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1、他變了(2/2)
婉兮輕垂眼帘,拍了拍永常在的手,「難為你這些都替我打聽來了。替我多謝你阿瑪。」
永常在心下自是小小得意。
「還有件事兒,小妾忖著皇貴妃娘娘聽了,心下必定也是痛快的。」
婉兮抬眸,「凌之,你說就是。」
十九歲的永常在,年輕的臉上閃著耀眼的光芒。
「也是六月間的事兒。有覺羅被打了!結果皇上沒向著挨打的覺羅,還說誰叫那覺羅腰上不扎紅帶子就出門的,那被打了,就也不能按著覺羅被打的例,治那打人者的罪;反倒要用打普通人的罪來議就是了~~」
愛新覺羅家的子孫,以腰帶來顯示身份:近支的宗室系黃帶子,遠支的覺羅們系紅帶子。
因宗室和覺羅都為愛新覺羅家的子孫,故此若有人敢打宗室和覺羅,治罪是要加重的。
婉兮也是揚眉,「哦?」
永常在眉眼閃動,「對,皇上顯見得是對覺羅們生厭了!——那小妾便不自覺想到前朝那個多事的覺羅阿永阿去!皇上晉位皇貴妃娘娘,他非要跳出來勸諫,還為皇后鳴不平,皇上這便遷怒給所有的覺羅們了。」
「從這件事出了之後,小妾倒想看看覺羅們還敢不敢繼續出言不遜了。要不然誰知道自己哪天不小心忘了系紅帶子出門,不知因為什麼就被人給打了呢!——就算打了也白當覺羅,對方也只按毆打平民的例來論罪罷了~~」
婉兮卻沒說話,眸光微微撇開,仿佛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永常在原本得意滿滿,卻沒想到婉兮是這副反應,這便有些閃了腰。
「皇貴妃娘娘……怎麼,您仿佛聽見這個,卻不高興?」
婉兮淡淡抬眸,「凌之,我倒不覺著皇上此舉與覺羅阿永阿有何必然的因果。阿永阿是覺羅,可是這天下的覺羅多了,不止一個阿永阿。」
永常在一怔,忙爭辯道,「皇上這些年來一直都是護著宗室和覺羅們,這次還是頭一回聽說皇上竟對覺羅們這樣,打了也跟打平民的待遇一樣,沒什麼特別的去了……這事兒就發生在覺羅阿永阿多嘴之後,顯見得皇上就是為了皇貴妃娘娘您啊!」
婉兮忖了忖,約略而笑,「凌之,你說如果皇上為了你,而與所有宗親為敵……你會為此事而開懷麼?」
永常在便是挑眉,「那自然高興啊!皇上肯為了我那樣,那才是寵冠六宮!」
婉兮含笑搖頭,「你終究才十九歲,還小。」
叫一個十九歲的小女孩兒,去懂婉兮自己如今三十九歲的心,仿佛是有些難為永常在了;況且永常在家世好,從小又是她阿瑪的老來得女,嬌生慣養出來的格格,憂患之心就更要少些。
婉兮便也只是點到即止,並未多說。
婉兮尋了個由頭,這便先回自己的寢宮去了。永常在遙遙望著婉兮的背影,撅了嘴與觀嵐嘀咕,「你說皇貴妃這是什麼意思?我是卯著勁地討好她,叫我阿瑪將所有與她有利的消息都給打聽來了……結果她反倒不樂意聽了,是麼?」
觀嵐也道,「可不是麼?小主兒您往日裡除了這麼用心地對皇太后之外,何至於還要這麼對旁人去了?如今小主兒這麼給皇貴妃用心,皇貴妃怎麼反倒不領情呢。」
「她這是為什麼呢?」十九歲的永常在怎麼都不能接受婉兮的冷淡,這便有些想歪了,「……是不是她自己年歲大了,這就開始防備我們這些年輕的,不想叫我借著她去得寵?」
這回皇帝出行,將這一二年間進封的幾位常在都給帶上了,永常在想當然以為,以皇貴妃三十九歲的年紀,被這一群年輕的新人環繞著,心下自然覺著受到威脅了去。
觀嵐也皺眉道,「其實……按說憑小主兒對皇貴妃這麼賣力,皇貴妃但凡心裡有點感恩之心的,都應該幫襯小主兒一把去了。」
「總歸皇貴妃的年歲也大了,小主兒又為她效力,她順勢推小主兒得寵,對她難道不也是好事一樁麼?難不成她還想看著旁的那些不與她歸心的新人得了寵去?」
永常在噘著嘴坐下來,兩隻手撕扯著繡花手絹兒,「她怕是也自有她的道理——你沒瞧見麼,這回隨駕而來的這幾位常在,倒是個個兒都與她有些關聯的。祿常在是慶妃的妹子,新常在原來是豫妃位下的官女子,寧常在是容嬪家裡人,武常在是穎妃宮裡人……」
觀嵐也點頭,「說起來好像也就那常在遠了點兒。那常在是愉妃宮裡的,奴才聽說皇貴妃跟愉妃倒有些不對付。」
永常在蹙眉想了半晌,「可是這個那常在也是個柏氏,跟白常在和當年的怡嬪倒是本家兒。白常年在的哥哥也在內務府造辦處供職,我阿瑪倒是都認得,聽說柏家的人仿佛跟皇貴妃過從也頗密……」
觀嵐張大了嘴巴,「那這麼說起來……哎喲,果然倒好像小主兒您,跟皇貴妃仿佛有些遠了。」
永常在懊惱地一丟手絹兒,「你說是不是?!所以她才對我那麼不冷不熱的……她是只想叫我效力,卻並不想抬舉我,怕我分她的寵去!」
觀嵐撇了嘴,「那皇貴妃她也有點兒太小心眼兒了。」
.
小十五雖說尚且年幼,可既然在京里已經單獨挪進毓慶宮裡居住了,那隨駕到了避暑山莊來,就也沒有再回到內廷隨著母妃們一起居住的道理了。
故此小十五在避暑山莊裡,也跟著其他幾位皇子一起住阿哥所。
避暑山莊的阿哥所就在正殿楠木殿西側,抬頭向東就能看見楠木殿的殿頂,叫皇子們不由得浮想聯翩。
也唯有小十五年幼,心下反倒是最安靜的。
便是在避暑山莊,皇子們的功課也並未疏怠。在起駕赴木蘭行圍之前,皇子們還是按著規矩,每日進學。
永琪自是不願與永璇交接,此時唯有四位皇子,他便也只能反倒與永璂時常在一處。
「我跟老八成婚後,都從阿哥所挪出來,有了單獨的住處。今年你與老十一也都蒙皇阿瑪指婚,按理也都該提前搬出來,預備新婚之事了。你怎地還跟小十五一起住毓慶宮呢?」
永璂有些尷尬,嘿嘿地笑了幾聲兒,「哦,不是還沒到吉期呢麼。等到了吉期,怕就能搬出來了。」
永琪聳了聳肩,「小十五還沒滿五生日,皇阿瑪就這麼早早下旨叫他住進毓慶宮。今年的事兒都是明擺著,你跟老十一今年都必定是要指婚的,成禮之後是必定都要挪出來的,那整個毓慶宮可就只是給小十五一個人居住了。」
永琪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就像毓慶宮在康熙年間,只給皇太子胤礽一人住的時候兒似的。」
這要是從前,只要一聽見這樣的話,永璂能立時就火冒三丈了。
誰叫他才是曾經的唯一的嫡皇子,若說有人能單獨住毓慶宮,效仿當年康熙爺對皇太子胤礽的舊例,那也唯有他才有資格不是?
永琪噙著笑意,等著永璂發火兒呢。可是永琪也沒想到,他這番話說完,竟如同一拳砸在棉花團上似的,永璂不但沒暴跳如雷,甚至——連嘴上的不願意都沒有,反倒還有些瑟縮地笑。
「哦,可不是嘛,咱們都成婚了,阿哥所自然空了。那小十五自然是獨住毓慶宮了。」
永琪不由得失望地挑眉,緩緩坐直。
他的感覺原來沒出錯,永璂當真變了。
從三月間,皇后被押送回宮,當著一眾皇子和公主的面兒被鎖進翊坤宮後殿起,永璂就變了。
沒有了生母的倚仗,原本獨一無二的嫡皇子的地位也變得尷尬和微妙起來,現實的殘酷之下,永璂竟然當真如個自保的朱宮(變色龍)一般,性子隨著周遭的變化而改變了。
而這會變色的「朱宮」啊,這名字本身豈不又可代指他們這些紅牆之內生長的皇子們去?
永琪真是有些掩不住地失望,卻不肯這樣輕易放棄。
永琪便又緩緩道,「今年秋獮,我當真是有些不習慣。往年都是皇額娘隨駕而來,咱們每日裡都是去給皇額娘請安的……可是今年,忽然就變成了皇貴妃去。」
「皇貴妃儼然已經僭越,擅專中宮之位去……我們倒也罷了,終歸不過是庶出的皇子。可是你呢,老十二,你都不替皇額娘爭辯去?」
.
終是為人子,卻不能替自己的母親爭辯,永璂自己的心下也是難受的。
此時又被永琪戳到痛處,永璂不由得動了動嘴唇。
他何嘗不想替額娘去爭辯?可是——他不敢。
皇阿瑪對皇額娘絕情的樣子,從皇阿瑪叫四額駙押送額娘回來那一日,他就已經親眼都看見了。
倘若皇阿瑪還對他有半點憐惜之心,皇阿瑪就應該免了叫他到額娘宮裡去親眼看著那一切!那是他的親生母親啊,那被挨個打了六十板子、血肉模糊的官女子,都是從小帶著他長大的姑姑啊!
皇阿瑪既然能狠心叫他也跟著去看去,那他心下就也明白皇阿瑪對他的態度了。
額娘已經落到那般地步,所謂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他若有半點行差踏錯,必定有人對他趁機落井下石。皇阿瑪又在氣頭上,還不知道要怎麼處置他。
所以他這時候兒,只能縮起頭來,不能為母親爭辯半句,先求自保才行。
「爭辯什麼呢?」永璂尷尬地笑笑,「皇阿瑪是天子,天子自有天子的道理,咱們遵旨就是,沒什麼好爭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