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五章 顏墨白番外一(2/2)
我雖年幼,但這些我都是知曉的。
我知曉父皇對母后並非在意,我知曉父皇心中只有那寵妃,只有他與那寵妃生下的兒子,我知曉即便我與母后回去,父皇不會維護我們,那寵妃仍舊會往死里擠兌我與母后,是以,母后說得沒錯,我們回不去的。
我滿心沸騰,嘈雜四起,我也恨自己的單薄與弱小,我護不住母后,我不能讓母后過上好日子。
心中壓抑得太過難受,難受得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沒再朝母后說一句話,只是乖巧順從的點了頭,隨即便開始主動收拾起凌亂不堪的屋子來。
這次被人在家中翻箱倒櫃之後,沒隔多久,那些人再度來了家中一回,以圖再在家中搜刮一些漏網之財。家中再度被他們徹底翻亂,我與母后最後的一點盤纏徹底被搜走。
我們徹底陷入困境,再無求生之物,米缸早已見底,再無果脯之物。
母后擔心我餓著,迫不得已,只得蓬頭垢面的外出乞討。
我一直跟在她身後,任由我凌亂的頭髮將我的眼睛遮住,抑制不住的淚流滿面。
我的母后,我高高在上雍容華貴的母后,今時今日,竟會為了我,為了我們能活下去,去乞討。我從來都不曾想過,這般天差地別的日子,竟會徹徹底底的落在我與母后的身上,也從來不曾想過,我那般完美甚至好看的母后,竟會淪落之至。
我悲傷之至,心疼得難以附加,眼睛腫得不能再腫,眼淚早已流干,卻待與母后終于歸得破院,我情緒崩塌,撞入母后懷中哭泣不止。
母后一言不發,只是用她那瘦得不能再瘦的手指撫著我的頭頂,無聲寬慰,待得許久之後,我才稍稍止住哭泣,母后這才開始與我說,「瑜兒,再忍忍,我們如今無依無靠,即便受辱受委屈,也不能在此惹出太大的動靜,免得被大楚之人發覺我們還沒死。你聽娘親的話,再忍忍,等再過一些日子,便會有人來這裡接我們了。」
我嘶啞斷續的問:「娘親,以後誰回來這裡接我們?」
母后突然陷入沉默,許久後,她才悵惘道:「該是你外祖父派來的人吧。只要月牙殿的那個侍衛成功抵達大英了,他就一定能將我們的事告知你外祖父,你外祖父,一定,一定會差人來救我們的。」
我腦袋混亂,只聽得外祖父這個稱謂,卻從來不曾見過外祖父這個人。
只是母后這話,我卻是信的,暗無天日的日子裡,突然有了母后這話,我便覺得總是有希望的,是以,我再度朝母后乖巧的點頭,我會等的,我會陪著母后一直等到外祖父的人來。
因著心中有了希望,是以,我態度終是努力的放得積極,娘親見我如此,便也稍稍心安了些,隨即便時常與我提及外祖父的事,偶爾也會提及大英的事。
聽母后說,外祖父一家曾經也受了母后的連累,是以,家境大不如從前,且母后一直與我說,以後等我與她一道回得外祖父那裡了,一定要好生對待外祖父外祖母,一定,要將外祖父的家族做出貢獻,將外祖父他們一族徹底的揚眉吐氣。
我只覺這些事離我太遠太遠,但也沒拒絕母后的話,朝母后點了頭。
我心中一直在想,父皇不要我們了,我與母后過得辛苦,倘若外祖父能在此際對我與母后伸出援手,我楚瑜此生定會對外祖父外祖母好,我也會盡我一切之能,好生為外祖父一族效力。
只奈何,母后卻從來沒說過外祖父派人來接我們的大概期限,我生怕心中的希望突然無情的幻滅,我也沒問母后等待的期限,只是一直等,一直咬牙努力的等,卻是等得春去秋來,季節肆意的交替變化,我終究,還是沒有等來外祖父派來的人。
因著膳食太過粗糙,偶爾是有一頓沒一頓,三餐難保,是以,我身子骨越發瘦削。
母后擔心我,終究是決定借一艘村中良善之人的船,出船為我捉魚,然而我終究不曾料到,就因為這次的捕魚,我會與母后徹底的陰陽兩隔,再也不見。
母后落水之際,我驚恐大吼,喉嚨都快扯破,渾身發顫,我的雙眼也驟然之中完全發黑,突然間就看不清任何了。
我不知自己是何時回神過來的,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挺過來的,我只知曉,待我終於神智恢復,我看到的,便是幾個良善村民撈起來的母后那渾身濕透的屍首。
我看到,母后雙目緊閉,滿面發紫,無聲無息,我呆呆的將她望著,盯著,回神不得,我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我想哭,只是,渾身的骨肉早已不像是自己的了,我反應不得,動彈不得,就這麼一直呆呆的坐著,像個失了魂兒的傻子。
後面幾日,天氣徹底的陰雨開來,暴雨傾盆。
我一個人親手在山上為母后挖出了墓穴,將母后葬了下去。幾個好心人一直想過來幫忙,都被我徹底的拒絕。
我的十個手指甲,全數齊齊的掉卻,血肉模糊的指頭上全是泥土,早已分不清是哪裡是泥漿,哪裡是血水。
我也沒有哭,終究還是沒有哭,往日在母后面前的脆弱與軟弱,悲傷與淚水,我如今,全數都收了起來,我再也沒有淚了,或許是心死得太過厲害,滿心的支柱徹底轟然倒塌,是以,我哭不出來,也沒力氣再哭泣,我只是拼了命的一點點的挖著泥土,一點點的將母后親手埋葬,一日日的趴在母后的墓旁發昏發呆,一次又一次的努力逼迫著自己張嘴,將那些漫天的雨水接入嘴裡,強行的,咽下。
我想活著,卻又想死,我所有的情緒早已崩潰,偶爾突來的理智與仇恨又會逼著我好生活著。
直至第五日,天氣才逐漸的放晴,我早已如爛泥一般,虛軟在地,爬不起來。
我一直在等待,等母后醒來。她那樣堅強的女子,怎能這般容易倒下,只是,五日過去,我終究還是在頹敗絕望之中徹徹底底的接受了這個現實。
母后,走了,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