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目睹而亡(2/2)
那笑聲太過幽遠,厚重,甚至孤寂,而待仔細一聽,卻又不難聽得他語氣中夾雜的幾許厚重與悲戚。
是了,悲戚。
在他伏鬼印象里,是從未有過的絕望與悲戚。
「當年那殿中五馬分屍之人,並非是她。而當年被剜掉了眼珠之人,才是她。只不過後來,她被親隨冒死偷運出城,才免於一死,卻待攜著朕渡河前往青州之地後,兩名隨從傷重而亡,徒留她拖著年幼的朕,在青州乞討。那些年的青州,窮鄉僻壤,並非富足,家家皆食不果腹,青州河內游魚不多,也難以養活青州之人。而朕的母后為了養活朕,在乞討無法之下,瞎著眼,在夜裡偷船下河網魚。」
僅是片刻,顏墨白幽遠沉寂的出了聲,這話依舊厚重複雜,卻又悲涼盡顯,而待話剛到這兒,他便全然噎住,不再不出聲。
伏鬼渾身發緊,死死垂頭,不敢多言半句,額頭的冷汗不住的層層上冒,似還有汗珠即將滴落之勢。
他全然不敢言話,更也渾身緊張,不敢多動。
自他跟隨自家主子時,自家主子便已是孤兒,他也的確不知先後是如何亡的,僅是後來陸續知曉一些,但如今聽自家主子這般言道,才覺醍醐灌頂,驚愕莫名。
他低低的垂著頭,渾身僵著,沉默著。
待得周遭氣氛沉寂半晌後,便聞頭頂再度揚來一道幽遠厚重的嗓音,「朕還清晰記得,她踉蹌搖晃的牽著朕出船,後來,船行河中,她在淡光里開始摸索著撒網捕魚,卻是足滑墜落在河,溺水而亡。那夜,朕清晰聽得她猙獰拍水之聲,猶如瀕臨死亡的癲狂之人,朕也一直想要伸手拉她,只可惜,當年的朕啊,怕死,怕死極了,整個人縮在船角驚恐不動,就那般眼睜睜的,看著,甚至聽著,她逐漸在江中失去掙扎,沉亡在江中。直至今日,朕都不曾真正得她的屍首,便是那青州河的山上埋葬的,也不過是她的衣冠冢,並無屍骨。」
這話,幽長而又厚重,悲涼而又沉寂壓抑,只是,脫口的嗓音卻稍稍有些輕,待得話語一出,便瞬時被周遭的冷風颳散了。
伏鬼渾身微顫,心思層層起伏狂涌,想說點什麼,奈何卻不知該如何言道。
此番之話,敲擊在心,無疑是震撼厚重,難以平息,他曾以為先後慘亡之際,自家主子早已被人帶出此地,卻是不料,自家主子,竟是目睹先後溺亡。
「當年朕心懼懦弱,不曾救他,而今這些年,心底時常備受煎熬,不得消停。如此,當年朕已是負她性命,而今,朕自是不會負她心意,她歷來便想讓公孫一族光復強大,朕,便是與天下之人為敵,甚至令天下生靈塗炭,只要能圓她心意,朕,在所不辭。」
周遭,氣氛沉寂冷冽,寒風而來,森涼刺骨。
顏墨白這話,幽幽而起,絕然冷狠,待得這話道出後,不待伏鬼出聲,便已強行按捺心緒,眸色幽遠的朝殿中一落,低沉而道:「速差閣臣與大周將帥過來商議,大戰大盛之事,不可再拖,需及時揮軍而出。」
這話一落,不待伏鬼反應,便已緩緩踏步入殿。
伏鬼一直跪在原地,渾身發僵發涼,待得許久,才稍稍回神過來,開始破天荒的手腳並用的從地上掙扎而起,踉蹌兩步站定,隨即才強行按捺心緒,轉身朝夜色深處而去。
天空,漆黑如墨,四方幽冷沉寂。
偌大的泗水居主殿,光火通明,焚香隱隱,奈何氣氛太過清幽空蕩,壓抑得令人頭皮發麻。
鳳瑤仰躺在榻,輾轉反側,全然失眠。
待得清晨之際,門外突然有一連串腳步聲由遠及近,隨即片刻,那些腳步聲徹底止在了殿門外,而後,一道恭敬小心的嗓音揚來,「長公主可是醒了?」
這話著實是問得小心,甚至擔憂畏懼。
鳳瑤眼角一挑,略微疲憊的瞳孔下意識朝不遠處的殿門望去,並未立即出聲。
徹夜失眠,此番精神著實有些萎靡,渾身上下也略微厚重,只是胃中的不適倒是稍稍減卻,心口也不再揪痛,是以此番身子狀態,倒也的確比昨早好了不少。
「長公主許是還未起,您可是有何事?不若您先與民女說,待得長公主醒了,民女再知會長公主。」
正這時,徐桂春那略微拘謹的嗓音微微而起。
宮奴回道:「不可,皇上有令,奴才們需親自通報長公主,既是長公主未起,奴才們在此等候便是。」
這話入耳,鳳瑤滿目陰沉,心頭冷嗤一聲,並未言話。
卻待許久後,門外依舊不曾揚來腳步離去之聲,她極為難得的猶豫片刻,終歸是稍稍起身,緩步朝不遠處的雕窗而去。
此番行走,足下略微踉蹌,身形也略有不穩,這種頭重腳輕之感極為明顯,雖也使得行走有些艱難,但待強行忍耐與克制,倒也不至於令自己摔倒。
只是,她著實走得極慢,短短的一截路,竟走了好一會兒才走完,待得斜靠在窗邊後,她便稍稍抬手,將雕窗緩緩推開。
待得雕窗吱啦兩聲被打開時,瞬時,光線與冷風齊齊而來,稍稍刺痛了她的眼,也略微拂亂了她的頭髮。
她眉頭一皺。
殿門外的幾名宮奴聽得聲響,迅速踏步過來站定在鳳瑤窗外,恭敬小聲的喚,「奴才拜見長公主。」
整齊劃一的嗓音,雖並無氣勢,但更多的則是一種小心與熱絡。
鳳瑤滿目陰沉的朝他們一掃,「何事?」
宮奴們不敢耽擱,其中一人當即回道:「皇上有令,讓奴才們特意過來通知長公主,欲邀長公主一道游游楚京城,再順便領長公主去楚京的校場看看楚京的精衛,不知長公主意下如何?」
賞游楚京,甚至還要去那楚京的校場看看?
鳳瑤眼角一挑,瞳孔也跟著縮了半許,並未言話。
宮奴們越發緊張拘謹,抬眸小心翼翼的將鳳瑤掃了兩眼後,繼續道:「長公主,皇上也說,長公主都快回大旭了,而皇上也快領兵征戰大盛了,是以日後,皇上與您定是難得再見,從而便想趁此機會,好生暢遊一番楚京,好生聚聚,也算是,親自為長公主踐行了。」
鳳瑤心底驀的一沉,一股複雜異樣之感在心底升騰而起,不知何故,卻待細緻的想要查探心頭那一股股複雜之意究竟為何而起,奈何幾番思量與探究,卻終歸還是找不出緣由來。
先不言那顏墨白是否會當真放她離開,但若他當真有意放她一馬,如此,日後她與他,定難再見,而她那大旭之國,也將再無攝政王此人,而他那座全然依照她的喜好來大肆修葺更改的攝政王府,便也將會是……一座空府。
思緒至此,心底的悵惘與複雜越發濃烈。
鳳瑤強行按捺心緒,本是要將心境徹底恢復如初,奈何,待得幾番努力,心頭終歸是異樣浮動,複雜幽遠。
這天下之間,本無不散的筵席,只是,她卻真正不曾料到那所謂的散場會突然離得這般近。而此番揮手而觀,仔細思量,卻也不得不說,自打她從道行山下山歸功以來,顏墨白對她,雖時常嘲諷鬥嘴,但若論真正猙獰傷害之事,在她的了解里,他的確不曾做過。
往日在大旭,她也曾有意與他化干戈為玉帛,只可惜,他太過耀眼,太過位高權重,如他那般大權在握之人,只要她姑蘇鳳瑤尚且主宰大旭一日,便定也難以真正與他化干戈為玉帛。
畢竟,她終歸不是他,猜不透他心思,甚至於樹大招風這道理,大權在握得危機皇族權勢的事實,儼然如一條長河,活生生橫亘在她與他之間。
這也是她為何會幾次三番的對他改變看法,但卻又無法真正信他之由。
她與他,終歸不是一路人,以前是,如今亦然。
「本宮無意見,待梳洗之後,便過去與你們皇上匯合。」
鳳瑤神色幽遠起伏,沉默半晌,待得宮奴們足下都有些微僵之際,才回神過來,陰沉出聲。
宮奴們神色一松,如釋重負,急忙朝鳳瑤點頭,待得正要提議入殿為鳳瑤送衣梳妝之際,則被鳳瑤低沉拒絕,甚至還開口揮退。
宮奴們猝不及防的怔了一下,眉頭微蹙,卻也不敢多呆,當即應聲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