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92、有美一人,清揚婉兮(2/2)
皇帝不知道自己的魂魄離開了多久,直到腿被一個力量給抱住,耳邊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大哭,他才不得不回過神來。
垂眸看去,卻是痘症反覆了之後,剛剛痊癒,還在小心將養中的小十七。
而小十七後頭數步,則跪著滿面淚水,卻隱忍到竭力不言的小十五。
九兒走了,九兒卻還留給他兩個兒子在身邊。
九兒說過,就算未來的路她不能再陪著他繼續走下去,可還有他們的孩子在他膝下,能代替她,一直陪他走完未來的歲月啊。
這個老兒子這會子緊緊抱著他的腿,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阿瑪,阿瑪別不管兒子啊……額涅已經去陪哥哥姐姐了,額涅是將兒子交給了阿瑪,要是阿瑪也不管兒子了,那兒子可怎麼長大啊?」
皇帝的心一顫,腿終於尋到了回彎兒的力道,他身子一軟,終於蹲了下去,抱住小十七的肩膀,「你說得對,你額涅累了,先歇著去了;接下來,得由阿瑪顧著你去。」
小十七終於能夠松下心來,放聲大哭。
皇帝再抬眸望向小十五。
小十五叩首道,「還求皇阿瑪節哀。此時額涅已然仙去,為了讓額涅放心而去,故此還求皇阿瑪早為額涅定奪身後之事要緊。」
皇帝哀然淚下,「……在我心中,她的諡號早已擬好。『令』字,是我給她的第一個名號,永壽宮的『令儀淑德』,與你名字相和的『如圭如璋,令聞令望』……令為玉德,我最愛玉,故此這個令字,最適合她。」
「諡號第二字,便定『懿』吧。」
小十五深深一聲哽咽,「懿者,女子德行美好也。與『令』字正可前後呼應。」
「且額涅執掌後宮十年,懿旨通達六宮,皇阿瑪賜此諡,亦有褒獎額涅垂範六宮之情……」
「兒子替額涅,拜謝皇阿瑪恩典。」
到最後,小十五終究也是泣不成聲。
最最難受的,就是額涅未能看見他正式登上大寶那一天。皇阿瑪對皇瑪母以天下敬養,他也多希望自己也能如皇阿瑪那般盡孝啊!可是……額涅竟然就這麼去了。
來日等他登上大寶那一天,如何再去追尋額涅的笑貌音容?
皇帝哀然點頭,「不止是德行美好,也不止是領袖六宮,圓子啊,懿字『壹』形、『恣』聲——『壹』為形,乃是專一之意;『恣』聲,恣為盡情也……」
對一個人專一、盡情,方可稱「懿」。九兒啊,爺的心,你自都明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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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九日,婉兮薨逝的當天,皇帝便下旨,「著稱令懿皇貴妃」。
這些年皇帝的後宮裡多少人已經不在,可是皇帝親擬諡號的,並無幾人。
便連元妻嫡後孝賢,那個「賢」字也是她自己向皇帝去討來的,並非皇帝自己擬來給她——因為皇帝早已將這個「賢」字先給了慧賢皇貴妃高雲思。
其餘,淑嘉皇貴妃的諡號是在薨逝之後才定,並非皇帝心中早已擬定;純惠皇貴妃的諡號,則在祭文中出現「柔順無違,允協太常之議」,故此乃為禮部擬定上奏,並非皇帝親擬,「不待太常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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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這一日,皇帝便已定下穿孝之人:「派皇六子、皇八子、皇十二子、皇十五子,皇孫綿德、綿億、綿惠,九公主、額駙拉旺多爾濟、扎蘭泰、及丹巴多爾濟、豐紳濟倫,穿孝。」
「並派皇六子、尚書永貴、總管內務府大臣金簡,經理喪儀。所有應行典禮,著各該衙門察例具奏。」
婉兮本是皇貴妃,按照《大清會典》里皇貴妃的喪儀,穿孝之人,本應該只是「命所出皇子、公主持服」,可是皇帝給婉兮治喪穿孝的人員,顯然根本就不是按照皇貴妃的治喪級別來辦的。
《會典》雖重,皇帝卻如這三十多年來對待婉兮,凡事都破了規矩的習慣,依舊還是逾制了。
婉兮本生的孩子裡,唯有小十七沒有在穿孝之列。
那孩子還那么小,雖說也虛齡十歲了,可終究是老兒子,怎麼看著都沒長大;況且那孩子乍然失了額娘,已是哭得滿臉通紅,兩眼如桃兒了去……更何況剛經歷了那反覆的、兇險的痘症去,皇帝捨不得再叫他冒險。
安排完了這些事,皇帝微微搖晃,伸手向小十五。
「圓子,扶著我……咱們去看你額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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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圓明園回紫禁城,皇帝今日坐車。
從來一向都強調滿人男子,除非年邁,否則必須騎馬,不准坐車坐轎的皇帝,這一日終究無法騎馬了。
馬車搖晃,他坐在馬車裡,滿車的暗寂,一心的昏沉。
他覺著他仿佛是盹著了,朦朧里一睜眼,竟是回到了盛京,那大清第一座大清門下。
就是在那裡,他牽著九兒的手跨過大清門,在蒼天明月之下,祖宗見證之時,對九兒許下「你是我妻」的諾言的。
可是他站在大清門下,手卻是空的,他環顧四周,怎麼都找不見了他的九兒!
就在他茫然焦急之時,忽然間眼前豁然開朗。
他循著大清門走進去,那朱牆金瓦之下,忽然熙熙攘攘起來。
他猛然抬眸,竟然就見九兒坐在一棵海棠樹下,面前擺著精美的餑餑。
他心中湧起狂喜,也顧不得身份,大步奔跑過去。在九兒面前猛地停住,呼吸如鼓,激動得竟說不出話來。
她抬頭望向他,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正是那千古傳頌的「婉兮清揚」的清麗絕美。
她俏皮地望著他笑,「您跑什麼呢?別急,有話慢慢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