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28、天意(2/2)
十六的夜晚,月光正亮。玉如玉盤,清光滿天地。
「……瞧這月亮,像不像圓子那臉蛋兒?」
婉兮便也笑了,將頭歪在皇帝肩上,「奴才可沒看見圓子,奴才只看見了皇上。如此君子如月,如此光耀人間,如此君臨天下,那都唯有爺一人才是。」
皇帝勾起唇角,將婉兮的手攥得更緊些。
「……我就知道,咱們圓子是應天命而生的孩子。」
婉兮心下自然歡喜,可是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水天之上,靜謐無人的緣故,她心下曾經壓下去的一縷惆悵,還是悄然重又浮上心頭。
「可是……爺在乾隆二十五年歲朝做試筆詩的時候兒,咱們小鹿兒,還在啊~」
「被明月兮配寶璐」,乘船涉江的,那是小鹿兒啊。
皇帝輕輕嘆息一聲兒,伸手將婉兮的頭按得更緊些。
「爺就知道,那試筆詩里的話兒若是早說給你去,反倒叫你難受。故此爺一直忍著,沒叫你知道,直到今年爺才叫你自己去找見了……」
皇帝歪頭,輕輕垂眸,「九兒,你信天命麼?爺是天子,爺不能不信;不僅僅是爺,皇祖,乃至歷代先祖,都同樣篤信天命。故此皇祖當年並非只是因為爺在牡丹台上背誦一篇詩文,就足以博得皇祖的歡心去。九兒啊,一篇詩文如何足以承擔天命?」
「這大清的江山,該託付給何樣的子孫去?不僅僅是博聞強記,更不僅僅是聰明伶俐,除了這些之外,還必須得確保這個子孫,能承擔得起天命啊。」
皇帝在婉兮掌心裡隱隱畫下幾個字,「爺的八字,皇祖早已知曉,且早已命人批過了爺的八字去,得了吉讖去。」
皇帝劃在婉兮掌心的八字:「辛卯、丁酉、庚午、丙子。」
皇帝八字的吉讖,婉兮更是不敢聲張,只能在心底默念:
——「生成富貴,福祿天然」;
——「文武經邦,為人聰秀,做事能為,為人仁孝,學必文武精微」;
——「諸事遂心,志向更佳」;
——「命中看得妻星最賢最能,子息極多」……
皇帝八字,天干庚辛丙丁,火煉秋金,是天賦甚厚的強勢命造,術語稱為「身旺」;地支子什卯酉,局全四正,男命得之,為駟馬乘風,主大富貴。
婉兮半晌只敢輕聲低語,「皇上八字,富貴天然,為人仁孝,壽元高厚……已是囊括『五福』: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
皇帝輕笑,便又攥了攥婉兮的手,「所以爺才會那般在意『五福堂』。」
「皇上的意思,是說小十五的八字甚好,可堪天命麼?」婉兮輕垂臻首,「……可是乾隆二十五年歲朝,小十五尚未臨盆,他的生辰八字還是未知之數。」
皇帝點頭,「可是爺最重周易。故此在乾隆二十五年守歲之夜,為新的一年推演周易,得此吉讖。卦象所示,『榑木初暉少海紅』……」
婉兮知道皇帝有多重視周易,不說別的,便連皇帝最愛的「三希堂」的北室門上便懸掛皇帝御筆「自強不息」匾額。「自強不息」語出《周易·乾卦·象上傳》之「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三希堂」以「希天」為宗旨,天子以「敬天」為畢生追求,以「乾」命名年號,以「乾卦」圖像為璽印、徽號,故「自強不息」作為對「天」和「乾」的經典解釋,懸掛於皇帝書房寶座之右,為皇帝的表心之語。
乾隆十三年時,皇帝重定交泰殿寶譜的時候兒,原本貯存在那殿內的玉璽並無定數,皇帝根據《周易大衍》「天數二十有五」,定下存在交泰殿的玉璽數為二十五枚。便從那一年,實則婉兮已經隱約對皇帝對「二十五」這個數字的情有獨鍾,已是有所覺察。況且皇帝自己也是二十五歲登上大寶,一切便都這樣巧合。
「原來如此,」婉兮雖說高興,替小十五高興,越發敢相信小十五是應天命而生的孩子;卻……一個當母親的心裡,終究還是忍不住替小鹿兒感傷啊,「奴才只是,回頭去,依舊還是忍不住心疼小鹿兒去。」
這樣說來,倒仿佛是小鹿兒在種痘之前,上天已經給了預示,小鹿兒或許扛不起天命,而天命應該由即將出生的弟弟來扛……便仿佛是小鹿兒沒能熬過種痘,也是天意的體現了去。
皇帝擁住婉兮,「天命如此,我亦不忍。所以我才將那詩、那畫兒藏了三年去,才叫你看著啊。」
雖然已是過去的事,雖然此時自己已經又有了小十五、石榴兩個皇子,可是小鹿兒終究是長子,在婉兮心中的位置是不能取代的,婉兮終是在這水天之間,借著夜色星輝,好好兒地在皇帝懷裡大哭了一場去。
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了婉兮的淚,原本晴光映照天地的月色不知何時悄然隱退,不久外頭傳來滴答之聲,皇帝和婉兮尚未覺察,外頭高雲從已是歡喜地奔了進來,「回皇上、貴妃主子,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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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是真的下雨了。且這一場雨還是一場大雨、透雨。
這場大雨從這晚一直連著四月十七、十八下了兩天,這雨不僅令京師「解渴」,麥禾及時長發;更有太原、汾州、平陽、平定四府州,及省北大、朔、寧、三府,歸化城各廳都得雨深透,二麥有益,秋田亦得及時播種。
若此,旱情已解。
皇帝欣然下旨,命直隸等各省的粥廠,可以停止煮賑,百姓可重依歸田。
帶著這樣的喜慶,皇帝回宮,策試天下貢士一百八十七人於太和殿前。
皇帝回到紫禁城去,忙著為國取仕;一眾後宮都留在圓明園裡,也開始為五月初五的端陽之宴做預備。
端陽節在園子裡一向是大慶,且為端陽而用的粽子、各種香包活計等都是十分費手工的,便連各宮的主子都親自上陣,一起忙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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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祥所內,英媛和胡氏也忙碌著,英媛為自己的兒子親手縫製虎頭鞋,胡博容則為自己的女兒扎制頭上戴的「五毒」簪子。
唯有鄂凝自己並無所出,隔著窗子看著東邊和西邊兒兩邊配殿裡都在忙活,她心下便更是酸楚。
「罷了,就叫她們忙活著吧,總歸阿哥爺端陽宴上要用的一套活計,還得是我親自動針線。」
端陽宴上,皇子們腰帶上要戴一整套的「活計」,如荷包、扇套、表套、扳指套、香囊、眼鏡盒、褡褳、檳榔袋、鑰匙袋、靴掖等,通稱「活計」。端陽宴上用的,便每一樣兒上都要用到端午特殊的紋樣去,或者是繡「大吉」的葫蘆,又或者繡「五毒」(蛇、蟾蜍、蠍子、壁虎和蜈蚣),這些都需要針線精湛,且費手工呢。
鄂凝倒是也歡喜的,至少這會子英媛和胡博容都為自己的孩子忙,倒叫她可以獨自承辦阿哥爺的活計了。可是她卻發現阿哥爺這些天來倒是總有些懨懨的,仿佛有些兒不高興。
按說終於下雨了,皇上祈雨得了如意去,阿哥爺隨著皇上行禮,本也是與有榮焉,也是阿哥爺辦事辦得好……那阿哥爺怎地還不高興了呢?
鄂凝想了想,終是嘆了口氣,想來阿哥爺不高興,還是因為腿疼又犯了鬧的。
這天頭啊,陰晴不僅關乎國計民生,也關乎到阿哥爺的腿。前幾個月天上沒雨,阿哥爺的腿病仿佛已是好了;可這一下雨,且是連著好幾天的透雨,反倒叫阿哥爺的腿病又犯了。
這幾天阿哥爺走道兒都是佝僂著腿的,整個人受了腿的拖累,仿佛都直不起腰來。叫人瞧著,就仿佛阿哥爺的背上背負著一塊無形的、巨大的石碑一樣兒。
鄂凝想得有些走神,手裡的針尖兒一歪,刺破了指尖兒去。
一滴血珠子圓溜溜兒地凝了上來,鄂凝蹙眉,趕緊用嘴給裹了去。
不知為何,總覺因這滴血珠子鬧得,自己心下總有些不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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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太和殿終於傳臚,皇帝親賜一甲秦大成、沈初、韋謙恆三人,進士及第。二甲董誥等五十五人,進士出身。三甲魯河等一百三十人,同進士出身。
忙完了這件大事,圓明園裡就已是熱熱鬧鬧開始過節了。
距離端陽還有十天呢,御膳房就已經忙翻了天。除了皇帝大宴要擺的「粽席」之外,宮內和圓明園裡各處供神之處,都要擺粽子桌。粽子不但需求的數量大,且每年在花樣兒上還得推陳出新,御膳房單憑素日裡那些白案上的廚役,早已不敷使用,這便連如婉兮阿瑪清泰從前那種承應餑餑的內管領和管領下人,全都用上了。
此外還有從外頭酒樓召進來臨時承應的廚子們,都一起忙碌開了。
婉兮自己宮裡的小佛堂也要擺供,且她自己阿瑪當年就是承應這個差事的,她知道這時候兒御膳房有多忙,可不敢指望著他們去了。婉兮便在自己宮裡,帶著一眾女子們自己親手包粽子、做餑餑。
婉兮便連語琴、婉嬪、容嬪她們宮裡的也都包下來了,一時間「天地一家春」里人來人往,這個熱鬧。
大人們都來了,孩子們自都跟著過來,一處搗亂。
小七和啾啾還好,終是女孩兒,的確能幫上把手兒,那小十五呢乾脆就帶著剛能坐的石榴,盡在那瞎折騰了。
譬如忽然飄來的一陣子「白面兒雨」,那便不用猜是哪位小龍王布灑的了。
語琴也是無奈,一個勁兒與婉兮道,「好容易麒麟保大了,出宮回家住去了;好嘛,這又出來了一位!」
【祝美妞們節日快樂~~知道親們會對比《還珠》,其實我也喜歡蘇有朋那個角色。可是那個都是完全虛構的人物;度niang百科是網友編輯修改的,也不全准哈;後頭大家就會看到更多史料,乾隆爺其實是怎麼對待這位五阿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