼,終是也落下淚來。
皇上心狠,已經明白說了,叫她在翊坤宮後殿鎖起來「養病」!不准見一人!
便是皇子公主要請安,都只許向潘鳳打聽,這便是包括了她的永璂,都從此不准再見她了啊!
「永璂,你聽額娘說,額娘自會好好的!你不必擔心,你且看顧好你自己就是……額娘,額娘還是皇后,你皇阿瑪不敢對額娘怎樣的!」
她的嘶吼聲在翊坤宮半空迴蕩,可是聽起來卻那樣空洞,那樣淒涼。
她也拿不準,她的話能不能帶給兒子些許安慰;她甚至都不知道,她這一番話能不能叫她自己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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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廂,被臨時委任為翊坤宮總管,負責看管那拉氏的開齊禮,已經帶人將翊坤宮原來當差的官女子、婦差、太監們都攆到了門外,等著帶往端則門外看守居住。
按著旨意,翊坤宮後殿,只能留兩個跟回來的女子伺候。只是皇上旨意里還說,這三個女子還要打板子……開齊禮琢磨了一下,還是另外選了兩個原本在殿外伺候的粗使女子,叫近身伺候那拉氏,德格、果新、更根三個也被慎刑司押走。
安排完這些,王成和開齊禮一起上前跪倒,「奴才請罪了。」
說罷終是兩人一同退出門外,將後殿大門關嚴,「嘩愣愣」下了鎖!
那拉氏一個踉蹌,跌坐在炕上。
翊坤宮後殿,她的寢宮。可是為何此時看起來,竟然如此陌生啊?
是因為這從前永遠光燦燦敞開的殿門,忽然關嚴鎖緊了吧?
或者是因為,她身邊兒再不是從前看管了的塔娜、德格、果新、更根……而換做了她平素一個月都看不到一面的兩個粗使的女子去!
這兩個丫頭這會子還瑟縮地看著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伺候她,更談不上還能幫她什麼去!
這翊坤宮,哈哈,竟然成了鎖住她的牢籠去,竟然成了她的冷宮,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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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拉氏不知道,眼前的悽慘並不是她最終的下場去。
她的悽慘,此時不過剛剛開始。
雖然她還是皇后,雖然她還是能住在自己的寢宮裡,可是殿門鎖了,不准見兒子了,伺候的人也削減了;到了晚膳的時候兒,她才發現,就連來給她送的膳食,同樣也不再是從前的模樣!
她是皇后,按例可比照皇帝的標準,至少也可用半份兒御膳。可是晚膳給她送來的膳桌,竟只是途中「撥用份例」的模樣!
那拉氏咬牙問開齊禮,「皇上的諭旨我是聽見了!皇上說我宮裡的他坦撤了,只准我用茶膳房裡的膳食,我的份例叫你們再議……你們議來議去,原來竟是這個結果?大膽奴才,誰給你們的膽子敢如此欺侮中宮皇后?!」
開齊禮該守的規矩自是守著,故此問答都是跪著。只不過開齊禮面上的神色卻再不是素日裡那恭謹的模樣。
甚或,開齊禮的嘴角還掛著隱約的一絲奚落。
虎落平陽被犬欺,掉毛的鳳凰不如雞。幾千年來,這都是固定的規律,誰都跑不了。
「回皇后主子,奴才們自不敢擅自削減皇后主子的日常份例。想來皇上必定是早想到了,皇上體恤奴才等,不想叫奴才們為難,這便在皇后主子從杭州回來的第十天,亦即閏二月二十八日,皇上也早已下旨,叫遞送了回來。」
「皇上旨意里吩咐:皇后進宮,每日所用吃食份例俱照撥用份例用。侍候膳太監五名,廚師二名,西暖閣膳房當差太監三名。」
開齊禮說罷淡淡一笑,「皇后主子聽真了吧?皇上是說,皇后主子進宮之後,依舊照途次中的撥用份例……那奴才們,自然只有遵旨依從。」
「奴才回的這旨意是皇上在閏二月二十八日發回的,只是皇后主子也聽見了,皇上今兒叫阿哥開讀的旨意里又有新的更改:皇上說,叫皇后主子宮裡的他坦也撤了,只用茶膳房裡的膳食。那『西暖閣膳房』就也沒了,那裡頭原本當差的三名太監,奴才也只好遵旨給撤啦。」
那拉氏一口氣梗在嗓子眼兒里,哪還有胃口吃飯?
「開齊禮,你算個什麼東西!」那拉氏指著開齊禮大罵,「哪裡輪到你至我宮裡來當首領?又如何輪到你來如此編排我去!」
開齊禮無聲一笑,「皇后主子說的是,奴才不過是個首領太監,而皇后主子的宮裡,原本總管級別的就應該有兩三名去,如何能輪到一個首領太監這般安排皇后主子的起居呢?所以啊,奴才是說,便從奴才來伺候皇后主子這個事兒上,也能瞧出皇上又是再削減了皇后主子的待遇去呢。」
開齊禮垂首暗暗笑了笑,想起曾經那個夜晚,這位趾高氣揚的皇后主子在養心殿擺威風,因等不著皇上,便將氣都撒在他們這般御前的太監身上。
便連他師父魏珠,身為養心殿總管的,都被罵了個狗血噴頭。他這個當小徒弟的,就也更只有跟在師父身後挨罵的份兒,連抬起臉來的資格都沒有。
他知道皇后主子怕是直到如今都沒想起來他是誰,不過他自己啊,卻是將皇后那些天的嘴臉都記得真真兒的。
他更不會忘了師父魏珠那晚立在夜色暗影里幽幽說出的話:他們這些太監是奴才,最低等的奴才。尤其幾乎所有的太監都是漢人,那在這位滿洲部長世家出身的皇后眼裡,就更是不得她待見。所以啊,在皇后的眼裡,他們個個兒都是小人。
師父又說:「可是這個世上,最不該得罪的人偏就是小人,不是麼?」
今時今日,誰能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后主子,終於犯到了他們手裡來。
「小人得志」不是個好詞兒,不過若是當真拋開那些虛頭巴腦的面子,做一回得志的小人,可是真解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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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連膳食的份例都給削減了,可是不過是一頓飯的事兒,倒也還好說。
況且這會子那拉氏氣都氣飽了,哪兒還有那麼大胃口。
真正叫那拉氏難熬的,是在次日才來的。
德格、果新、更根三個女子,被慎刑司的精奇們給拖到她眼前來,要當著後宮嬪妃、皇子公主們的面兒,接受刑審!
婉兮不在宮中,後宮裡此時地位以舒妃為最高。舒妃這便下旨,叫尚且年幼的七公主、八公主和九公主都迴避。
皇上諭旨里說了,每個女子要打六十大板!
這是什麼意思?便是個男子,只需打二十大板,就能活生生給打死!
更何況是身嬌肉貴的官女子,更何況是要打三倍的數目!
便是慎刑司在動刑之時,手頭上可以分些輕重去,不至於打死……可是皇上那血淋淋的聖旨誰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哪個還敢當真手下留太多的情面去?
皇上那意思——便是不打死,也至少不能囫圇個兒地當個沒事兒人去啊!
英廉和福隆安為首的幾位內務府大臣一起審問德格、果新、更根三人,閏二月十八日那拉氏剪髮那天為何不攔阻……三個女子哭倒在地,個個兒辯解自是攔了,只是攔不住。
可是不管她們怎麼解釋,該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再無轉圜的餘地。皇上的聖旨已經下過,她們三個還是要先挨板子,然後再發打牲烏拉處去……
且不說六十板子挨下來,便是不死也得沒了半條命。況且是打在下頭,極有可能這一輪受刑下來,她們的身子就也被打殘廢了;再說即便能活下來,可是那打牲烏拉處卻又哪裡是個好去處?
打牲烏拉都是在關外替內務府置辦山珍海味的內務府奴才,舉凡上山采蜂蜜、松塔;下水捕捉鱘鰉魚、採珠……個個兒都是兇險的行當,一不小心就沒命不說,便是活著,那一日一日的艱苦都不是她們這些在宮裡呆慣了的女子能幹得來的,都是叫她們生不如死啊……
事已至此,她們三個絕望之下,最為痛恨的便只是她們這位暴戾又固執的主子了!
她想尋死就死去,她何苦要連累她們三個?!
當主子的出了這麼大的事,皇上怎麼能饒得了她身邊伺候的奴才去?這道理是個人就該明白!
她若但凡肯為她們三個考量一點兒去,她就不能辦出這樣的事兒來!
她自己死了就死了,憑什麼要她們三個從此這般生不如死地,為她陪葬了去?
三個女子還沒等受刑,已是哭天搶地,恨不得立時就給個痛快的。
福隆安高高端坐,二十歲的男子,白面如玉。
「……皇上的旨意你們也聽見了,你們該受刑,該打發出宮,終究已是定論。只是本官心下爺頗有不忍。本官倒要問問你們,受刑之前,你們可還有什麼可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