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你定不敢(1/2)
溫潤平緩的一席話,說得倒是誠懇。
又因東臨蒼歉意之意明顯,加之沉香醉的確為世間難得且難見的好酒,一時之間,在場之人皆緩了面色,心有嚮往。
唯獨百里堇年僵立在原地,眉頭緊蹙,整個人一動不動,似如心事連連。他手中緊握鳳佩,卻不再朝風瑤送出手來,甚至東臨蒼這般誠懇之至的話,他也似如不曾聽見一般,那雙漆黑受傷的瞳孔,依舊靜靜的朝鳳瑤凝著,無奈而又失落,仿佛似是受了氣般的可憐人一般。
鳳瑤抬眼觀他,心底抑制不住的厭惡連連。
這些日子,也曾是聽說過大英皇帝的心狠手辣,甚至幾番差人前來對顏墨白之軍大肆偷襲,如此,在她印象里,大英皇帝定該是老奸巨猾的小人,奈何此番真正親眼見得這大英皇帝之人了,這廝所有表露出來的言行,無疑是與她所有的想像背道而馳,也全數顛覆了她往日所有的猜測與篤定。
甚至於,今日明明是她姑蘇鳳瑤幾番被委婉威脅,而今倒好,這到頭來,這大英皇帝倒如此反應與表情,活脫脫的將一個強勢得利之人演繹成了一個受人憐然的受氣包。
而真相卻是,這廝哪裡是什麼可憐兮兮的受氣包,明明是滿身貴胄與得勢,卻還要故作如此,惹人心煩。
「瑤兒姑娘,當真心繫東臨蒼?」
正這時,沉寂無波的氣氛里,百里堇年再度朝風瑤道了話,那認真失望的模樣,儼然如不死心一般的心痛與無奈。
鳳瑤心有牴觸,再度掃他一眼,隨即便故作自然的垂頭下來,「我的確心系表哥。這麼多年了,心系之情,一直不曾變過。」
「東臨蒼雖看似模樣清俊,實則卻是不近女色,更不喜與女子接觸,瑤兒姑娘可知?是以,在下以為,瑤兒姑娘若心繫東臨蒼,許是不會得到任何結果,便也望瑤兒姑娘及早打消此心意,也再好生考慮考慮是否接受在下這鳳佩。」
說著,不待鳳瑤反應,他嗓音微挑,繼續道:「也還是那話,瑤兒姑娘無需立即回復在下,待得瑤兒姑娘何時改變心意的想好了,何時再告知在下也不遲。」
他這話依舊說得極為認真,誠懇之至。
待得這話一落,他似也無心耽擱,扭頭便朝東臨蒼望來,只道:「這麼多年了,朕還是初次遇見朕極是欣賞上心的女子,卻不料竟被你近水樓台先惹了去。你不是準備了沉香醉麼,還不領朕去喝!朕今兒心情不好,定可喝十壇八壇,你的沉香醉若是備少了,亦或讓朕喝不夠,朕定當唯你是問,絕不手軟。」
東臨蒼微微而笑,平緩道:「在下既是敢邀皇上去喝沉香醉,自然是準備足量的。皇上且消消氣,隨在下來。」說完,便意味深長的再度朝鳳瑤掃了一眼,而後便開始轉身在前帶路。
百里堇年不再言話,僅是抿了抿唇,似是調整了一番心態,才踏步朝東臨蒼跟去,在場之人也見勢而跟,聽了沉香醉之名,眾人本已是酒足飯飽,此際竟紛紛毫無離開之意了。
一時,在場之人皆被東臨蒼領走,只是待得走了不遠,那滿身頎長修條的百里堇年竟突然回頭過來,那雙漆黑憂傷的目光遙遙朝鳳瑤望來,扯聲繼續道:「瑤兒姑娘且再考慮考慮在下的話。在下是真心的,望瑤兒姑娘定要好生考慮。」
他再度囑咐了這話,生怕鳳瑤忘了一般。
鳳瑤眼角一挑,下意識抬眸凝他,思緒翻騰之間,卻終歸不曾回話。
風來,清爽重重,花香陣陣,入得鼻里,仍是一片沁人心脾。
鳳瑤靜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幽幽的朝東臨蒼等人消失的方向凝著,不曾回神,則是不久,突然間,周遭迎來的風突然變得凜冽幾許,她抑制不住的打了個寒顫,待得下意識回神,目光方巧所及之處,則見片刻之際,那目光所及的蜿蜒小道上,竟是被吹落了一地的花瓣。
「姑娘,此際可要回院了?」
正這時,一旁突然有緊然恭敬的嗓音響起。
鳳瑤神色微動,應聲而望,則見一旁之地,正停留著兩名婢女。
她眉頭微微而皺,瞳中驟然有微光滑動,則是片刻,她低沉道:「老夫人此際何處?今日是她壽辰,我要去她那裡親自拜會恭賀一番。」
侍奴們面面相覷,面露難色,則是片刻,其中一人恭道:「這許是不成。公子此番過來便已吩咐過了,若見得姑娘,定當引姑娘回院,不得耽擱。且公子還說,若姑娘不願回院,便告知姑娘這府中四處都有陷阱與玄機,埋藏的藥人也有上千人,是以,府中危險重重,的確不可再讓姑娘在院中多走。」
「有你們帶路,還怕觸動陷阱不成。你家公子之言,不過是擔憂我之安危罷了,但有你們在前帶路,危險自可全然避開。再者,我此番入住東臨府,的確倉促,也的確受東臨府之恩,是以,今日既是老夫人壽辰,無論如何,我都是要去恭賀一番。」
不待婢子們後話全數落下,鳳瑤便慢騰騰的出了聲。
婢子們眉頭越發而蹙,面色也越是為難,待得片刻之後,兩人紛紛跪身下來,低聲無奈的道:「公子已是吩咐過了,奴婢們也只得依令而行,望姑娘莫要為難奴婢們了,奴婢們僅是奉命而行,不敢有何其餘動作。再者,今日其餘府中的夫人們也來得不少,許是這會兒仍在老夫人遠中小聚,是以,便是姑娘強行要過去恭賀,許是,許是也不是時候。」
這話入耳,鳳瑤瞳孔一縮,面色發沉,一時之間並未言話。
待得沉默半晌,她終是按捺心神一番,低沉幽遠而道:「如此也罷。既是老夫人此際不空,待得夜裡,我再去親自恭賀便是。」說著,話鋒一轉,漫不經心的道:「起來,在前帶路回院。」
婢女們如釋重負,緊蹙難耐的面色驟然鬆懈。
她們忙點頭,隨即手腳並用的爬起身來,極是恭敬小心的在前領路。
整個過程,鳳瑤一言不發,步伐緩慢,目光則四方打量,認真通透,在無聲無息的仔細記著路線。
待終於回得所住的院子,院子沉寂無聲,清冷空蕩,而那柳襄,卻仍是未歸。
鳳瑤靜坐在軟塌,瞳色幽遠,心境也是飄拂幽遠,只是待得半晌後,心底終是增了幾許複雜與悵惘,甚至隱約之中,還卷著幾分不詳的預感。
是的,不詳。
終還是莫名的感覺,那柳襄久久不歸,該是出事了。就如,她今日所遇一樣,流箭密集,藥人圍攻,那柳襄也是渾然不清這東臨府的路線,倘若觸動機關而引發流箭與藥人,他獨自一人迎敵,稍有不慎,定是人頭落地。
是以此際,那柳襄,究竟……是死是活?
越想,心境越發起伏厚重,壓制不得。
待得許久,她才強行按捺心神,稍稍斜靠軟塌小憩,則待小憩之後,心思壓抑,開始差門外婢女尋得棋子棋盤過來,兀自對弈。
時辰漸逝,轉眼便是黃昏。
天色已是暗淡下來,晚風卷著花香徐徐的自雕窗與屋門躥了進來,清新盈鼻。
鳳瑤終是落下了手中的最後一枚棋子,全然將此局下作了一盤死局,卻待棋子落下後,她也並無任何其餘的動作,目光僅是仔細在棋局上凝望,略微出身。
則是不久,門外突然有凌亂的腳步聲響起,氣氛略有騷動。
鳳瑤這才應聲回神,瞳孔微縮,整個人下意識起身朝前,待站定在雕窗旁時,便見屋外幾名侍奴正被一隻黑鷹抓衣撓癢頭,身上的衣袂早已是凌亂不已,頭髮也已成片散亂,一個個瞧著倒是狼狽之至。
「哪兒來的死鷹!」
因著被黑鷹虐得太過厲害,侍奴們終是怒得不輕,大聲怒喚,這話還未全然落下,有侍奴便已舉了掃帚,當即要朝黑鷹襲去,但那隻黑鷹卻是極為靈敏,又許是真正被那侍奴手中的掃帚激怒,它雙眼驀地朝那侍奴瞪去,森然突兀,仿佛要吃人一般。
那侍奴陡然倒吸了口冷氣,足下一頓,手中的掃帚也驀地僵在半空,卻是正這時,那黑鷹陡然躍起,猶如離弦的箭似的猛朝那侍奴衝去,瞬時,侍奴大驚,嘶聲裂肺急吼,鳳瑤瞳孔越發一縮,面色一變,當即扯聲而道:「黑鷹停下!」
短促的四字,極為難得的略顯倉促。
卻是這話一出,那黑鷹竟驀地扭頭循聲一望,待得目光掃見鳳瑤,它那略微龐大的身子頓時在半空翻了一圈,而後便猛朝鳳瑤衝來。
「姑娘小心!」
剎那,在場的侍奴們嚇傻了眼,紛紛嘶啞驚吼。
鳳瑤則立在窗邊渾然不動,目光靜靜凝著那黑鷹,神色沉寂幽遠,淡定自若。
那黑鷹速度極快極快,眨眼便已靠近了鳳瑤,只是它收勢也收得極快,頃刻之際便已減下了速度,而後便恰到好處的停站在了鳳瑤的肩膀,隨即猶如老友相見一般,極是親昵欣悅的將腦袋邁入鳳瑤脖頸處的頭髮,肆意摩擦。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在場之人皆雙目圓睜,渾然反應不過來。
待得鳳瑤略微乾脆的合上窗後,他們這才回神過來,目光朝風瑤緊合的雕窗掃了好幾眼,眾人才紛紛後怕驚軟的癱在了地上,渾身發顫發抖,抑制不得。
他們著實不曾見過那麼大的黑鷹,也著實不知那黑鷹怎突然出現在東臨府了,甚至於,那黑鷹看似極為兇猛,攻擊極強,他們幾人都差點喪命在它手裡,卻是不料,那種兇悍之物,竟也會聽得懂人話,甚至對屋內那長公主也是極為溫柔,這倒是怪事了。
難不成,如黑鷹那種東西,竟也會對人有情?又或者,那黑鷹本就是這大旭長公主養的?
越想,在場之人心底越的疑竇。
待得半晌,終是有人強行振作的站了起來,隨即緊著嗓子朝那不知何時已然閉上的屋門喚道:「長公……姑娘,黑鷹兇猛,恐不可與人多處。姑娘此際可要奴婢們幫忙,將黑鷹驅逐出去?」
她問得極為謹慎緊張。
只是這話一出,屋內卻無聲無息,無人應話。
侍奴臉色一變,驀地與其餘幾名侍奴對視一眼,面露擔憂,正要再問,不料正這時,屋內突然揚來一道低沉無波的嗓音,「這黑鷹我曾養過,不足為據。爾等在外守著便好,不必心憂。」
這話一落,屋內便再無聲響。
侍奴們這才稍稍松神一番,紛紛起身行至門外不遠站定,不再言話。
此際,屋內氣氛極是沉寂清幽,隱約之中,略生壓抑。
黑鷹自入得屋後,便一直站在鳳瑤肩膀,無論如何,都不願下來。
鳳瑤先是就著桌上的水稍稍餵它,它極是乖巧的垂頭飲了幾口水後,便腦袋一偏,抑制不住的打起盹兒來。
大抵是飛行極累,是以這歷來謹慎戒備的黑鷹,也會這麼快就在她肩膀上打起盹兒來。鳳瑤目光微沉,心底瞭然,隨即緩坐在軟塌,不再耽擱,開始伸手去取它腳上掛著的信筒。
信筒內,僅有一隻極小且成卷的信箋,信箋略染淺淺墨香,這味道,驀地撞動了鳳瑤記憶最深的熟悉。
她面色抑制不住的變了變,捏著信箋的指尖也驀地發緊,甚至展開信箋的動作,也略微的小心翼翼,鄭重之至,而待紙箋全然展開,入目的,則是一行龍飛鳳舞極是大氣的楷字:國都二十里,窮山惡水,正待攻城。
這排字跡,她極是熟悉,一時之間,一道道複雜與惆悵驟然湧上心頭,待徹底將她的心境攪得天翻,地覆後,一股股突然衍生的欣慰之色,也開始在起伏不定的心底蔓延。
是顏墨白的字。
他沒死。
他終還是,安然尚在的。
也是了,如他那樣英猛之人,處處算計,何來會被群獅與黑袍之人們威脅了去。倘若他這麼容易就被打敗,這麼容易就喪了命,他便也不是她所認識的顏墨白了。
思緒至此,悵惘欣慰。
卻待沉默片刻,一道道擔憂之感也再度肆意浮起。
國都二十里之距,並非太遠,且本就是在大英之人的監視範圍,如此,那廝領著幾萬人馬在國都二十里外駐紮等待,可會安全?
畢竟,幾萬人馬一道駐紮,目標太過龐大,稍有不慎便會被發覺,若非顏墨白所藏之處地勢極為險峻易躲,若不然,他領軍駐紮在離國都那麼近的距離,無疑是給大英之人機會來打草驚蛇。
越想,心思越發厚重。
手中的信箋,不知何時已被捏成了一團。
待得終於回神過來,屋外天色已是全然沉下,屋內光線也已然漆黑壓抑。
她終是強行按捺心神一番,親自起身點燃屋內燭火,待將手中信箋全數燒毀之後,便開始吩咐侍奴傳晚膳過來。
侍奴們極是忌諱擔憂的朝鳳瑤肩膀上那正打著盹兒的黑鷹凝了凝,眉頭緊蹙,欲言又止,卻終是未道出話來,幾人動作也是極快,不久之後,便已將晚膳全然端來。
鳳瑤並無太大胃口,隨意吃了幾口,便再無動作,反倒是肩膀上的黑鷹聞了肉香,當即睜眼醒來,隨即便自鳳瑤肩膀跳到桌上,開始張嘴大快朵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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