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71、皇子之爭亂紛紛(畢)(2/2)
婉兮便又忍不住落淚,「奴才明白自己的身份,今兒只是因為小十五的事兒,這便有些多言了。爺,您可責怪?」
皇帝將婉兮擁緊,輕撫她發頂,「傻丫頭,爺早說過,爺也是庶出。你的這些委屈,身為庶子的爺,自小也都看皇額娘經受過,爺自己也更體嘗過身為庶子的酸楚去。」
「可是話又說回來,皇考既然曾經做過這樣的事兒,父子相承,難道爺就做不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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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皇帝下旨,賜尹繼善妾、八阿哥永璇福晉之生母張氏,為誥命一品夫人。
這道旨意一下,前朝後宮,各滿蒙漢世家,一時都是瞠目不已。
而尹繼善,這幾十年來官至封疆大吏,從來都是謙虛謹慎之人;這一回因為皇帝特恩封誥張氏,也是歡喜得暫時忘掉了自持,逢人必誇耀此事。尹繼善更忍不住歡喜,聯想到自己的生母徐氏夫人也以漢女侍妾之身,別封誥一品夫人之事,忍不住寫詩自贊,稱其為「千古未有之榮」。
隨著這一道恩旨,尹繼善府中再度成了整個京師最受矚目之處。剛嫁出去女兒為皇子福晉,再有漢女侍妾為一品夫人,這樣的榮耀著實罕見。
只是這道恩旨頒下之前,嫁女為皇子福晉的榮耀,倒是都只落在那尹夫人的頭上;可此時,隨著恩旨一下,便所有的名門世家都上門兒來,專為張氏夫人道賀了。
尹夫人雖說身為尹繼善的嫡福晉,可是這一刻卻也不能不眼睜睜瞧著從前的漢女侍妾,如今也成了一品誥命夫人,倒是與她已然比肩了。
既然有朝廷的封誥,人家又才是皇子福晉的生母,故此這尹家的兩樁榮耀,倒是都更只歸給人家張氏夫人罷了。
白日裡在人前還能強顏歡笑,親自陪著張氏夫人一起接待上門兒來道賀的福晉們,可是到了分賓主落座之時,她卻也不能不做做樣子,非要拉著張氏坐在主位,她坐一旁。
說到底,這會子的尹繼善只是從一品的品級,為妻子的誥命自是隨著丈夫的,那她的封誥若細分了,也是從一品;而皇上給張氏的封誥,是按著皇子福晉母親的品階來走,故此直接就是正一品夫人了。這會子若以朝廷的品級來論,她還不得不屈居張氏之下呢。
雖然張氏一朝得了榮耀,卻還沒忘了這幾十年在府里的身份,絕對不敢。可是她自己卻也能看得出,那些客人們眼裡的神情——終究,這會子人家來道賀,為的是張氏啊。
尹夫人好歹也是名門閨秀,飽讀詩書,故此明面兒上的分寸是半點兒都沒亂了;可是回到自己的房裡,回想白日裡的種種,終究也還是忍不住了難受。
尹夫人的陪房劉氏瞧出來了,便也不由得嘆口氣,「咱們家格格配給皇子為福晉,那朝廷自然該給福晉們封誥。便是皇上體恤格格是那頭兒生的,給封誥便給了;但是也沒的說要亂了嫡庶之分,只給她封誥,卻不給福晉您的啊!」
「便是從前咱們老太太以侍妾之身得封誥的時候兒,那也是朝廷先給了嫡福晉一品夫人的封誥,然後才給的老太太去啊……如今這是怎麼個令兒,哪兒有隻封誥側室,卻落下正室的去?」
尹夫人心下便越發不痛快,將手裡的帕子拋了開去,「我原本已經是一品夫人了!雖說細究起來,得跟著老爺的品級走,算是從一品;可即便是從一品,那也已經是一品了。朝廷不給這次的封誥便不給,總歸我又不差多少去!」
劉氏嘆口氣,「只是這當妾的,冷不丁得了一品夫人的封誥去,在外命婦里已是最高的品階了;那在府里,多年的侍妾熬成了一品夫人,她會不會忘了規矩,仗著自己的格格是皇子福晉,這便要超到福晉您頭上去了?」
尹夫人蹙眉,「按著今天白日裡她的模樣兒,倒還是顧著府里的規矩的,應當不能。況且封誥是朝廷給的,是擺在外頭的;關起門來過日子,還得按著咱們自己府里的規矩不是?」
劉氏卻搖著頭,有些憐憫地望著尹夫人,「便是關起門兒來,咱們自己府里的規矩,那也是老爺定的。若是老爺心意搖動,那這後宅里保不齊就得有妾大超過妻去的爛事兒來!」
「奴才倒說句實話:福晉難道沒見老爺這些天樂的那模樣兒?簡直是逢人必夸那頭兒得了封誥的事兒。瞧著老爺那高興勁兒,倒比他自己擢升了,更歡喜去呢!」
「若此啊,奴才倒是擔心,這府里怕是要變了天了。只要有老爺一句話,反正人家也有誥命,那便怎麼都有道理的。終歸咱們再怎麼不願意,也沒有聖旨大了不是?」
尹夫人坐在繡墩上,只覺眼前都變成了一片白。這大六月的柳綠花紅完全都映不進她的眼去了,她自己仿佛就置身在那大雪紛紛里,身上冷,心裡更寒。
半晌,她方勉強道,「……這信兒其實我倒不至於不能體諒,終究人家才是格格的生母,血緣為大。只是,這信兒來得著實是太突然了些兒,叫我一下子就懵了。倘若宮裡能早些兒透出些風聲來,叫我心下早些預備預備,也不至於如此。」
劉氏也點頭,「好歹咱們鄂家的姑娘,也是五阿哥的福晉啊!她在宮裡,怎麼沒給主子透出點兒口風來?」
尹夫人黯然搖頭,「她自己也正鬧心呢。五阿哥身邊兒的使女又搶先有了孩子,這都第三回了。」
劉氏一頓足,「哎喲,原來又是一宗妾要壓過妻去的事兒啊,也怨不得咱們姑娘沒顧上這個去。」
尹夫人垂首半晌,腦海里浮現出那日英媛送別時候兒的一番話來。
「……我只是,忍不住想到愉妃娘娘去。總歸五阿哥那使女有了孩子,對於愉妃娘娘來說卻是喜事兒,她不至於跟咱們家姑娘似的一起鬧心去。那她便總能聽見些皇上的口風兒去才對——可是她怎麼,竟半點兒都沒與我透出來過?」
「我便不是她親家,可是好歹咱們家姑娘是她兒媳婦,她與咱們鄂家自然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
劉氏不由得看了尹夫人一眼,卻將話給忍回去了。
尹夫人不由得追問,「你有話便說。都到這會子了,你還有什麼不敢與我說的?」
劉氏忙深蹲下,「奴才便都回了:因為咱們鄂家,終究不是從前鄂爾泰老大人在的時候兒的那個鄂家了……從前所有滿洲大臣都巴結著咱們家,可是自乾隆十三年後,就漸漸地沒人敢登咱們家的門兒了。」
「再到咱們家老大人被從賢良祠里給挪出來……咱們鄂家便更是門可羅雀了去。這樣的情形,皇子們心下怕是最明白的,所以您沒看五阿哥是怎麼對咱們姑娘和那個使女的麼?五阿哥他,是寧肯叫使女們一個一個搶在咱們姑娘前頭得了孩子,也不肯叫咱們姑娘先誕下嫡子去啊。」
尹夫人一口氣梗住,「你是說,五阿哥不在乎咱們家了,那愉妃娘娘自然就也不將我這門內親放在眼裡。故此這件事兒,人家愉妃壓根兒就沒想過要摻和,是不是?」
劉氏哽咽點頭,「奴才眼皮子淺,也想不到太多。總歸以奴才的眼界來看,怕就是這麼回事兒。」
尹夫人沉默許久,忽然大笑起來,「罷,罷!原本我心下還高興來著,好歹我是跟兩位皇子結上了親去。卻原來,到頭來,人家八阿哥不會將我當成岳母;而人家五阿哥和愉妃娘娘,也根本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啊!」
「也是,我今兒遭的這委屈,又能影響到人家什麼去?那五阿哥不也是在寵妾辱妻呢麼,他們母子怕反倒覺著咱們家裡發生這事兒,是天經地義的吧!」
尹夫人笑罷,起身走到書架旁,將寫好的謝恩摺子拿出來,抓過筆來,將上頭原本寫好的「請愉妃娘娘安」的字樣兒這便勾去!
「罷了,算我自己不知好歹。我算個什麼,愉妃娘娘連咱們家姑娘這正經的兒媳婦都不顧念,巴巴兒地捧著那侍妾給她生下皇孫來呢;她又何至於要去顧念我這個當姑媽的?咱們鄂家幫襯不上人家五阿哥,那我便也別再一張熱臉再往上去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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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玉蕤笑眯眯進來道,「尹繼善大人給皇上進了謝恩的摺子。摺子裡頭還隨附著鄂氏、張氏兩位一品夫人給內廷主位們請安的箋表。尹夫人自是給皇太后、皇后謝恩,之後卻並未提及愉妃。」
婉兮點點頭,便也微微一笑,「尹夫人原本是名門閨秀,知書達理。聽聞這些年與尹繼善大人也是夫妻恩愛,詩畫相和……想來,她也該是個明白人。永琪和愉妃雖然是她母家的內親,可是她如今都什麼年歲了,自然應該一顆心都向著自己的夫家才是。」
玉蕤也道,「便當真是要在五阿哥、八阿哥中間做個取捨,她也自然應該站在八阿哥一邊兒;哪兒有還顧著母家的情分,還要舍八阿哥而選五阿哥的?」
婉兮輕哼,「還不是因為永璇的腳,叫所有人都以為永璇是最無望的一個,更何況是跟永琪做比。不過啊,相信從永璇這一回大婚前後,皇上的連串聖意上,有些人也該多少明白些兒了。」
玉蕤點頭,「最妙的,自然是淑嘉皇貴妃已然葬入皇陵了,這便是說淑嘉皇貴妃的三個皇子便都有可能繼承大寶的。便是這可能性未必比得上皇后所出的嫡子,但是終究高於愉妃去了。總歸愉妃這會子還好好兒活著呢,前朝後宮的人便沒法兒去猜她死後能葬入皇陵,還是妃陵,便也只能猜五阿哥,卻沒有半點能坐實了的去。」
婉兮垂首,幽幽而笑,「不管怎樣,我倒感謝淑嘉皇貴妃留下的這三個孩子去。總歸,有他們擋在前頭,便一時半會兒都不會有人擔心咱們圓子去。叫咱們啊,能得了空隙去,守著圓子平安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