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 一道趕路(2/2)
曾記得,當初容傾雖為幼帝解了被柳襄血液中染上的寒毒,但柳襄身上的寒毒並未解,如此,顛沛流離的趕路,卻又無解藥在身,這柳襄能撐得了多久?
正待言話,柳襄則扭頭笑盈盈的朝她望來,不待她後話道出便平和柔然的道:「長公主放心,柳襄身上的寒毒,已求悟淨方丈解了。」
是嗎?
風瑤微微一怔,那悟淨,竟還會為柳襄解毒?
她神色稍稍幽遠半許,兀自思量,柳襄似是知曉她心底的疑慮,繼續道:「悟淨方丈曾親眼見得柳襄割腕為皇上獻血,是以心有慈悲,主動要為柳襄處理手腕傷口,柳襄則趁那忌諱,跪地央求悟淨方丈為柳襄解寒毒,悟淨方丈未拒絕,大抵是可憐柳襄吧,便當真配藥為柳襄解了寒毒。」
風瑤瞳孔稍稍一松,漫不經心的朝他點頭,隨即垂眸下來,不再言話。
一行人浩蕩往前,全然不歇,縱是風聲鶴唳寒意交加,眾人也都是打起了精神,鐵蹄鏗鏘的往前。
待得翌日天明,一行人僅稍稍停歇休息過一個時辰,隨即便再行趕路。
路途遙遠,漫無邊際,除了滿身的奔波疲倦,並無其它。
風瑤再未收到黑鷹的信了,大抵是不知她去了何處,是以黑鷹也找不到路送信來了。
路途之上,風餐露宿,本也以為攜帶柳襄不過是圓他之意,多個在旁奔波的人罷了,卻不料,只要每番停下來歇息,柳襄便會迅速下馬擼著袖子便為風瑤準備膳食。
從不知,如柳襄那般妖異柔媚的人,竟也會羹勺之事,且即便條件不便,處處受制,竟還能利用周遭的一切為風瑤烹飯熬粥,甚至還可添上些滋補的燉品甚至炒菜。
此番行路,終歸再不如往日那般次次乾糧與烤肉,待得薄帳之中寒風呼嘯,風瑤冰涼得都快失了知覺的手指捧住了一碗熱騰騰的粥,指尖微微的暖了開來,瞬時之間,心也有觸動,終是抬頭朝柳襄往來,低沉沉的道:「你怎會做飯?」
他停了手指舀粥的動作,似是未料風瑤會突然出聲,整個人也稍稍一怔,待得思緒全然回籠,才按捺心神一番,抬頭咧嘴朝風瑤笑笑,「還以為長公主不會問呢,卻不料長公主終還是問了。」
說著,嗓音稍稍一挑,繼續道:「往日與老乞丐行乞之時,老乞丐偶爾討了米糧,便會煮來吃,柳襄多看了幾次,便會了,老乞丐知曉柳襄會了後,便也再不做飯了,甚至偶爾自破廟不遠的菜地里偷了菜回來,也會讓柳襄煮著吃,只不過,無油無鹽,便是再新鮮的菜,都不過是索然無味罷了,呵,柳襄的廚藝啟蒙,便是從那破廟中開始的。再到後來啊,老乞丐亡了,柳襄輾轉到了平樂坊,也是從那時開始,柳襄才突然知曉,何謂用不完的糧油,何謂用不盡的鹽巴,何謂新鮮上乘的蔬菜瓜果,何謂,真正入口便似天堂的美味珍饈。往日那些從來不敢想像的東西,一朝一夕,便全數擁有,且可隨意支配,且坊主雖重視柳襄學習技藝與媚術,但並不牴觸柳襄常入後廚獨自摩挲做菜,大抵是知柳襄往日不曾吃飽過飯,目光短淺土裡土氣,不過是未見過世面之人罷了,是以大多會對柳襄翻了白眼面露嘲笑,但並不會真正阻攔,如此,後廚的所有東西,柳襄皆可隨意而用,柳襄的廚藝,便也是在平樂坊真正練就的。」
風瑤瞳孔微縮,深眼凝他幾眼,不說話。
本不過是尋常一問,只因如柳襄這般風情萬種之人,無論怎麼看都是與廚藝渾然不沾邊的人,卻不料,此人竟也如此擅廚,是以,便心有探究,直至今日,熱粥暖手,才情不自覺的問了出來。
只是,這柳襄倒當真將她的話極是認真對待,說了一席這麼長的話來,倒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長公主可知柳襄第一次在平樂坊吃飽肚子時鬧了何等笑話?」卻也正待風瑤沉默片刻,柳襄柔然輕笑的朝風瑤問。
連日的行路,他身上雖染了幾許風霜氣息,但面上那柔然的笑容,則是一直都濃烈燦然,風情之至,似是無論條件如何的艱苦磨難,也折不斷他那滿身的柔膩風情。
風瑤瞳孔微縮,熱粥滾燙,她僅是垂頭下來,小心翼翼的飲了一口粥,隨即淡然點頭。
柳襄繼續道:「柳襄第一次在平樂坊吃東西,足足吃了五碗米飯,三盤小菜,兩碗肉湯,還吃下了一整隻叫花雞。只因從小到大不曾吃飽,是以那次吃東西時,便是腹中大脹大痛,也如發瘋般不願停筷,直至被脹得兩眼發翻,面色發青,整個人僵倒在地時,坊主才笑得不輕,抬手指著柳襄便道『將這個小叫花子催吐,吃了那麼多東西非得脹死不可』。柳襄清楚記得,那種將吃下去的東西全數吐出是何等感覺,甚至吐得腹中幾無可剩,坊主才讓人罷手,隨即差人收走了屋內的一切吃食,說是要柳襄養胃,卻不知柳襄將胃裡的東西全數吐了出來,休息之後便飢餓難忍。呵,那一日啊,過飽與飢餓,都一一折騰了一遍,再到後來,柳襄再不敢吃撐,也不敢挨餓。」
說完,抬手將桌上的小菜朝風瑤面前推近,「此地雖是荒蕪,但仍是不乏野菜,長公主且嘗嘗,這野菜的味道自也不錯。」
風瑤點頭,一言不發的就食,待得半晌後,她才幽遠低沉的道:「往日容傾,似對你不薄?」
柳襄目光幽遠,笑笑,「棋子罷了,何能薄與不薄,只是坊主讓柳襄活到今日,柳襄,自然也是感激他的,只奈何,這麼多年了,無論陪伴與否,也無論柳襄為他做了什麼,柳襄在他眼裡,都不過是枚棋子罷了。而柳襄,還是想活著,至少死,也不願一聲不響的死在坊主手裡。是以,命運如此罷了,怪不得誰。」
「容傾何時與異族之人接觸上的?」風瑤沉默片刻,思緒翻湧,話鋒也稍稍一轉,低沉沉的問。
柳襄並無隱瞞,低聲道:「上次柳襄與長公主說,平樂坊的分鋪遍布大旭其餘之地,不止京都一處,但那時,柳襄並未說全。坊主的平樂坊,不止在大旭上下分布,在大周大盛大齊都有分布,若不然,坊主自也不會對諸地之事的消息這般靈動,更也稱不上江湖百曉生了。那大英之人,許是聽了坊主名號,主動來與坊主合作,但至於要與坊主合作什麼,柳襄便不知了,只是,依柳襄片面所了解到的,那大英之人如此想對付長公主,似是因長公主得罪了什麼人,且最為重要一點便是,那人想利用幼帝來牽制住長公主,從而,再利用長公主來牽制……大周。那人似是並非想要即刻要長公主性命,且不直接對付長公主,是因知曉長公主巾幗之氣,並非貪生之人,但幼帝乃長公主的軟肋,是以那人,便將矛頭與蠱毒提前對準了幼帝,以圖逼長公主就範。只不過,許是那人也不曾料到,坊主會如此急於求成,全然將與那人的合作毀了,率先不顧一切的將矛頭對準長公主。」
冗長的一席話,層層入耳,再度在沉寂的心底勾出了波瀾。
風瑤滿目幽遠,神色凌厲,待得兀自沉默半晌,終是道:「如此說來,容傾倒也算是壞了那大英之人的算計。」
柳襄點點頭,「那人有意留長公主性命,坊主則有意要長公主性命,且不說坊主此番已是亡了,即便未亡,那大英之人,也不會放過坊主了。」
說著,嘆息一聲,「仇恨令人蒙蔽了雙眼,坊主,也不過是個可憐人。倘若沒有仇恨,坊主定也能像許皇傅那般富可敵國,儒雅風華,深受京中女子追捧青睞,只可惜,如坊主那樣的人,終還是未能逃脫仇恨的枷鎖。」
這話一落,柳襄便垂眸下來,不再言話了。
即便牴觸容傾的使喚與算計,但終是與之相處了多年,無論如何,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他對容傾,終還是心有惻隱的。
一時,周遭氣氛終是沉寂了下來,風瑤也未言話,僅是沉默片刻,便兀自開始垂頭飲粥。
待得一切完畢,一行人再度收拾趕路。
冷風依舊凜冽,天氣寒涼無溫。
而腦中有關的容傾之事,終是隨著冷風的吹拂而肆意消散了。
許是,待得以後歸得京都時,她可差人為容傾滿門仔細翻案,看看容傾一家是否冤屈,又或者,等她真正歸得京都時,容傾的事早就忘記了,憶不起來了,但卻不得不說,容傾那般死法,的確是,可惜了。
一行人再度浩蕩而前,馳騁而走。
接下來幾日內,眾人皆鮮少休息,咬緊牙關策馬趕路,偶爾迷路,柳襄則會身先士卒的開始問路,隨即確定好方向後再度前行。
風瑤略有擔憂方向,只因大英之地畢竟神秘,也鮮少有人真正知曉其所在之地,柳襄則自信滿滿,言道他雖不知大英確切位置,但卻知大概方向,定不會有錯。
如此,無奈之下,自然也得選擇信任柳襄。
而待一路分餐露宿,顛簸前行,待得五日之後,日落黃昏,天空突然霞紅縷縷,給人一種暖春的錯像。
卻也正這時,前方已再無道路,而是橫亘了一條河,大河極是寬敞,水流不急,河面波光粼粼,在這黃昏的霞紅里極是耀眼。
而放眼朝大河對岸一望,隱約可見,那河岸層層樹木之後,像是立著一簇簇的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