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卷348、皇上,上酸菜(2/2)
皇太后便是一皺眉。
原本家國大慶,她昨兒剛受完兒子帶領宗室王大臣和文武百官的慶賀禮,心下正是歡喜呢。誰知今兒兒子就急著來與她再議此事。
於兒子來說,或許是趁熱打鐵;於她來說,卻未免有些驟然轉涼。
皇太后便垂下頭去,吧嗒吧嗒抽菸,「你說說吧,你這次想進封誰去?」
皇帝淡淡垂眸,「今年兩個失了孩子的,兒子既最要緊的兩個月沒能陪在她們身邊兒,便是必定要進封的。一個位分,其實比不上她們失去的孩子;若兒子連個位分都不能給她們,兒子當真愧對她們,枉為人夫君!」
皇太后屏息抬眸,盯住兒子。
作為女人,兒子能這般擲地有聲說出這樣的話來,她歡喜;可是作為婆婆,總有那些出身低微的小妾,非要一次又一次爬到檯面上來,壞了家與國的規矩去,她便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皇太后又抽了一口煙,將那眼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多貴人進封嬪位,倒也應當。憑她的家世和出身,以今年的年份來說,便是沒失了孩子,進封嬪位倒也是合適;更何況她又的確失去了孩子呢。」
「這一宗,為娘准了。」
皇太后將眼袋鍋子敲完了,又遞給安壽,叫給再裝上一袋煙。
安壽手法熟練地裝好了菸絲,又用火絨子給點著了,不敢含在自己嘴裡給嘬出煙來,這便遞給皇帝。
——這點菸的活兒,通常都是家裡的兒媳婦,或者姑娘給乾的。安壽便是給主子點菸,也不敢用自己的嘴去嘬。
皇帝默默接過來,送進嘴裡去嘬。讓那菸絲燃燒得充分起來,將菸葉本身的香氣兒發散出來,而不是剛點著時候的煙燻火燎味兒,這才起身雙手奉與皇太后。
皇太后瞧著兒子這一連串的動作,也是忍不住嘆息。
兒子再因為這個事兒與她爭執,可是對她該進的孝敬,卻也一點都沒少了。
以兒子的天子之尊,這會子便是與她賭氣,將她干放在這壽康宮裡晾著,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兒子卻沒那麼做,這叫她心下終究有些不落忍。
皇太后便嘆了口氣,「除了這兩個失了孩子的之外,還有旁人的挪動麼?你便先說出來叫我聽聽,我心下也好定奪。」
皇帝坐回去,「穎嬪出身蒙古八旗,進宮的年頭也不短了,趕在今年這個年頭,兒子決定晉位她為妃。」
皇太后微微遲疑了一下,也還是點了頭。
「穎嬪雖說無子,可是她阿瑪是一旗的都統,家裡又有世職,身份自然不是那些包衣女子比得了的。她封妃,也合規矩。」
皇帝點點頭,「這便已經是兩位蒙古主位了。兒子在後宮一向一視同仁,既進封兩位蒙古主位,那麼接下來,該給漢姓出身的了。」
「除了令妃之外,兒子決定,進封慶嬪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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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終究還是又一個大驚。
「皇帝!慶嬪不但是漢姓人,她更進宮多年,從無所出!她又憑什麼進封妃位去?」
皇帝垂首,「她雖沒有本生的孩子,可是這一年來,永璐卻一直由慶嬪照料著。終究令妃已有三個孩子,這幾年來又連著給兒子誕育子嗣,她忙不過來;慶嬪便幫襯著令妃,將永璐教導得很好。」
「若非要指摘慶嬪無子,那兒子就『給』她一個皇子——永璐便是現成兒的。至於漢姓人之說,兒子早給她母家入了旗份,她現在也是旗下人。」
皇太后不由得拍桌,「皇帝!這是妃位,不是嬪位、貴人這些位分可比。你不可亂來!」
皇帝淡淡抬眸,「慶嬪、穎嬪身居嬪位的年頭都不短了。若她們二人再無進封,這嬪位之上倒也不容易再挪動,這便叫貴人位分,無法進封了去。」
皇太后一口氣梗住,盯著皇帝。
「皇帝,你是在與我說蘭貴人麼?」
皇帝也不迴避,反倒含笑凝視母親,「額娘難道不想蘭貴人晉位麼?」
皇太后一聲輕喘,「便是不進封慶嬪、穎嬪,那嬪位之上依舊還有空位。你不必為了蘭貴人便如此打算!」
皇帝垂眸淡淡一笑,「還有空位?隨時可以補滿。如今宮裡慎貴人、林貴人、祥貴人等,也都在宮裡伺候不少年了。她們都比蘭貴人在宮裡的日子長,兒子又一向疼惜老人兒,這便提前進封她們幾個,那嬪位上就滿了。」
「若說年輕,還有今年剛進宮的伊貴人……伊貴人也是厄魯特的出身,兒子也可叫她再進一步去。」
皇太后瞠目,望住兒子。
「皇帝這是在與我講條件麼?」
皇帝垂首輕笑,「額娘,這不過是幾個嬪御的位分變動,哪裡夠得上與皇額娘講條件去?」
皇太后深吸一口氣,「怎麼,難道你還有其他的,想要與為娘交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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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含笑垂首,「這世間果然是母子最親,兒子的什麼心思,都瞞不過皇額娘去。」
皇太后用力緊吸幾口煙,「你便說!」
皇帝輕輕垂首,「人這一生,總有個榜樣在前頭,才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想要活成個什麼模樣兒。兒子有一個這樣的榜樣,皇額娘一樣兒有。」
「兒子的榜樣,便是皇祖;而皇額娘的榜樣,自是輔佐皇祖成為一代聖君的孝莊文皇后。」
「如今兒子已經將皇祖生前未能完成的江山一統,大業告竣,兒子已經敢在皇祖陵前告慰;而兒子身為額娘的親子,自然爺想用今年這大功業,為皇額娘再上封號,將此功都記在皇額娘名下。」
皇太后便眯了眼,「我知道十月間,王大臣們紛紛上表,慶賀皇帝大功告竣。他們請求為皇帝你和我,同上尊號。」
「可是,皇帝你卻叫暫時擱下……」
皇太后以如今的壽數和位分,在這世上已是福壽雙全、榮華皆滿。到了這個歲數,越發在意的,反倒是死後的名聲。這尊號,便可作為身後名聲的標誌。
故此兒子忽然在這樣的大慶之年,暫時叫擱下她進尊號之事,她心下頗有些不快。
皇帝含笑點頭,「皇額娘別急。明年便是兒子五十整壽,後年又是皇額娘的七十整壽。兒子想不如便索性等明年、後年的時候兒,再將給額娘進尊號的事兒,一併辦了就是。」
「兒子怎會不給皇額娘進尊號去?只不過請皇額娘再多等一二年罷了。」
皇太后惱得說不出話來。
「皇帝!你敢說你如此決定,當真不是與為娘叫板?是不是若為娘不同意你給那令妃、慶嬪晉位,你便也將這尊號之事,永遠拖下去?」
皇帝抬眸,靜靜一笑,「不會的。所謂母子連心,皇額娘必定最是知道兒子心如磐石。此時兒子的心念已定,皇額娘定不會永遠攔阻,叫兒子心下不痛快去;同樣,兒子也最明白皇額娘此時的心愿是什麼,故此兒子是一定會給皇額娘再進尊號——兒子一定會叫皇額娘成為咱們大清歷史上,乃至整個中國歷史上,福壽獨尊的皇太后去!」
皇太后一聲輕喝,「皇帝,你!你終究又要為了那個令妃,與為娘當面對峙了去?!」
皇帝撩袍跪倒,仰頭望住皇太后。
「額涅!兒子知道兒子不孝,惹額涅不快了。可是兒子……今年辦完了這些事後,此時心下唯有這樣一樁心愿罷了。兒子殫精竭慮,前後六年,連西北准部、回部皆可平定;兒子連皇祖、皇考沒完成的意願,都能完成——兒子卻難道就連後宮裡這一樁小小的心愿,都不能圓滿麼?」
「娘啊,兒子是娘的兒子,可是兒子也是天子啊。天子可統御萬方,君臨天下,兒子這會子只是想給自己喜歡的女子一個安慰,難道都不行麼?她剛剛……失去了一個孩子啊,她心上的疼,兒子勉強只用一個位分來抵償,其實不及萬一……娘難道還不許麼?」
「額娘啊,兒子孝敬額娘,這些年從未曾更改過;兒子也不想在這樣的年頭,在額娘聖壽將至之時,這樣叫額娘傷心——可是額娘啊,兒子這些年來,與額娘之間這樣的頂撞,便幾乎都是為了那一個人……」
「兒子知道額娘的堅持,那額娘何嘗就不明白,兒子的堅持呢?」:
「兒子也是個犟種,想來也是娘胎裡帶來的吧?娘堅持,兒子更堅持——便如這些年來的每一次都一樣兒,兒子總歸這回也一定要圓了這個心愿去,便是額娘再怎麼攔著,兒子也會不斷嘗試。」
「兒子不想再這樣與額娘當面頂撞,兒子也不想再傷額娘的心——兒子更不忍心,母子之間還要這樣講條件——可是兒子卻肯為了這個心愿,即便無計可施,也要千方百計去。總歸,所有的所有,都是為了贏來額娘的一個點頭。」
皇帝說罷,在皇太后面前叩下頭去,「……兒子心事全都說與額娘,還望額娘成全!」
皇帝說完,竟然就在皇太后面前,這樣一個頭一個頭地磕了下去……
安壽等人都驚呼起來,皇太后的眼淚更是直直地掉了下來。
皇太后一聲悲呼,「皇帝!你江山可平,卻要為了後宮裡一個嬪御如此麼?」
皇帝抬眸,眼圈兒微紅,「江山可平,兒子卻給不了她一個安慰麼?那兒子何用,兒子這天子之位,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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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也是位牛脾氣的老太太,終究也是未曾點頭。
皇帝那日是紅著眼走出的壽康宮。
皇太后當晚輾轉難眠。安壽聽見,老主子在帳內嘆了一個晚上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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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皇帝也沒來永壽宮。
平素便是皇帝不來過夜,卻也至少是晚上過來陪她一起用些酒膳或者點心,待她歇下,這才離去。
而這一天,皇上卻一次面都沒露過。
婉兮心下情知有異,便親自備了些吃食,裝了食盒,帶去養心殿。
養心殿新任的總管太監魏珠忙親自迎到吉祥門,早早兒給婉兮跪下了,「……回令主子,皇上今兒沒召令主子。奴才不敢攔著令主子,可令主子好歹請暫且在門口等一等,叫奴才先設法回過了皇上。」
這個「魏珠」說來有趣兒,終於不再是從前各種「玉」了——雖說這會子宮殿監的總管太監,還是高玉、張玉、劉玉呢。可是好歹養心殿的總管太監這回名字里沒「玉」了,卻也還是有個「珠」。
珠,依舊是玉字邊兒啊。
那會子婉兮宮裡的玉螢淘氣,還說,「什麼名兒?——餵豬?」叫婉兮給拎過來,在嘴巴子上作勢掐了好幾把去,還囑咐玉蕤了,說以後再有人敢說這樣的渾話,直接拿繡花針扎嘴巴子去。
說笑歸說笑,這魏珠終究是養心殿的首領太監呢,可不好隨便取笑去。
婉兮那會子便正色囑咐玉螢等年歲小的女子,說「滿人從前在關外,因所處地勢並非草原,故此難以遊牧;這便是以放牧豬群、再加上漁獵為生。便是供神的福肉都是黑豬肉,這『餵豬』二字便不是什麼可笑的。」
婉兮含笑點頭,「魏諳達你寬心就是,我來是來,卻不是想來給魏諳達上眼藥的~~我親自過來,也只是因為咱們兩個宮離著近,我自己順腳就送過來了。本沒必定要進去,只是這吃食好歹要親口囑咐魏諳達才是。」
魏珠趕緊跪倒磕頭,「哎喲令主子,可折煞老奴了。老奴如何敢讓令主子一口一個『諳達』地叫著?」
婉兮倒是笑得平常,「這也是我多年改不過來的習慣。終究從前皇上跟前是李玉諳達伺候著,我叫了多年的『李諳達』去,故此啊見了你,便已是這麼叫出口了。」
魏珠趕緊又是磕頭,「奴才哪兒敢與李爺他老人家相提並論去……」
婉兮便一笑,「那你可為難我了,你說叫我怎麼叫才好呢?讓我直接喊你名字,我當真叫不出口;可是難道我喊『魏公公』,抑或是『魏總管』去不成?」
魏珠微微琢磨了一下兒便也懂了,忙又是磕頭,「哎喲令主子啊,奴才就更不敢當了。
一那麼叫,就容易想起前明時候兒那魏忠賢去了。
魏珠哭喪著臉,「奴才這名兒取的是真不好,這姓兒就更糊塗了。」
婉兮含笑安慰,「誰說不好了?在宮裡,但凡這名字沾了玉邊兒的,註定都是好名兒。要不諳達怎麼會有這個造化,挑到養心殿當總管了呢?」
魏珠心悅誠服,只得笑,「那奴才便隨令主子吧,令主子怎麼叫,奴才總歸都還是令主子的奴才。」
婉兮含笑點頭,「這是我新醃的酸菜,才剝了酸菜心兒出來,剁了餡兒,給皇上包的酸菜豬肉餡兒餃子。冬天裡,皇上愛吃這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