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不敢輕心(2/2)
她心口越發而今,故作自然的回頭過來,隨即稍稍伸手至面前的矮桌上倒了杯茶,待得茶盞握於掌心,才覺茶水早已涼透。
「天寒,你喝這冷茶許是不妥……」
她眉頭一皺,低聲而道。
「無妨。」顏墨白則努力的扯著唇角,孱弱的笑。
鳳瑤猶豫片刻,終還是將茶水遞至他唇邊,本是要讓他潤潤唇,奈何他卻是就著她手中的茶盞竟將茶水全數飲盡。
許是茶水入腹,涼意刺激,他面色與神色竟越發清明,則待得鳳瑤剛剛將茶盞放回矮桌,還未來得及縮手回來,他便已再度嘶啞而道:「那農女之事,我不願與你多言,是擔憂你會多想什麼。我顏墨白此生如何生長,你自是清楚,是以,本是無情之人,又何來多情。且我一直認為,所有人,皆有平步青雲的可能,無論是流浪的乞丐,亦或是尋常百姓,境遇這東西,誰都說不準,許是突然之間,那些鄙陋之人便會因一個機會而突然崛起。是以,別看那農女如今並無事處,但她也有翻身的可能。再者,心有仇恨之人,最會不顧一切的往上攀爬,如此,那農女,自是得斬草除根才是。」
他嗓音嘶啞斷續,似是已然疲憊虛弱之至,但卻仍是將話題繞了回來。
鳳瑤神色一沉,「農女要翻身,何其之難……」
「鳳瑤莫要忘了,我顏墨白,便是從乞丐翻身而起的。」
這話入耳,瞬時之際,鳳瑤被堵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顏墨白再度嘆息一聲,「凡事皆有可能,但如你我這般人,行事之中,定是不可留得後患才是。」
他這話,層層入耳,卻也並非是沒有道理。
是了,她與他都不是幼稚之人,行事自當步步為贏,縝密嚴謹才是,是以,此番離開那小院,留得農女活口,自也不是心思嚴謹之人能做出之事。
只奈何,心軟就是心軟,何能真正逼著自己成為殺人魔頭,更何況,那農女母女本也無辜,此番已遭了滅頂之災,若再殺其性命,這等無情無義之事,她姑蘇鳳瑤,又如何心狠的辦到。
思緒嘈雜蜿蜒,鳳瑤垂頭凝在地面,神色幽遠起伏,仍未言話。
待得沉默半晌,她才強行按捺心緒,低沉嘶啞而道:「此番放過那農女,也僅是可能留得禍患罷了,而其餘一半的可能,則是並無禍患,甚至,那農女許是會在某個偏僻之地,生存終老。」
顏墨白眼角微挑,嘆息一聲,疲憊孱弱的道:「你如此心慈,那農女,許是並不會感激你。再者,心有仇恨且走投無路之人,日後行事,定也容易孤注一擲,大肆復仇,而不是,尋個偏僻之地,安然終老。」
「你也僅說的是『許是』罷了。」鳳瑤眼角微挑,嗓音複雜而又厚重,卻是這話一出,也不待顏墨白再度出聲委婉反對,她瞳孔一縮,深邃悵惘的目光再度凝向前方角落,繼續道:「再者,她終歸是喪了母,我也只是,想讓她有命去將她娘親的屍首埋葬。」
顏墨白神色微動,蒼白得面上,頓時通透瞭然過來。
鳳瑤也不朝他觀望,兀自沉默,縱是心底不願承認,但她終歸還是或多或少受那農女亡了母親的事實所影響,從而,抑制不住的心軟。
遙想她姑蘇鳳瑤,當日從道行山上歸來,也是亡了母后,甚至於,她還來不及為母后斂屍或是哭送,卻不得不將此等大事放於一邊,而後領著自家幼弟去爭大旭的王位。
那般心如刀絞卻又必須得強自鎮定的感覺,無疑是疼痛入骨,甚至記憶猶新,而今突然見得龐玉芳為她的母親大哭甚至痴傻,一時,只覺一種莫名的同病相憐之感在觸及她的神經,震動著她心底壓制著的那些悲酸記憶,是以,此番心軟,不是為了放過龐玉芳,而是為了,成全自己那起伏波動的心。
思緒纏纏繞繞,鳳瑤僵然而坐,突然之間,也全然無心言話。
許是察覺到了她心境的低落,顏墨白神色微沉,開始強行用力抬手,一點一點的朝鳳瑤探來。
他渾身是傷,血肉猙獰,縱是此番不過是稍稍抬手,竟也扯動到了胳膊的傷口,瞬時,劇痛層層揪心而來,他也只是緊咬牙關,未曾溢出半聲。
待得伸手握住了鳳瑤的手,他才嘶啞厚重的道:「是我之過,不曾料那農女喪母之事會引起你心底的那些記憶。你若不願對那農女斬草除根,那便不除吧,想必那農女區區一人,且有滿身卑微鄙陋,便是心有仇怨,定也翻不得身。」
這話,已然夾雜了幾許寬慰,卻是依舊顫抖不堪。
鳳瑤強行按捺心緒,應付似的點頭。
顏墨白凝她兩眼,猶豫片刻,終是不再言話。
二人相互依偎,互相陪伴,莫名心安。
車內氣氛,也依舊沉寂得厲害,但卻並非尷尬,也似不再沉重,倒是四方之中,似有一股淺淡的釋然與清寧在蔓延著,恍如,二人相依,時光靜止。
許是身子骨著實虛弱得緊,顏墨白極是困頓,極想合眼,奈何每次待得他雙眼即將合上之際,鳳瑤皆會適時將他搖醒。
雖不讓他兀自睡覺極為不妥,但比起顏墨白一睡不起,她自是願意讓他多堅持堅持,待抵達楚京後,便可由悟淨好生診治,而後再安然休息。
畢竟,他身上的傷勢極為嚴峻,皮肉模糊,且失血也是極多,伏鬼身上除了幾枚還魂丹與尋常傷藥外,別無有效之藥來救治於他,再加之待得銀針拔除,顏墨白的脈搏也恢復了緩慢,甚至緩慢得似是無力,儼然是病懨之症,如此之境,倘若他當真全然睡了過去,許是下次,她用銀針都不一定能喚得醒他。
鳳瑤心底發緊,雖一聲不吭,但眼風則時常將其盯著,不敢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