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微臣本分(2/2)
出得大殿,夜風陡然而來,吹得神智越發清明。
鳳瑤稍稍攏了攏衣裙,兀自往前,待行了不遠,身後一直跟著的許儒亦緩緩出聲,「長公主不在大旭的這些日子,皇上一直都念著長公主,後聞說長公主在大周遭遇不測,皇上更是驚慌失措,日日慟哭。是以,皇上絕非是不喜長公主,許是不願在長公主面前多加表露。畢竟身為九五至尊,再加之國師歷來對皇上要求嚴格,是以方才皇上對長公主才並非太過親近,但若說皇上對長公主的感情如何,那自然也是極深極深,這點,微臣一直看在眼裡,也可拿性命保證。」
冗長的一席話,卻是字字寬慰。
只不過這話落得鳳瑤耳里,卻並未激起太大波瀾。
自家幼帝對她感情如何,她也是知曉的,甚至方才幼帝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喜之色,她自然也是看在眼裡,奈何,自家那幼帝啊,並非是因堅強獨立而故意對她不親近,而是,終還是因以前之事,在記她的仇呢。
只是就不知那些仇,他要記多久了,畢竟,此番連她好不容易歸來,他都還強行疏離,就憑這點,想來自家幼帝的心結,自是不易打開的,便是她親自領了贏易歸來,他也不見得會因此而全然諒解她。
鳳瑤眸色幽遠,並未立即言話,心緒也起起伏伏,複雜交織。
待沉默半晌後,她才嘆了口氣,低聲問:「皇傅你說,尋常孩童可喜記仇?且記仇一般要記多久?」
許儒亦猝不及防一怔,卻是片刻便瞭然過來。
他緩道:「尋常孩童也是要記仇的,但並非記得太久。只是,皇上並非尋常孩童,且又在宮中長大,想來性子自是與其餘孩童不同。而長公主放心,皇上心底良善,對長公主也極是依賴在意,想必不久便能徹底打開心結,對長公主熱絡了。」
鳳瑤眉頭一皺,不置可否。
許儒亦這番話入得耳里雖稍稍順聽,但只要自家幼帝一日不對她全然解開心結,她便一日無法心頭安生。
她再度沉默開來,幽幽的目光靜靜落於前方官道的盡頭,一言不發。
待回得鳳棲宮,宮奴迅速將殿內的燈火點燃,許儒亦也喚人傳來了晚膳。
膳食倒是清淡,但若是細看,卻不難發覺這桌上菜餚皆是她最為喜歡。
「皇傅倒是費心了。」待得稍稍將目光從膳食上挪開,鳳瑤便低沉無波的出了聲。
許儒亦面上漫出了幾許笑意,「微臣也未費心什麼,僅是讓御膳房專程為長公主做了幾道長公主尋常喜歡的菜餚罷了。」
說完,稍稍伸手舉了筷子,極是溫潤從容的為鳳瑤碗中布膳。
燈火搖曳,周遭一片暖黃,但那片暖黃,也還搖搖晃晃,無聲無息之中,透著幾許幽寂與沉悶。
待許儒亦將飯碗重新遞迴她面前,鳳瑤便舉了筷子,隨意吃了幾口,而待一切完畢,她也無心耽擱,低沉而問:「近些日子,大旭可有發生什麼棘手之事?」
許儒亦坐端了身子,「最為棘手之事,便該是國舅起兵造反了。此事雖已被全數壓下,但京都仍是經歷了動盪,民心惶惶。且國舅已是外套,便是到了今日,都不曾抓到。」
「此事,本宮已知曉了。且聽贏易說,國舅此人雖常日囂張,但終是心性懦弱,不易生得大事。而此番國師趁著惠妃死亡之事而舉兵反叛,想來,此事定不簡單,又或許,並非是國師真正本意,而是,有人慫恿。」
待得許儒亦嗓音剛剛落下,鳳瑤便低沉幽遠的回了話。
這話一出,許儒亦面色卻分毫不變,緩道:「微臣也有此想法。微臣雖與國舅接觸不多,但也覺憑國舅一人,尚不易舉兵反叛,只是……」
話剛到這兒,他嗓音稍稍頓住。
鳳瑤眼角一挑,轉眸過來深眼凝他,他神色有些複雜,似在認真思量,待得片刻後,他便薄唇一啟,再度道:「只是,若當時三皇子也慫恿國舅在京起兵,國舅,自然也會心有動搖才是。」
鳳瑤瞳孔微縮,低沉幽遠而道:「不是贏易。」
許儒亦一怔。
鳳瑤繼續道:「本宮領兵歸來途中,贏易便與本宮提及過此事,他不曾與國舅裡應外合,更不曾慫恿。是以,慫恿國舅之人,許是另有他人。」
說著,心底驀的一沉,話鋒也陡然一轉,「近些日子,朝中群臣之中,可有異樣之人?又或者,本宮離開京都後,可有什麼特殊之人入了京都?」
贏易沉默片刻,神色陡然一變,「微臣突然響起,倒有一事略微異常。在長公主領兵去大楚赴宴不久,便有幾人入了許家旗下的客棧入住。方巧當時微臣正於客棧巡視,便也親自招待了那幾人。那幾人,雖表面未有特殊,但瞳孔則略微發黃,言語並非當地,且他們的手腕處,皆纏繞著銀蛇,腰帶上吊著的玉,也形狀奇特,非圓非方,竟如長蟲一般,扭曲怪異。」
是嗎?
鳳瑤瞳孔驀的一縮,思緒翻轉,起伏不定。
「如今那幾人呢?可還在你客棧入住?」她問。
許儒亦搖搖頭,「那幾人僅在客棧住了兩日,便已離開,不知去向。」
鳳瑤面色頓時一變,「等會兒你出得鳳棲宮後,便即刻差人暗查那幾人下落。依本宮所見,那幾人該是異族之人,身份極是詭異,務必得將那幾人尋到。」
她語氣有些陰冷發急。
說來,自家幼帝前幾日也突然中蠱,且那蠱毒導致高燒不退,連國師都得費一番功夫解毒,如此,她也著實懷疑不僅是國舅造反之事與那幾名異族之人有所牽連,便是連幼帝中毒之事,也與那幾人有所牽連。
畢竟,大旭之中,何人能慫恿得動國師,若無強大的後盾支持,國師又豈敢舉兵造反?
越想,鳳瑤面色便越發陳雜森冷。
許儒亦朝她凝了片刻,面色也突然變得嚴謹開來,「微臣知曉了。」
這話入耳,鳳瑤稍稍回神過來,強行按捺心緒,繼續問:「除了國舅造反,這些日子,大旭還發生了何事?」
許儒亦依舊滿面嚴謹,並無半點隱瞞之意,隨即薄唇一啟,全然將這些日子發生之事皆分輕重緩急的與鳳瑤道了一遍。
鳳瑤沉默著,無聲的仔細聽著,待得許儒亦徹底停歇嗓音,她才強行按捺心緒,低沉道:「這些日子,有勞皇傅費心了。本宮在外的這些時候,倘若無皇傅撐著大旭,許是大旭,早已不是如今的大旭了。」
她嗓音幽遠,語氣中的厚重與認真之意彰顯得淋漓盡致。
許儒亦忙道:「長公主客氣了。便是微臣並非大旭皇傅,但微臣也是大旭之人,此番為大旭效力,自也是微臣本分。再者,若論為國效力,這段日子國師為大旭做的事極多,便是擊敗國舅,也大多是國師計謀的。」
是嗎?
國師久不下山,竟還有擊退國舅之策?
鳳瑤微微一怔,心底略生詫異,待得思量片刻,便也不再多想,僅道:「便是國師為大旭所做之事極多,但皇傅你對大旭的功勞,也是不可免。」
說著,神色微動,沉默片刻,繼續道:「你本為許家家主,富可敵國,若本宮賞你金銀,想來對你而言也非好處。如此,你且與本宮說說,你想要何等賞賜,若本宮能為你辦到的話,自會應你之求。」
許儒亦眉頭微微一皺,落在鳳瑤面上的目光也深了幾許,並未言話。
二人緘默了下來,氣氛無聲壓抑。
鳳瑤默了片刻,低沉而道:「皇傅若有話,直說便是。」
這話一出,許儒亦終是稍稍斂神一番,平緩無奈的道:「微臣做這些,並非是為了賞賜。而是,微臣乃大旭之人,為國出力本是應該,再者,長公主本是看重微臣,微臣無論如何,自也不能辜負長公主提拔之心,更不能讓長公主失望。是以,這些日子微臣所做之事,本是應該,長公主無需對微臣賞賜什麼,也無需,太過見外。」
冗長的一席話,他卻說得極為認真。
似是生怕鳳瑤會以為他如此拼力為大旭效力是為了所謂的賞賜。他面色也幽遠磅礴,一股股複雜無奈之色在面上久久交織,鬆懈不得。
鳳瑤抬眸,深眼朝他凝了片刻,全然將他的所有反應收於眼底,而後,她便故作自然的將目光從他面上挪開,低聲道:「本宮知皇傅之意。只是這賞賜,本宮也並非是要真正與你客氣或是見外,而是,僅是想賞賜你,應你一個願罷了。是以,你若想要什麼,你儘管與本宮說,本宮定會竭盡全力為你辦到。」
這話一出,許儒亦不說話了。
鳳瑤也不著急,稍稍抬手,飲了一口桌上已是涼透的茶。
許儒亦眉頭越發而皺,稍稍伸手,拎起茶壺為鳳瑤茶盞中摻了熱水,待放下茶壺後,他才平緩幽遠的道:「微臣,不要賞賜。」
鳳瑤眼角一挑,他則按捺心神一番,朝鳳瑤微微一笑,溫潤平緩的繼續道:「為國效力是微臣本分,不該求任何賞賜,也望長公主莫要再多言。」
眼見他如此堅持,鳳瑤心生嘆息,終還是妥協。
「既是如此,本宮便不再多說。只是,日後你若有想求之物了,也只管告知本宮便是。此番這話,一直有效,皇傅何時想讓本宮對你兌現這話了,隨時都可與本宮言道。」
鳳瑤也下意識放緩了嗓音,低聲而道。
許儒亦勾唇笑笑,點點頭,「如此,微臣便先謝過長公主了。」
鳳瑤緩緩點頭,身子也坐得乏了,不由稍稍挪了挪身子,換了個姿勢而坐。許儒亦凝她兩眼,倒也極有眼力勁,當即恭敬緩道:「夜色已深,微臣便不叨擾長公主了,望長公主早些休息。」
「如此也好。這些日子一路行車,倒也著實不曾休息好。只是,如今夜色的確已深,皇傅尚可在宮中休息,不必再奔波出宮了。」
鳳瑤緩道。
許儒亦微微一怔,面上的釋然與欣慰之色逐漸而起,卻待沉默片刻後,他終還是道:「如此略微不妥,畢竟,微臣終是男兒,上次在長公主偏殿休息一宿本是不該,而今這次,還是不在宮中歇息了,免得給長公主惹出風言。」
說著,他稍稍伸手入袖,從袖中掏出了一物朝鳳瑤遞來,那俊美溫雅的面容,竟突然漫出了幾許極為難得的羞赧與緊張。
「這是?」鳳瑤垂眸朝他手中的錦盒一掃,低沉而問。
他神色微緊,這才緩道:「前些日子長公主在大周受了苦,且各地也盛傳長公主葬身在大周楚王宮的火海里,家母知曉後,極是傷心,只道長公主巾幗之女,何能亡在別國。後微臣得知長公主並未亡,便將此等大好消息告知家母,家母心喜而泣,特意不顧體弱多病入得護國寺為長公主求了道平安符,今日家母得知長公主即將入城,便將這平安符塞給微臣,硬是要微臣親手交給長公主。」
大抵是心有緊張,是以他在說這席話時,語氣都稍稍發緊,略微不自然。
鳳瑤微微而怔,著實不知許儒亦的娘親竟還會為她求得平安符。說來,她與許儒亦的母親也僅見過一面罷了,且還是在當日花燈節的畫舫上匆匆見過,並未太過接觸,只是僅是一面,便也知許儒亦的娘親極是溫和慈祥,而那般老人親自去求來的平安符,無論出於何意,她都不忍心拒絕才是。
鳳瑤沉默片刻,終是伸了手,接過了許儒亦手中的錦盒。
瞬時,許儒亦微微鬆了口氣,鳳瑤則抬手將錦盒蓋子打開,則見錦盒之中,鮮黃蹭亮的黃綢打底,而綢布上,一隻大紅且還繪著金黃符紋的平安符靜靜而躺。
她心底驀的軟了一下,按捺心神,低沉道:「多謝了。望皇傅到時候抽空在你娘親面前替本宮道句謝。」
許儒亦點點頭,隨即也不再耽擱,這才開始起身離開,則待他全然踏出殿門後,他便緩緩轉身過來抬手合門,而待殿門微微合了半許,他突然頓住了手中的動作,那雙漆黑溫潤的瞳孔,極是認真的朝鳳瑤鎖來。
鳳瑤神色微動,深眼凝他,「皇傅可是還有事?」
他搖搖頭,默了片刻,幽遠認真的出聲,「能見長公主安然歸來,微臣心生寬慰,甚至,極是寬慰。」
說著,嗓音越發平緩,「微臣告辭,長公主早些休息。」
尾音一落,不待鳳瑤反應,他已乾脆的合上了殿門,踏步離開。
待得許儒亦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遠處,鳳瑤這才回神過來,眉頭一皺,思緒翻騰纏繞,心境,也莫名厚重嘈雜開來。
翌日早朝,群臣皆至,因著沒了國舅等人挑事,也沒了顏墨白撐腰,入朝的朝臣,倒是比往些日子越發精神恭敬,且又因鳳瑤久久不曾歸來,是以累積的且需要她最終定奪的事也是極多,鳳瑤不計大小,全然當朝處置,則待早朝全數完畢時,時辰早已是接近正午。
出得勤政殿後,鳳瑤稍稍鬆了鬆緊繃僵然的身子,緩步朝幼帝寢殿行去。
昨夜見幼帝臉頰薄紅,高燒未能全退,縱是明知國師守著自家幼帝並不會出大問題,但心底終還是擔憂,是以出殿之後,第一反應便是朝幼帝寢殿行去。
只是,待抵達幼帝寢殿,則見幼帝竟極為難得的大好,臉頰血色通透,甚至還精神十足的與贏易坐在長案旁閒聊。
眼見鳳瑤入殿,贏易先行朝鳳瑤行禮恭喚,幼帝則神色微滯,猶豫片刻,又朝贏易盯了幾眼,待見贏易朝他示意兩眼,他終是妥協下來,稍稍起身站端身子,稚嫩的朝鳳瑤喚道:「皇姐。」
這一聲皇姐,倒是沒了昨夜那般執拗,反倒是極為難得的增了幾許柔和。甚至這股柔和,竟是接連一月之中她都不曾從自家幼帝嘴裡聽得的柔和。
鳳瑤神色一變,心口起伏悵惘,心軟難當。
待朝幼帝應聲後,幼帝眼見她面色大好,自也越發壯了膽子,開口便道:「皇姐,征兒想出去玩兒。聽說今日城南的早梅開了,開得比宮中的梅花樹還艷,征兒想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