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樣樣不占(2/2)
奈何他也是極為識相圓滑之人,片刻便已全數收斂好了神情,隨即起身而立,朝鳳瑤恭敬道:「長公主既是如此說了,柳襄,告辭便是。」
鳳瑤落在棋盒上的指尖微微一頓,抬眸朝他望來,慢條斯理的道:「比起特意過來討好本宮,還不如多做點實事。本宮也非極容易心軟感動之人,你往日經歷如何,是否悲傷,也與本宮無關。既是身負深仇,自該承載一切苦痛與磕盼,苟且而活,只為報仇,你須如此,本宮,亦要如此。」
柳襄神色極為難得的深了半許。
鳳瑤掃他兩眼,隨即便垂眸下來,不再看他。
待得片刻後,柳襄才低聲而道:「長公主所言甚是,柳襄,告辭了。」
突來的嗓音,語氣也極為難得的低了幾許。
待這話落下後,他便不再耽擱,當即轉身朝不遠處的殿門而去。
鳳瑤抬眸,滿目複雜沉寂的將他的脊背凝著,直至他消失在殿門外後,她才回神過來,思緒也開始幽幽翻轉,深沉複雜。
夜色臨近之際,幼帝仍是喚了人過來,邀鳳瑤過去一道用膳。
鳳瑤並未拒絕,待抵達幼帝的寢殿後,許儒亦已是出宮去了,幼帝仍舊是興致大好的拿著今日的書法給鳳瑤看。
鳳瑤略微贊了幾句,隨即便牽他用膳。
整個過程,鳳瑤吃得不多,話也不多,然而經過幾日的相處,幼帝則似是喜極了許儒亦,整個飯桌上,竟一聲又一聲的夸許儒亦溫潤,不打他,不罵他,只給他講道理,將禮數,講琴棋書畫,講筆墨詩詞,甚至,還會對他講宮外的人文趣事。
聽得這些,鳳瑤並未多言,但心底深處,則終歸是有些釋然。
連續幾日,自家這幼弟已是不再提及贏易了,仿佛許儒亦已替代了贏易在他心中的地位,如此,也好。
免得,贏易即將離開宮城,自家這幼弟,會萬分不舍。
越想,越覺心底釋然。
整個晚膳的時辰並不長,但晚膳過後,鳳瑤與自家幼弟稍稍閒聊了幾句,隨即便回了鳳棲宮。
天氣倒也奇怪,今日下了傾盆大雨,夜裡,竟是出現了明月。那明月似被洗過一般,極是清透明亮。
鳳瑤憑窗而立,朝空中明月盯了許久,才陡然發覺,明月已是有些發圓,恍然間,中秋月明之節倒是不遠了。
只奈何,前幾年呆在道行山上時,明月之際還能思念皇宮內的親人,但如今,雖也會思念,但卻是,永遠都看不著,摸不著了。
思緒翻騰,無端淒涼,待回神過來時,鳳瑤心底隱隱的生了幾許刺痛,隨即才強行按捺心緒,伸手合了雕窗,轉身至鳳榻休息。
翌日一早,朝堂之上,因為沒有顏墨白的坐鎮,群臣更是恭敬了些。
鳳瑤越發的有信心,只道是那顏墨白若是當真不來上朝,這幫子的牆頭草,昏官也能被她逼成清官了。
相較於顏墨白的志氣,那大腹便便的國舅爺在府中生了幾日的悶氣,今早仍是耐不住上朝來了。
整個早朝,鳳瑤也未與國舅說上半句話,更徹底將他的低怒不屈甚至焦躁不耐煩的表情全數忽略,僅是與許儒亦稍稍說了些楚予護送第一批江南救災物資啟程之事,也稍稍論了些即將要開考的科舉。
待論及完畢後,群臣無奏,鳳瑤才牽著幼帝退朝而來。
待將幼帝交給許儒亦與許嬤嬤後,她再度去了御書房,只見御書房內的奏摺依舊堆積如山,大抵是那些牆頭草昨日上奏的奏摺便已將改寫的寫完了,是以,今日的奏摺倒是無事可寫,因而無奈之中,連帶一些雞毛蒜皮之事也開始寫上來了。
鳳瑤並未動怒,滿目清寂,倒也極為難得的認真舉著墨筆,在群臣的奏摺上認真批閱,並不懈怠。
待得正午之際,鳳瑤滿目疲倦的從奏摺上抬起頭來,正要吩咐王能將午膳送入御書房內時,不料王能突然緊著嗓子在外喚道:「長公主,國,國師來了。」
乍聞這話,鳳瑤瞳孔一縮,心口一緊,驟然之間,竟是忘了反應,也不知是太過驚愕還是太過驚喜,面上之色,也猝不及防的呆滯起來。
待片刻後,她才回神過來,急忙起身,當即速步至不遠處的殿門,而後伸手打開,驟然,映入眼帘的,是那張略微熟悉的蒼老面容。
世人皆道,大旭國師,仙風道骨,鶴髮童顏,滿身高潔,令人不敢不尊分毫。
但在她姑蘇鳳瑤眼裡,這國師,不過是喜歡閉關又喜歡管她說她的尋常老頭罷了。
思緒翻騰,鳳瑤強行按捺心緒一番,隨即垂眸下來,低沉而道:「國師。」
這話一落,國師面上微微生出半縷異樣,隨即嘆息一聲,只道:「多日不見,鳳瑤倒是連師父都已不喚。」
鳳瑤滿目複雜,心口起伏,牙齒緊咬,並不言話。
國師清寂的嗓音再度揚來,「為師老遠下得山來,不讓為師進去坐坐?」
鳳瑤仍未言話,僅是側身而讓。
國師凝她一眼,隨即緩步入了殿內。
待合上殿門後,鳳瑤才極是緩慢的轉身過去,此際,國師已是站定在了殿中,整個人滿身雪白,著實是透著幾分難以言道的悠遠與仙風道骨。
「世人皆道國師深不可測,智慧如淵,但鳳瑤倒是未料到,如此淵博的國師,會在我磕頭祈求之際,狠心冷血的不出山救國,反倒是攝政王這佞臣上山而邀,你便當真下來了。」
說著,嗓音一挑,「原來,國師也是欺軟怕惡之人,知那攝政王顏墨白並非好對付的主兒,是以,便順他之意,下來了。」
這話,她說得極為緩慢,厚重,甚至艱難。
一字一句,也猶如從牙關里擠出,複雜難耐,分明是釋然國師的到來,卻也恨他往日的無情。
這般複雜的情緒全數交織一起,著實,是不好受,以至於如今她還拉不下面子,咽不下那口氣,硬著頭皮在他面前冷嘲熱諷。
國師面色並無太大變化,目光,也幽遠若谷,給人一種極是虛無縹緲的脫塵之氣。
僅是片刻,他才將目光靜靜的朝鳳瑤望來,幽遠而問:「國破,已過去一月之久,而今,你還是恨著為師?」
鳳瑤面色越發的陳雜,並不言話。
國師緩道:「身為國師,在大旭飄搖不穩之際,更不該脫離國之命盤,而是得,閉關守著我大旭的命盤,為我大旭,占卜測卦,尋出最能救國之人。」
鳳瑤瞳孔微縮,抬眸觀他。
他順勢迎上鳳瑤的眼,繼續道:「我當日讓你下山,甚至將大旭國師的權杖交由你,便是測出,你是大旭的救國之人。只要有你在,大旭動盪不穩,卻能穩住根基。而我,務必得閉關而為,穩住大旭命盤,只因,大旭命盤,不能崩。」
鳳瑤冷道:「大旭命盤這東西,難不成真實存在,必須國師日日守護?」
國師嘆了口氣,「天機之物,雖此際不能多說,但你日後,定會知曉。」
鳳瑤神色起伏,思緒翻轉,終歸是未再言話。
待強行按捺心緒之後,她情緒才逐漸平靜了些,隨即緩道:「今日,國師能下山前來,鳳瑤已是感激不盡,其餘針對或是怨恨之意,鳳瑤也願一筆勾銷。國師對鳳瑤,的確有栽培之恩,鳳瑤對國師,即便心有不滿,但鳳瑤仍是會強行消化。只是,先不言國師不曾出面救國之事,就論攝政王能請動國師之事,國師可要為鳳瑤解釋一下?畢竟,國師一直說需守護國之命盤,而攝政王又乃大旭佞臣之首,怎鳳瑤萬般磕頭都請不動國師,唯獨那佞臣,卻請動了?」
國師面色不變,略微蒼老的瞳眼卻突然顯得幽遠開來。
「鳳瑤覺得,攝政王此人,究竟如何?」他並未答話,僅是朝鳳瑤反問。
鳳瑤斂神一番,低沉而道:「表里不一,腹黑深沉,手段高明,甚至,他還在朝中拉幫結派,群臣對他,皆是擁戴忠懇,如此之人,亂我朝綱紀律,也不曾將鳳瑤與我幼帝放於眼裡,著實是我大旭的,蛀蟲。」
國師神色微變,嘆了口氣,「所謂佞臣,當是害忠臣,謀江山,篡皇位,貪無厭。為師倒是瞧來,這幾樣,攝政王皆未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