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卷349、是酸也甜(2/2)
婉兮也自捨不得小七太窘迫了,忙含笑講話茬兒給拉開,伸手從永璐嘴上將筷子給扯下來,含笑對眾人道,「真正饞的人啊,在這兒吶!」
這位皇子殿下,這「饞」也是名聲遠揚,這麼說當真不算委屈了他,這便眾人都鬨堂笑開。
永璐委屈地扁嘴,「……今兒連肉都沒吃著,額涅偏心。」
婉兮伸手點了他腦門兒一記,「誰讓你是弟弟,便該諸事都可著姐姐。」
婉兮一語雙關,眾人便又都笑起來。語琴趕緊第一個跑過來,抱起永璐來親了親,「別急,待會兒我帶你吃肉去。可著你吃足了,咱們還不稀罕在這兒吃了呢!」
婉嬪便也拍手笑,「好好好,委屈咱們小鹿兒了。待會子啊,婉姨娘就將你姐姐份例里的肉,都給你送過來。總歸她秋冬日不宜吃得肥膩,那些份例里的肉放著也是放著,都可著弟弟吃!」
永壽宮裡一室的笑聲。那酸菜鍋子裡咕嘟出來的溫暖,將室外的冬寒都給融盡了,敷在窗上,便是冰凌都開出了花兒。
高雲從早在永壽門外候著,劉柱兒趕緊跑出來將殿內的情形說了,高雲從這便笑了,點點頭,回身撒腿就往養心殿裡跑。
回了養心殿,皇帝獨坐窗下,面前一盤餃子已是見了底兒。
高雲從將永壽宮的情形講了,皇帝終是長出口氣,點頭一笑,「你令主子啊,犯了欺君大罪!她說這什麼酸菜心兒的餃子啊?她這餃子,分明是甜菜餡兒的。」
「要不啊,就是蘿蔔餡兒的,用的是那『心兒里美』。」
高雲從也美滋滋兒地出了來,廊下魏珠在那等著呢。高雲從沖魏珠一擠眼睛,「……魏爺放心,那酸啊,解啦。」
魏珠這便輕嘆了口氣,「令主子就是高妙。都不用本人兒來,這酸就解啦。這就叫『火候兒』,令主子如今啊,可算爐火純青之人啦,難怪得寵。」
高雲從也噗嗤一樂,「爺爺忘啦,皇上這酸,又是為誰酸的?可不就令主子才能給解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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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間,皇太后捂著牙花子,叫撤了膳去。
她六十八歲了,這回上了好大一場火。
人的年歲大了,倒是不怕旁的什麼病,最怕的反倒是這牙口兒上的不好。
牙口兒不好,便吃不進飯,這身子便不禁折騰,說不定別的病就跟著腳就來了。
安頤有些著急,這便試探著問,「……奴才倒是接著兩道小菜。只是略微有些粗陋,故此奴才沒敢端上來。不如太后您試著瞧瞧?若不想吃,奴才立即撤了;若合了眼緣,便好歹吃一口?」
皇太后點頭,「去拿來瞧瞧吧。」
安頤小心地將兩道小菜端上來,皇太后往裡一瞧,也是有些瞠目。
果然是「粗陋」了些。
一道是酸菜心兒。沒經過任何的加工,就是一棵酸菜,將菜幫兒都掰掉了去,剩下佛手形狀的一個菜心兒。
另一道,是拌蘿蔔絲兒。用「心兒里美」蘿蔔,甚至都是連皮切的絲兒,也沒做旁的加工,就是直接用了些醬醋一調,那蘿蔔絲兒還都硬幢兒的呢。
皇太后不由得挑眉。這樣的菜色,在宮裡的確加不進御膳裡頭來,頂多是給粗使的那些人吃的,連出上差的官女子、太監們都不至於吃這樣兒的。
安壽瞧見皇太后面色微變,便也趕緊替安頤打圓場,她扭頭故意呵斥安頤道,「你也是的,今兒怎麼糊塗了?便是一心著急主子吃不下飯,也總不至於拿這樣兒的上來進給主子啊!」
「酸菜和蘿蔔,雖是冬令里常用的菜,可你好歹也得囑咐廚房裡給精心烹製一番,才能符合膳食的規矩才是~~」
安頤連連稱是。
皇太后卻輕哼了一聲兒,「這酸菜心兒、拌蘿蔔絲兒,瞧著上好。你們倆起來,給我洗手,我要用手拿著那酸菜心兒咬著吃,才有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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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壽和安頤對視一眼,忙歡歡喜喜起了身,替皇太后淨手後,將酸菜心兒送到皇太后手裡。
皇太后輕輕垂下頭,微微避開眾人視線,垂首張口咬著那酸菜心兒吃了。
「嗯……就是這個味兒。」
皇太后連著咬了好幾口,抬眸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安壽和安頤。
老太太的面上,這一刻有小姑娘一般的窘迫。
「你們不知道,這酸菜啊,頂屬酸菜心兒好吃。酸菜心兒呢,若是切絲兒煮燉了,雖說也可口,可都沒有這樣吃著新鮮水靈。若是那酸菜幫做成了熱菜還罷了,這酸菜心兒就合該這麼咬著吃的才好吃。」
皇太后說著嘆了口氣,「從小家裡過日子不易,我們這些孩子冬日裡就更沒什麼零嘴兒去。我額娘便在做菜的時候兒,撈出酸菜來,掰下酸菜幫兒做菜,然後將那酸菜心兒隨手遞給我們。」
「我們啊,捧在手裡拿個稀罕,就跟吃果兒似的,甜甜蜜蜜地給吃了。原本那是酸菜啊,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兒的模樣兒,卻分明都是甜滋滋的。」
安壽和安頤對視一眼,都點頭,「奴才家裡頭,何嘗沒過過這樣的苦日子去?這些,奴才們自小自然也是經歷過的。」
皇太后嘆口氣,將滿手的酸菜湯兒洗淨了,又伸筷子去嘗那拌蘿蔔絲兒。還帶著皮的蘿蔔,配上醋、清醬、小磨香油,吃在嘴裡爽脆酸鮮。
這北方的冬日啊,關窗戶關門兒,連窗戶縫都是糊上的;屋裡地下還擺著個炭盆,暖閣裡頭更是牆壁與腳下都是通火氣的,故此人都容易乾燥。故此這些還帶著水靈味兒的酸菜、蘿蔔,酸爽清新,叫人心下頓時一陣清爽。
皇太后便又忍不住輕嘆一口氣,「給我盛碗粥來,我想多吃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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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壽和安頤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隱約有淚。
兩人忙去張羅盛粥,安頤在畔伺候,還小聲兒地回道,「……這兩道菜還有名兒。奴才不敢隱瞞,還請主子聽聽。」
安頤指著那酸菜心兒,「這道叫『母子連心』。」
安頤又指向那盤子拌蘿蔔絲兒,「這道叫『是酸也甜』。」
皇太后便眯了眯眼,將最後一口粥咽下,便將烏木鏨金鑲白玉頭兒的筷子拍在桌上。
「果然是她送來的!我就知道,在這後宮裡,這些玩意兒也就唯有她能弄得出來!」
「若是皇后、舒妃這樣兒的,滿洲世家大戶的小姐,打小兒哪兒直接啃過酸菜心兒、吃過還帶皮的蘿蔔去?若是純貴妃、慶嬪那樣的,她們都是江南人,家裡也沒吃過這樣兒的酸菜去。」
「唯有令妃……」
皇太后眯眼盯住安頤,「聽你說完這兩道菜的名兒,我就更確定了是她!她這算什麼,向我討好,想要合攏我跟皇帝去?我與皇帝是親生母子,哪裡用得到她一個奴才!她,未免太自大了!」
「你個大膽的奴才,何時受了那令妃的好處,這便都敢明目張胆在我眼前兒替她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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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皇太后動怒,安頤驚得趕緊跪倒在地,「回太后,奴才,奴才萬萬不敢啊……」
安壽也忙跪下提醒,「回主子,別說安頤沒這個膽子;便是安頤想這樣辦,奴才也會將她給攔住了,是絕壁不敢送到皇太后眼前來的。」
皇太后便眯了眼,「哦?難道不是令妃呈進的?」
皇太后這才緩下心神,去細看那食盒。
宮裡凡事皆有規矩,膳食的規矩就更嚴謹。便是平素呈進的御膳,每道菜的盤子上都附黃簽兒,上頭寫明是哪位御廚或者廚役的呈進。
這樣一來能叫主子記住這個人的手藝,二來也是為了倘若飲食里出了事,能迅速查問責任。
宮裡也有後宮嬪妃給皇帝、皇太后進菜的規矩,便必定是膳盒、盤子上也都有該宮的標記去。
皇太后這便垂眸細尋那標記,卻只見沒有標記。
在這宮裡,除了她自己之外,另外不用標記的人,便只剩下一個人了。
皇太后便挑眉,「難道,是皇帝呈進的?」
安頤忙伏地,「正是!這兩道菜的名兒,也是皇上起的。故此奴才方才才說『不敢隱瞞』……」
皇太后愣了半晌,回頭再去回味那兩道菜的名兒——母子連心、是酸也甜。
安壽也道,「這事兒奴才可作證,的確是皇上那邊送過來的。送菜的人還說,這兩道菜是皇上自己這兩天吃著好的,這才呈進的。」
這也是母子之間的老規矩,便是皇帝不來請安的日子,皇帝的御膳里吃著什麼好的,也定會格外呈進一道來給皇太后嘗嘗;皇太后自己吃著什麼好的,也會賞給皇帝去。
母子兩人便不在一個宮裡住著,有時候兒甚至是一個在宮裡,一個在暢春園,隔著半個北京城呢,可是膳盒卻在母子兩人之間沒斷了傳遞過。
便仿佛,用這膳食,不管多遠都牽繫起母子兩人的情。
皇太后輕嘆一聲,「蘿蔔順氣,酸菜敗火……他啊,自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