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31、火(1/2)
要賽龍舟了,王公大臣和內廷女眷們移步到「蓬島瑤台」。皇帝率領皇子、皇孫、宗室王公們在福海邊西岸的「望瀛台」觀看,皇太后率領一眾女眷則在蓬島瑤台的島上觀看。
婉兮與語琴並肩而立,兩人都看見了永琪在船頭背身而立。
這樣的姿勢,對於一個熟識水性的人來說,尚且不容易,更何況是一位大清皇子呢。
「看樣子永琪今兒,是志在必得。」語琴冷然眯起眼來。
婉兮點點頭,「可是這樣危險,他當真是連自己的安危都不顧了麼?」
語琴倒是冷笑,「他倒不怕!終究是皇子,便是落了水,自然有侍衛下水去撈他。」
婉兮卻是搖頭,「落水自是不怕,怕的是這海子上平鋪開二十艘龍船來,船與船之間的間隔這麼近,他若落水的時機不對,便是有本事從水裡浮起來,卻也可能將腦袋撞到後來的船上去不是?」
語琴也是點頭,「可不!我倒不信他這個年歲了,想不到這風險所在。可是他還是如此堅持,倒不怕命都沒了。可見明知風險,還偏要勉力為之,那便當真是為了贏,都可豁出一切去了。」
婉兮回眸,眸光落在皇上賜給小十五的那個霽藍釉的艾葉形筆洗上,也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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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那《午瑞圖》上畫石榴花,還是隱晦之意,叫旁人一時都猜不到皇上的心意;可是皇上賞給小十五的這個筆洗,卻終究還是叫眾人都看在眼裡了。
皇上賜給小十五筆洗,這沒問題,原本小十五也快到練大字的時候兒了;艾葉形,就更沒問題,正好兒是應了五月節的景兒嘛。
「壞」就「壞」在這霽藍釉兒上。
霽藍釉的道理,便如天壇鋪藍色琉璃瓦、皇上賜給容嬪做禮拜的「方外觀」也是藍色屋頂的道理一樣,這霽藍釉只為祭天的顏色。
古人出於對世界的未知、敬畏和對生活的期盼,而祭祀天地日月等諸神。
西周以來,天子皆以禮治國,而禮之設就是法天而來。故此祭天大典,為天子治國規制最高的典儀,形成了以「禮莫大於敬天,儀莫大於郊祀」的規矩。
「天」,古人視為至高無上的神。天是世界萬物的創造者和維繫者,人人行事必須順應天意。祭祀便自然要用與天相襯的禮器,既然祭天之禮規制最高,那麼祭天的禮器在所有的禮器中的地位也同樣是最高。猶如藍天的顏色一般,將祭祀天壇的瓷器顏色選為藍色。
明、清藍釉習稱「霽藍」或「祭藍」,其色澤深沉,釉面不流不裂,色調濃淡均勻,呈色較穩定。因釉色藍如深海,釉面勻淨,呈色穩定,後人稱其為「霽青」,工藝繼承元代傳統,延燒不斷。這種祭藍釉肅穆寧靜,極適用於這種天人相接的祭祀場合,故專用於祭天,且燒造數量極為有限。
故此在宮廷中,規制最高的瓷器並非皇帝所用的明黃,而是這唯有祭天才可用的霽藍釉。
皇上賞給小十五的這艾葉形的筆洗,訝然正是霽藍釉,這宮中上下誰又看不見呢?
婉兮心下何嘗不明白,永琪今兒這番豁出命去的爭勝,未必與此無關。
更何況,這會子皇上已是親自抱著小十五上了龍船去……
婉兮輕嘆一聲兒,「姐姐,今兒皇上賞給小十五的那筆洗,回頭還是給他收起來,暫時不用了吧。」
語琴也是會意,卻終是有些不甘,「幹嘛不用?總歸是皇上賞的,誰看不慣,誰自己找皇上去啊!」
婉兮輕輕搖頭,「圓子終究這會子還不滿三周歲呢,不應樹敵太多。今日永琪如此,焉知來日還沒有旁人?」
語琴便也輕輕咬住嘴唇,「你是說,永琪今兒是在置氣?」
婉兮朝龍船那邊瞟了一眼,「皇子皇孫們都長大了,再不是從前孩子們的天真。」
語琴便也望過去一眼,便也是嘆口氣,「可不,一個個兒的都跟烏眼兒雞似的了。皇上便是年過半百,可還是春秋正盛呢,虧他們就敢這個樣兒。這是當年九龍奪嫡時候兒的教訓,還沒吃夠麼?」
婉兮輕垂眼帘,「大清皇子都擅長弓馬,成年之後待得成婚分府,更會分府、入旗,這便擁有了自己的王府職官,以及所領的旗和佐領……按著八旗舊日的傳統,甚至可能成為旗主王爺,故此都敢與皇上叫板了。」
這也是八旗制度肇始之時留下的「隱患」,便是大汗也不能獨自做主,需與八大貝勒共同商議,便是獲得的獵物也都是分成八份兒去。雖從太宗皇帝皇太極開始,皇權已經被不斷加強,可是終究老傳統的根兒還在,這影響便一直無法盡數除去。
「皇上便是春秋正盛,可終究已是年過半百,在他們眼中已是漸漸老去。皇上便是他們的父親,可是父子親情卻也終究會讓位給他們心下對那個大位的渴望……」婉兮挑眸望著那倒立在船頭的永琪,「姐姐,你覺不覺著,此時的永琪看著好陌生?再便是當年那個咱們看著長大的孩子。」
語琴便也是嘆口氣,「總歸命是他自己的,風險也是他自己擔著。他自己都能豁得出去,不顧風險;且愉妃都不管,那當真犯不著咱們還替他擔心。」
婉兮點點頭,「但願今兒一切順遂才好。便是賽龍船,可是爭勝當真不是初衷,若什麼都只為了爭勝,那這反倒辱沒了這賽龍舟的傳統,最原本的意義所在了。」
說著話兒,海子上已是準備擊鼓開賽。這是最後的機會還能攔著永琪了,語琴也是忍不住回眸去找愉妃。
卻只見愉妃凝立岸邊,兩眼緊盯住兒子,眼底是一片幽幽的光芒。
語琴便嘆了口氣,「算了,看樣子愉妃非但不會攔著永琪,倒是一副恨不得自己也在船上,能幫她兒子一起爭勝似的。」
婉兮蹙眉,「……她只有這一個兒子啊。」
語琴輕哼一笑,「昨兒五月初四,是她五十歲整壽。按例,內廷主位從四十整壽,宮裡就該給過整壽,皇上會格外給下賞賜來。可是愉妃當年四十歲整壽,皇上就沒格外給賞;昨兒她五十歲整壽,皇上還是只按著平常妃位的千秋之例,賞銀三百兩罷了。」
「堂堂整壽,又是五十歲的整壽,皇上卻給她當成平常的生辰給辦了,她不窩火才怪。況日子也巧,昨兒跟今兒就差一天,她自是希望永琪能替她爭回這一口氣來。」
旁邊的玉蕤便也笑了,「五十歲整壽賞賜與否倒在其次,兩位姐姐怎忘了,宮裡的規矩是內廷主位滿了五十歲之後,便要永遠撤下綠頭牌,再也不能侍寢了呢……她心下的絕望,也是可想而知。」
婉兮便也點了點頭,「怨不得。她這一生的榮辱,都只系在永琪這一個孩子的身上。她今兒如此,便也在情理之中了。」婉兮還是忍不住輕嘆一聲兒,「只是苦了永琪那孩子。」
語琴還是忍不住道,「……若他這麼拼命,咱們是不是該諫阻皇上,就別讓圓子上船啦!」
婉兮還是輕輕搖了搖頭,「有皇上呢。再說,是該叫圓子來送一送他哥哥了。」
婉兮說著抬眸,緊緊攥住語琴的手,「姐姐,便從今日起,咱們也都在咱們心裡,將小鹿兒送走了吧……叫他無牽無掛,才能早日重入輪迴。」
語琴的心下也是揪著一疼,痛楚卻也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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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海之上,終是擊鼓聲起。
便是號令,二十艘龍船齊齊發軔。
只見皇帝所乘的龍船自是一馬當先,沒人敢超越而過。
皇帝抱著小十五,親立船頭,迎風破浪,衣袂翩然。
緊跟在皇帝船後的,一左一右是兩艘船。
一艘不出意外,是永琪的;另外一艘,則是定親王綿德的。
原本永琪的船優勢更大些,可是綿德的船也不甘示弱,兩艘船一左一右都緊緊咬住了皇帝的龍船。
雖說看得叫人揪心,卻是精彩異常。
玉蕤都忍不住拍掌,「當真是死死咬住,分寸不讓!雖說從輩分上來說,是叔侄,仿佛綿德阿哥應該讓五阿哥一程;可是從封爵上來說,綿德阿哥卻已經承襲了定親王,五阿哥還未得封爵呢,那綿德阿哥便自應超到前頭去!」
婉兮卻側耳傾聽,在一片澎湃的鼓聲、眾人的吶喊聲中,聽見一線異樣的聲音。
「你們聽,是不是我聽錯了,我怎麼聽著綿德那邊船上喊號子的聲音有些不對勁兒?」
語琴是撫琴之人,耳朵格外靈,這便也側耳傾聽片刻,便是點頭,「仿佛……是女子的聲音!」
三人面面相覷。
婉兮便皺眉,「我倒聽說江南行船,也有行規,頗為忌諱女子上船,說是不吉利。可是這會子龍船上不但有女子,甚至還是在皇長孫、定親王的船上,那這女子的身份必定只有一個可能——」
語琴便也輕哼一聲兒,「還能是誰呢,必定是綿德阿哥的嫡福晉、咱們固倫和敬公主的大格格呀!」
玉蕤也是贊同,「除了這位既是皇上孫媳婦,又是皇上親外孫女兒的,方不擔心皇上不高興。除了她之外,旁的女子誰還有這麼大的膽子去?」
婉兮便也是揚了揚眉,「阿日善都親自上了龍船,為綿德擊鼓吶喊,可見她的助夫之心。那麼今兒這場競渡,綿德那邊兒怕也是同樣志在必得了。」
說話之間,海子上的情勢又發生了變化。
「姐,你看五阿哥那是怎麼了?」玉蕤攬住婉兮的手臂,向永琪的船上指。
婉兮看過去,也是一愣。只見原本直直背身立在船頭的永琪,這會子忽然躬下了身去。在那快速划動的狹窄龍船上,站立都有些不穩,叫人看著都跟著揪起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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