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27、渴(1/2)
永琪興沖衝進了兆祥所,本欲先朝胡氏的房裡去。
卻終究,還是先在東偏殿門口兒站下了。
英媛與胡氏,一東一西,分住兩邊配殿。英媛家世好,又誕下阿哥,故在東頭兒。
永琪抬眸定定望向英媛的殿門。
自上回那事兒叫兩人心上都系了疙瘩,這段日子來英媛對他始終不冷不熱著。便是他去看兒子,英媛也都只是淡淡坐在旁邊兒陪著,能不說話就不說話,更別提主動與他親熱了。
自從去年秋獮回來,胡博容懷了孩子,英媛便更冷了下來。
待得胡博容的女兒生下來,他再進英媛這屋來,便說是來看兒子,英媛也里外里總是拿話磕打他,說「大格格剛落地兒,更需要阿哥爺的疼愛。阿哥爺這邊兒站站,便還是去瞧瞧大格格,陪陪胡氏吧。」
「我這邊兒身康體健,總歸沒事兒;孩子也大了,倒不用阿哥爺多費心了。」
總叫英媛這般冷言冷語地給推著,永琪自己也覺沒意思,漸漸就也越來越少了。
可是實則他心裡還沒放下英媛,每回走到這門口兒,都想抬步而上,挑開帘子就進去……只是,一想到英媛那冷冷的模樣兒,心下便也莫名生了怯怯,這便終是裹足不前。
三德一見阿哥爺這般,心下便有了數兒,這便趕忙上前伸手召喚英媛殿內的女子。
黃柳和紫菀都在呢,兩人對視一眼,便還是更持重的黃柳走了下來,給永琪行禮,卻壓低聲兒道,「這這些日子實在天乾物燥的,叫人心下也跟著煩惱,格格心下便也有些焦躁不安的。故此……」
永琪便閉了閉眼,「我知道了。你們多給你們格格取些果子來,叫她都喝湯水。等我明兒再來瞧她。」
永琪原本一頭的興沖沖,這便倒成了意興闌珊了,便是進了胡博容的殿內站了站,看了看女兒,便也挑帘子出來,回了正殿去。
實則兆祥所又有多大呢,不過三進的院子,後宅的女人們也都住在一起罷了。故此鄂凝早就悄悄兒扒著窗子瞧著呢。見永琪在英媛殿外站,又進了胡博容的屋裡,她的心下總是有些傷感的。
卻沒想到阿哥爺在胡博容屋裡只是站了站,隨後就出來了,然後朝正屋這邊走過來……
鄂凝歡喜得都有些手忙腳亂,急忙扥了扥袍子,忙親自迎到門口兒去,迎著永琪。
「阿哥爺回來了?皇上交待的祈雨典禮,可都安排妥當了?」
永琪搖了搖頭,「沒有。」
鄂凝便擔心起來,「日子眼見就到了,阿哥爺怎地還沒安排好?那皇阿瑪那邊兒豈不是要……」
鄂凝這般擔憂溢於言表,永琪方停下腳步,定定望住鄂凝。
這些日子來,鄂凝也憔悴了許多。
英媛冷落了永琪有多久,永琪便也冷落了鄂凝有多久。鄂凝自知有錯,這回胡氏誕下女兒,又不足月,前後的幾個月都是鄂凝親自照料的……永琪何嘗不懂,這是鄂凝在拼了命地討好他。
永琪輕嘆口氣,終是伸手輕輕握了握鄂凝的手,「你別擔心,不是我沒安排好,是皇阿瑪恰好兒不在園子裡,我沒見著皇阿瑪罷了。」
鄂凝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又因永琪這般久違的親近,叫她霎時紅了眼眶。
她急忙垂下頭去,藏住眼睛,「原來如此,倒是妾身瞎操心了。阿哥爺辦事自是妥當,從來皇上安排下的差事,沒有不辦得好的,在哥們兒里總是第一份兒的!」
永琪點了點頭,又放柔了些語氣,「這幾日,可去給額娘請安了?」
鄂凝忙紅了臉應了,「瞧阿哥爺說的,妾身哪兒會不去?雖說宮裡比不得外頭尋常人家,兒媳婦能在婆婆面前朝夕承歡;可是妾身也自三天一小安,五天一大安,這點子身為子婦的規矩,妾身自是謹遵,絕無半點敢怠慢。」
永琪滿意地點頭,順勢就也拉著鄂凝的手,兩人一同進了殿。
永琪邊走邊問,「額娘可好?額娘可說什麼了?」
兩口子在炕邊坐下,中間兒隔著炕桌。
因外頭日光實在強烈,鄂凝便忙吩咐,「將廊子上的葦子簾落下來,仔細曬著阿哥爺去。」
外頭的小太監應聲領命,將掛在廊子外檐的葦子簾都放下來。葦子簾隔開日頭,窗外的廊下便都清幽了下來,窗子內就更清爽些了。
永琪便又忍不住盯著那葦子簾出神。
鄂凝不明就裡,便解釋道,「阿哥爺可是責怪妾身自作主張,這麼早就垂下帘子來了?的確是不到盛夏的時候兒,可是今年實在是雨水太少,這剛四月,日頭就已經這麼毒了。」
永琪卻含笑搖頭,「這麼點子事兒,你自然做得了主,我怎會責怪這個?」
永琪垂首,將心裡的意頭掂對了掂對,不由得仿佛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與鄂凝說,「你說,為何都用這葦子簾去隔太陽?這葦子原本最易點著不是?」
鄂凝冷不防永琪有這麼一問,也被問得一愣,隨即笑了,「這都是千萬年來的老規矩了,咱們不過都是因循著沿襲下來罷了,倒是不曾問過一句『為何』。叫阿哥爺這一說,我也覺著有些納悶兒呢。可不是嘛,那葦子原本就容易點著,怎麼還從來擋太陽去了?」
鄂凝嘴裡說著,心下倒是想起乾隆二十六年九月初四,發在壽安宮的那場火去。那場火同樣是遮陽帘子著的火,照實說,這宮裡多少次走水,實則都是出在那遮陽的帘子上了。
宮裡人都知道那遮陽帘子的隱患,可是宮裡卻離不開它們來遮陽。那都九月份了,按說天兒都已經涼快了,可是那遮陽的帘子還撤不下來呢。
「你想什麼呢?」永琪瞅著鄂凝是走神兒了,嘴角還有一抹莫測高深的笑,這便緊著問。
鄂凝便將壽安宮那場火的事兒,與永琪道來。
「阿哥爺聽吧,原本只要叫護軍進宮救火,便沒有撲不滅的。卻都是那些太監們怕被追究責任,這便將宮門緊閉,不叫外頭人進來救火。就單憑他們那幾個半拉的男人,哪兒得用呢,這才叫火勢反擴大了去。」
永琪聽著,心下便也是一動。
鄂凝挑眸望著永琪,「……可既然這千萬年來,明知道葦子容易著火,可還用這個遮陽,便一來因為這個輕便好搬動,二來興許也總是覺著這些葦都是生在水邊兒,本有水性兒。水可克火,這才不擔心葦子起火吧?」
永琪笑了,「嗯,說得有理。」
永琪的心思藏得深,鄂凝倒沒聽出旁的來。見阿哥爺又是半晌不說話,這便回頭又說起愉妃來。
「……額娘她,身子自是好著呢,只是我瞧著,心上仿佛還是有壓了塊石頭似的。」鄂凝故意道,「我想著,怕是額娘惦記胡氏娘倆兒吧,我便也不好深問。終究胡氏跟我總藏著心眼兒,我看顧著她幾個月,可是她連大格格都不叫我這個當嫡母的抱抱。」
鄂凝說著瞟了永琪一眼,「倒叫我不由得想多了,總覺著她是不是趁著去年跟著阿哥爺一同去熱河,這便纏著阿哥爺去了?既得了大格格就也罷了,怎地阿哥爺從熱河回來之後,腿就疼了?」
「大夫總是說阿哥爺是受了風寒,外寒侵擾所致……想阿哥爺身強體健,怎麼會怕這點子風寒了?我便擔心,必定是那胡氏纏磨阿哥爺太甚,叫阿哥爺在那個時候兒,最是虛空的時候兒才被風寒給盜著了!」
永琪不由得皺眉,「……說那些作甚!我這腿,已是好了。」
今春雨水稀缺,他的腿反倒好了。
鄂凝便也只得忍了,苦笑一聲兒,「好好好,阿哥爺護著胡氏,我便不說了。也省得又叫阿哥爺煩惱。」
永琪目光垂落地面,「額娘她……可說了究竟是煩惱何事?」
鄂凝便嘆了口氣,「唉,額娘她,自是煩惱那十五阿哥……竟那麼順順噹噹的送了痘疹娘娘去不說,皇阿瑪還將五福堂賜給十五阿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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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福堂的意義所在,永琪心下自是清楚。況且乾隆二十四年那會子,皇帝自己就在御製詩中已是說得夠明白了!
永琪深深垂下頭去,半晌都沒說話。
——從乾隆十三年,孝賢皇后的嫡子永琮夭折之後,他知道皇阿瑪已經是屬意於他!那些年拜謁祖陵,她與四哥和六弟一同去,都是以他為首,便足以說明他在皇阿瑪的心中,已是分量最重的皇子了啊!
便連後來又一位嫡子永璂出生,皇阿瑪也沒有因為永璂,而減少了對他的器重去。
可是一切,不知不覺從乾隆二十一年,令貴妃能生育了之後,就悄悄兒地改變了……
不過好在,乾隆二十一年,令貴妃先誕下的,還只是個公主;然而乾隆二十二年之後,便陸續誕下了皇子來——皇阿瑪對他的態度,便慢慢兒地,有了改變了去。
從乾隆十三年,到乾隆二十二年,將近十年的時光啊,他都是被皇阿瑪最為放在心上的皇子。可是一切卻就是那麼慢慢兒地就發生了變化;等他越發警惕的時候兒,情勢卻越發急轉直下,是他怎麼設法想要努力挽回,卻都攔不住的了!
尤其到了乾隆二十五年,尤其當這個小十五降生之後,皇阿瑪的種種言行便都更加一反常態!
不但公開說,這個小十五相貌最為像他;又更是為小十五做了那麼大一幅貼落,貼在寢宮裡,仿佛恨不得每日早晚都能看見!
如今,那小十五終是成功種痘,皇阿瑪乾脆就將五福堂賜給小十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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