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13、為你,機關算盡(2/2)
綿錦為難,扭頭叫,「七姑姑……」
小七淡淡側開眸子去,「你不必問我。我又何嘗會左右你去?」
說這話兒的時候兒,拉旺為免小七尷尬,故意退開到一旁去,與同來自蒙古的阿哥丹巴多爾濟說話兒。
丹巴多爾濟來自烏梁海(兀良哈部),祖上是成吉思汗的功臣,也是成吉思汗家族的女婿「塔布囊」,世代自認是成吉思汗家族的世仆。他們家如今是喀喇沁左旗的扎薩克,他父親和叔叔也都同樣是大清的額駙,他自己便是大清格格所出,故此他也早早兒就被帶進宮裡來養育。
而拉旺出自博爾濟吉特氏,正是成吉思汗的嫡裔,故此丹巴多爾濟在拉旺面前也都執臣僕之禮,兩人在上書房裡是最為要好。
丹巴多爾濟遠遠望著說話的這邊兒,不由得低聲與拉旺說,「……十一阿哥這又是何意?」
拉旺淡淡笑笑,「沒事。只是麒麟保從小也與綿錦相識,這便叫綿錦去探望罷了。」
丹巴多爾濟瞄著小七,緩緩道,「怎麼覺著七公主仿佛有些不願意似的?」
拉旺也望過去,目光里閃過一絲隱約的惆悵,卻極快一笑,用笑意都給掩飾了過去,「怎會?是七公主一向端莊靜雅,不便在咱們這群阿哥面前隨意談笑罷了。」
.
叫這幫阿哥們這一渾攪,綿錦心裡倒是揣著這件事兒,有些放不下了。當晚散了學,她便也尋了個藉口,獨個兒朝承乾宮來。
好在舒妃的承乾宮跟婉嬪的寢宮,同在東六宮裡,距離也不遠,不用費什麼周章,她自己走著就過去了。
福康安見了綿錦來,先是一喜;可是抬眸往綿錦後頭一瞧,卻別無二人了,他眼底跟著卻又是一黯。
綿錦也正是心細如髮的時候兒,瞧這他的反應,便有些蹙眉,「你說叫我來看你,我來了,你卻反倒有些兒不願意似的?」
福康安趕緊「嘿」地笑了聲兒,「哪兒能啊?我不是害著病呢嘛,這便腦子還有些木,臉上這肉都是僵的,管眼睛鼻子嘴,都不聽我自己使喚。」
綿錦聽他說得有趣兒,這便也笑了,「想你個活猴兒似的人,也有被凍成冰溜子的一天啊!倒真是『蔚為奇觀』嘿!」
福康安咧了咧嘴。這綿錦跟小七朝夕相處下來,說的話兒和神情,果然有幾分小七的靈動了去。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便所有人都想將他跟綿錦送作一堆兒吧?
可惜,便是再相像的兩個人,在他眼裡,終究還都是截然分明的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影子再相似,也終究只是影子,代替不了他放不下的那個人去。
他垂下眼帘,沒話找話道,「怎麼你自己出來了?好歹你也是皇孫女,也不興叫你一個格格自己在宮裡這麼走動的吧?」
綿錦點點頭,「令娘娘給七姑姑和九姑姑都派了活計,叫她們預備過年的節禮呢。令娘娘的活計派的急,活兒又多,七姑姑和九姑姑兩個都忙活不過來了。」
福康安呆了呆,心下也是一沉。
他卻又努力地甩頭一笑,「那她就連一句話兒都沒說過麼?」
綿錦想了想,卻是紅了臉,緩緩道,「七姑姑只說,『麒麟保太淘了,是該有個人兒好好兒看著他,管管他去』。」
福康安便是一呆,傻傻地明知故問,「她這話又是何意?」
綿錦的臉便更是紅了,「七姑姑說,叫我來看你的話,便好好兒勸勸你,叫你從此安分些吧。都不小了,這又是宮裡,已是不可再造次。要不,也是叫你家裡跟著一起為難去。」
福康安何等聰明,將這前後兩句話給捏在一起,便也更加明白了。
他登時雙眼緊閉,驀地就躺了回去。
——小七是將這話兒遞給了綿錦去,小七是叫綿錦來管著他!
他不要,天殺的,他才不稀罕!
「你走吧。」福康安忽地開口,一改之前的熱絡,已是冷若冰霜。
綿錦有些沒反應過來,盯著他後背愣住,「……你說啥?」
福康安便惱了,忽地坐起來,拍著炕沿兒叫,「我說,叫你走啊!」
綿錦呆呆望著福康安,「……不是都說,是你盼著我來麼?我既來了,你幹嘛這麼對我?」
福康安笑起來,「你這不是已經來過了麼?我謝謝你!那你現在就可以走了,我再謝你一倍,行不行啊?」
綿錦惱了,站起身來,「要不是看你尚在病里,我也不饒你!」
綿錦好歹也是皇孫女,正正經經的皇家格格,哪兒受過這個去。
「虧我還特地一陣一陣替你繡了那麼厚的鞋墊兒去!」
福康安兩耳邊便是一片炸雷。
「你說什麼?鞋墊兒是你繡的?那不是你七姑姑送的麼?」
綿錦輕啐一聲,「我七姑姑是送了東西來,不過只是那一包抿姜!我七姑姑已經被皇瑪父指婚了的,如何還能送你如鞋墊兒一般的體己之物去?只是七姑姑說,你受了寒涼,寒涼又容易從腳底下入了臟腑,故此是需要那麼一副鞋墊兒的。」
「說叫位下的做活計婦人們去繡,一則來不及,二則七姑姑又不放心她們的手藝,這才叫我繡得了,一併放入她的荷包里送來的!」
福康安心內一把大火轟然燃起,抓過鞋墊兒來便擲過去,「還你,還你!我沒那個福分,我受不起綿錦格格的恩!」
綿錦又是惱,又是尷尬,這便也抓過鞋墊兒來,轉身就走。
心下發誓,從此再不理這個不講理的傢伙去了!
真是的,掉井裡一回,這是連腦袋都被凍壞了!
.
綿錦回去,奔進小七的寢殿,抱住小七就掉了眼淚。
也顧不上左右瞧瞧,便沒瞧見拉旺就在旁邊兒坐著呢。
拉旺每日早晚間也都進內來給婉嬪和小七問安的。
小七有些尷尬,忙抱住綿錦,輕聲哄著,「這是怎麼了?又被他給氣著了是不是?你別跟他置氣,他一向是個有口沒心的,你若當真了,那才真是上了他的當去。他自己啊,明兒一早早就忘了,你要是還生氣,那就吃虧了。」
綿錦抽噎道,「我就不該去看他,更不該給他繡那鞋墊兒!結果他攆我,還把我的鞋墊兒摔回來給我了。我這就鉸了它去!」
綿錦說著就衝過去,要抽針線笸籮,找剪子。
拉旺手疾眼快,趕緊先將針線笸籮給搶了過來,藏在後頭。
綿錦這才看見拉旺也在,尷尬得更是一個勁兒掉淚,「七姑父你要是也攔著我,那我不鉸了,我直接燒了它去就是!」
綿錦說著,乾脆抓過鞋墊兒來就想往熏籠裡頭撇。
小七和拉旺這便又都攔著。
綿錦惱得直跺腳,「七姑姑,七姑父!總歸這破玩意兒我是橫豎都不能要了,你們不叫我鉸,又不准我燒,那便是故意還要留在我眼前慪著我去不成?」
小七無奈,趕緊抬眸望拉旺。
拉旺便笑,「這麼大的宮禁,這麼大的天下呢,怎麼就沒個地方兒放這一雙鞋墊兒的去了?綿錦你聽七姑父的話,將這鞋墊兒交給我,我去給你放個地方兒去,總歸既不糟踐了你的手藝,又不叫它再在你眼前兒惹你生氣了,可好?」
綿錦含淚便也點頭,「七姑父替我把它扔了去!只一樣兒,不能扔到井裡去。咱們宮裡的水井,本就都是苦水井,若把這鞋墊兒扔進去,那井水就該更苦了……」
拉旺殷殷保證,抬眸靜靜望住小七。
哄完了綿錦,安排她歇著,小七親自出門兒去送拉旺。
走到宮門外頭,前面是幽幽的長街,左右沒人,拉旺這才凝視著小七,暖然一笑。
「你不用擔心我,我沒不自在。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自是情同手足,更是我過命的安答,咱們與他怎麼親近,都是應當的。」
小七心下一顫,抬起眸子來,凝住拉旺的眼。
那雙眼漆黑卻又灼亮,便如同嵌在夜空里的星。
額娘說過,她當年頭一回去草原,便驚訝於草原的大,還有草原上夜空的近人。額娘曾經說過,那片草原上的男孩子,心胸便也是最寬廣的。
小七不知怎地,垂首撲哧兒一樂。
所有的擔心,所有的左右為難,所有的尷尬,這一樂,便也都散了。
小七點點頭,「我真該謝你。」
拉旺便也笑了,這次卻沒推辭,直接道,「那便謝唄!」
小七反倒驚訝,「你當真需要?」
這不是他的性子呀。
拉旺眨眼而笑,抬抬手裡的鞋墊兒,「我也要這個——不過,得是你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