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33、雷霆(下)(1/2)
玉蟬也嚇了一跳,「主子是說,五阿哥私下已經聯絡宗室王公,意欲圖謀儲位?」
婉兮幽幽垂眸,「在大清的歷史上,無論是當年太宗皇帝以四大貝勒之身份,問鼎宸極;還是順治爺承繼大寶……但凡皇子想要成事,不僅需要大臣們的助力,更要緊的,是得到宗室王爺們的支持。」
大清的國基見建立在八旗制度上,而八旗制度曾經給予了宗室王公們太大的權力。那權力大到可以推選出大汗、可以八旗各自相對獨立、可以所有的一切都平分成八份兒。
雖然這樣的舊例早已打破,雖然大清定鼎中原已經百年,雖然歷代先帝都在不遺餘力加強皇權、遏制王公的權力,可是這樣的思想終究還深植在所有愛新覺羅家族的心底。指不定什麼時候兒,這老規矩又要跳出來作妖兒,披著「祖宗家法」的外衣,在皇位繼承的路上,挖下一道深坑兒了去。
「所以,永琪私下聯絡宗親,不是『可能』,而是『一定』。」婉兮輕垂眼帘。看明白了情勢,心下反倒平靜了。
這樣想來,九洲清晏這場火便也不是壞事,唯有經歷了事兒才能看得清人的品性去。若沒有這場火,婉兮心下便還始終放不下當年那個聰明俊秀、極知進退的孩子,便總是無法將此時已經二十三歲的永琪與當年的永琪分隔開來。
這場火燒過了,煉出了人的火眼金睛,也驗得清永琪的品性,那這場火燒得也算值得。
玉蟬聽得也是額角汗下,忍不住道,「可是他找的怎麼是果親王弘曕?」
果親王弘曕是雍正爺最小的兒子,皇帝登基時不過三歲;且是過繼給果毅親王允禮,從宗法上來說,已是另外一個宗支。故此弘曕無論是在朝中、還是在宗親的地位上,都不是最高的。在他上頭,莊親王允祿、和親王弘晝,還有此次即將起鑾木蘭,皇帝命留京總理京中事務的裕親王、諴親王等,都比弘曕更得皇帝的信任。
婉兮點頭,「你說得對,弘曕比起那幾位親王來,年輕、手裡也少有實權。可是也唯因如此,弘曕才會成為最容易攻克的碉樓——其餘那幾位親王,哪個不是城府已深?他們更明白皇上是個什麼性子,故此才絕不在立儲之事上,妄然摻和。」
算起來,雖說弘曕是永琪的叔叔,可是弘曕也不過比永琪只大了九歲。皇子皇孫統在上書房念書,便是成婚分府了也還要進宮念書,故此永琪與這位年紀最輕的叔叔,自是更有朝夕相伴的情分。
婉兮輕嘆口氣,「況且,就算弘曕年輕,地位算不得高,但是他終究是親王,是雍正爺的幼子,是皇上的手足幼弟啊。皇上可說長兄為父,這些年算得上是親自撫養他長大,故此情分總歸非其他宗親可比。」
「乾隆十五年,弘曕剛滿十八歲,皇上便命他管理武英殿、圓明園八旗護軍營、御書處、藥事房。兩年之後,皇上又叫叫他多管一項造辦處事務……這些差事雖看似品階不高,可是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啊。」
玉蟬也是心下咯噔一聲兒,「可不是嘛!內府造辦處,自是金錢如流水的地方兒;而圓明園的八旗護軍則更是要緊的,倘若有人想在圓明園裡起事,那整個園子的安危可不都掐在他手上去!」
婉兮靜靜抬眸,眸光里浮起冷意,「所以能得到弘曕的支持,自然給永琪助益不少。」
這樣細細捋下來,就更能明白,為何此次「九洲清晏」失火,本該承擔撲火、救駕責任的護軍們會如此怠慢——因為圓明園的八旗護軍,就是掌握在弘曕的手中啊。
且婉兮早聽說弘曕此人,治理手下極其嚴格。每天早晨起來就披衣巡視,如果遇到不規矩的手下,立即杖責,故此他治下的圓明園護軍,沒有敢不聽他號令的。
況且……弘曕從小便在圓明園中長大,有「圓明園阿哥」之稱,這圓明園的上上下下,他只怕比皇上了解得更多。待得手握圓明園護軍之兵權,他自有本事讓那些護軍更對他本人死心塌地。
婉兮想到此處,心下都是輕顫。
「可是主子,便是五阿哥結交果親王,那果親王怎的就看中五阿哥了?」玉蟬不解地望住婉兮,「就算暫且不說咱們十五阿哥,至少前頭還擺著個皇后娘娘嫡出的十二阿哥呢?」
婉兮輕垂眼帘,「因為永琪目下,已是事實上的皇長子。」
此時永璜、永璋已死,永琪上頭只有一個四阿哥永珹。可是永珹在定太妃薨逝那年就已經當了「賢孫」去,便是皇上還未曾正式下旨,可是這幾年履親王允祹已是將永珹當成親子一般。這事兒在宗親之中,已經算不得什麼稀罕的消息了。故此,永琪已經是事實上的皇長子。
「自古立嗣,不是立嫡,就是立長。」婉兮眸光幽然而轉,「便是此時尚有嫡皇子永璂在,可是若叫弘曕來選,他還是願意選永琪的。因為他母妃身份低微,曾與我一樣,也都是出自內管領之下;先帝時進宮初封只為答應,便是生子之後也只封到嬪位。」
「況且,謙妃也同樣是漢姓女啊……皇后一向看不起我們這樣的出身,皇后對謙妃一向也並不放在眼中,那弘曕怎麼會去喜歡皇后所出的永璂去呢?」
玉蟬也是恍然大悟,卻也是更忍不住嘆息,「其實若以謙妃的出身,果親王不是更應該與主子您心有戚戚才對?」
婉兮笑笑,輕輕搖頭,「終究小十五才多大呢,三歲還不到啊。跟今年已經二十三歲的永琪比起來,皇上又已然年過半百,你覺著弘曕心下更會看重誰去呢?」
玉蟬瞧出婉兮面色不佳,心下便也跟著著急起來,「可是皇上這次只是將他王府中的長史革職,並未治罪於果親王自身。就怕這位年少氣盛的果親王,還是不知自斂。」
婉兮也是悄然攥緊了指尖,「皇上雖未治罪弘曕本身,可是皇上的用心卻是比單單治罪,更為長遠。」
大清王爵分府,除了擁有自己分到所領的旗、佐領,以及內務府的包衣、內管領等「家人」之外,王府中還有一套職官。這些人在王府內都只聽命於王爺們,這便關起門兒來,王府內儼然是一個獨立的小小王國。
倘若上下齊心,便連皇帝都難以知道王府內究竟在發生何事。
王府長史,乃為王府大管家,掌王府一切事物,是王府中最為舉足輕重的人物。王府的主子是王爺、福晉;可是真正當家的,就是王府長史。皇上將果親王府中長史革職,換成親自派去的永興,且言明「永興即同王之諳達」,這便叫永興官職為長史,實際地位卻又高於長史,令弘曕必須尊而重之。
皇上此舉,辦事就是要在果親王府里、在弘曕身邊兒安一雙眼睛,打破果親王府那小小的獨立王國,將弘曕日常在王府中的一舉一動都明明白白地擺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防患,於未然。
婉兮抬眸望向窗外。皇上已是因失火之事,盯住了果親王弘曕。這便說明皇上已經在詳查失火這整件事了。
俗話說「紙包不住火」、「真金不怕火煉」,該泄露的真相,遲早都會被皇上看個明白;但凡禁不住這一場考驗的,那便也註定不是塊真金,扛不起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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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至祭地之禮完成之後,五月十三日,皇帝從紫禁城回到圓明園,再度頒下長旨意,怒叱果親王弘曕。
這次怒叱距離上次將果親王府長史革職,僅隔四日。
皇帝在諭旨中痛數弘曕幾大條罪過:
其一,開設煤窯,占奪民產。
其二,玉牒每十年編制=續一次,每次編續後,都要送一份到盛京存貯。弘曕在奉命護送玉牒赴盛京時,竟十分怠慢,說要先行圍打獵,之後才送玉牒赴盛京。
其三,在南巡之時,私自托兩淮鹽政高恆售賣人參牟利。
其四,以親王身份,向各處織造、稅關等購買蟒袍、朝衣、刺繡、古玩以及優伶,卻只給極少的本錢,實際等於是向各織造和稅關勒索,要各處官員來承擔那些購買置辦的費用!
皇帝對此,實在痛心。以高恆身份,為慧賢皇貴妃親弟,身擔兩淮鹽政的要職,尚且不敢不遵從弘曕,且不敢向皇帝奏明實情;皇帝擔心將來若有皇子仿效,那還有誰敢向皇帝奏明了?
其五,弘曕生母為雍正爺謙妃。今年謙妃千秋時,皇太后曾諄諄囑咐弘曕,預備稱祝之儀陳設宮陛為果親王母妃增輝。可是弘曕卻抗旨不尊,將皇太后的囑咐置若罔聞,後經皇太后多次垂詢,卻將矛頭指向皇帝,說是皇帝不給謙妃加賜稱祝,所以他也才沒有預備的。
皇帝怒叱:「殊不知謙妃位分,原非和親王母裕貴妃可比。裕貴妃年長於皇太后,朕孝奉皇太后其次即應致敬裕貴妃,是以自六旬以來隆禮稱祝。」
而謙妃身份低微,母家辛者庫下女子,在雍正年間進宮初封只是答應。便是後來生下皇子,在雍正爺駕崩時也只到嬪位。還是皇帝自己登基之後,尊為「皇考謙妃」。這樣的身份自然不能與和親王弘晝的生母裕貴妃相比。
況且裕貴妃比皇太后年歲還大,而謙妃卻年輕,甚至比皇帝還要年輕三歲,今年才剛剛五十歲。按著宮內的規矩,先帝留下的嬪妃與嗣皇帝,在五十歲之前是不准相見的,故此皇帝道「朕遵祖宗成訓,向不相見」,故此不能如皇帝對待裕貴妃那般,親自祝壽、侍膳;可是皇帝給謙妃的份例卻是何曾少過一點去?
反倒是弘曕,原本允禮曾享親王雙俸,故此家資頗豐,弘曕過繼給允禮,府中家資甚厚。且以弘曕這幾年開煤礦占民產、又占各織造稅關便宜的做法兒,他實在是不缺錢,卻反倒每次進宮向謙妃請安時,反倒向謙妃「多所索取」。皇帝怒叱:「豈為人子者所宜出此耶?!」
其六,此次九洲清晏失火,諸王並皆進內。弘瞻所居最近,可是他卻是最後才到的,且嬉笑如常,毫不關念。
皇帝在第六條,才終於引到了這次失火之事。
皇帝用心頗深,有意將失火之事隱到第六條才徐徐說出。
其七,皇帝又從眼前最近這場失火,倏然宕開,回溯多年前的舊事:皇帝剛登基不久時,弘曕與和親王弘晝至皇太后宮請安時,竟然跪坐於皇太后寶座之旁,就在皇帝所跪坐的距離——原本君臣有別,弘曕和弘晝便是手足兄弟,也應該比皇帝所跪之地更遠些才是。
且在對雍正爺的稱呼上,唯有皇帝一人才可稱呼「皇考」,可是弘曕和弘晝卻也如此稱呼。當年雍正爺的兄弟在稱呼康熙爺的時候兒,都只敢稱「聖祖仁皇帝」,以廟號、諡號這樣的尊號相稱;叔父輩已有此先例,可是弘曕和弘晝還是不懂規矩,僭越了禮數去。
這便是自恃手足兄弟,便不分君臣之別了。
七條罪過一條一條數落出來,便如同將弘曕這些年的新帳舊帳合攏在一塊兒,一次算了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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