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人如文章,自然應各具特色(2/2)
我和祝浩站在一旁,看著爸爸坐在沙發上抽著煙絮絮的念叨,而媽媽像是失了魂魄一樣,坐在床邊,臉色白蒼,額頭上還有磕破頭後的結痂,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啥。
「你倆的姑姑,被刺激到了……」
爸爸吸了吸鼻子,眼睛紅紅的,「她小時候啊,就不能受氣,一氣啊,就抽……我和你們奶奶,就總讓著她,容著她,忍著她……誰知道,到了啊,她還是……還是……唉!」
氣氛冰凝著——
見爸爸這樣我心裡也跟著難受,是,我是跟祝小英沒感情,可她是爸爸的親妹子啊,我好歹叫她一聲姑。
在氣她,膈應她,恨她,也不想看她最後變成了一個傻子,瘋婆子!
善這個東西,有時候你即便覺得有太多了窩囊,可也不得不承認,它是一個人侵入骨髓里的東西。
有它的人,即便對一個人已經咬牙切齒,也沒法做出違背自己良心的事。
我多煩祝小英啊,但很奇怪,看她受難了,我卻沒有絲毫的高興,也沒法說服自己當無事發生,相反的,還很壓抑。
「算了!」
爸爸說了一通就狠狠地捻滅菸頭,抬起眼看向我和祝浩,「叫你倆來想說什麼呢,現在,所有事都塵埃落定了,你們小姑,她以後就在醫院待著了,我現在也想通了,雖然她精神出問題了,可好歹,有個地兒,不會在到處折騰了……日子,怎麼著都得繼續過,你們奶奶走的時候都說過,咱一家人,還得好好生活,這段時間,事情太多了,咱們呢,也都得……」
「祝好。」
媽媽忽然叫了一聲我的名字,紅腫失神的眼慢慢的看過來,「你鞋子哪來的。」
「……」
我愣了愣,沒想到她突然會問我這個,「這是……買的。」
「哪來的錢?」
媽媽的嗓子啞的,砂紙般,聽的人都刮耳朵。
「是……」
「媽,是姐的壓歲錢。」
祝浩在我旁邊應聲,面不改色的,「她身體不好,著涼的話還容易感冒,所以就買了一雙棉鞋,這都是小事兒。」
「小事兒?」
媽媽唇角詭異的一牽,「你姐的壓歲錢不是都用來給我買那圍巾了嗎?怎麼還有錢買雪地靴啊,而且,那一看就很貴,得上千吧……」
「紅霞,你說這個幹嘛。」
爸爸不解,「我這說家裡說的事兒呢,鞋的事兒回頭在掰扯,你別分不清輕重……」
「我說的就是家裡的事兒。」
媽媽從床邊站起來,身體微微顫抖的,「小好兒,你告訴我,你那鞋,誰給你買的?」
「連雋。」
「什麼!!」
爸爸一聽就急了,「好兒!你怎麼能……」
「大山。」
媽媽抬了抬手,打斷爸爸的話,「那連雋啊,真是對咱家小好兒不錯,我有個建議……就讓小好兒,跟他去過吧。」
「……」
爸爸再次傻眼,像是懷疑了自己的聽力,怔怔的看著媽媽,「你說啥?」
「讓好兒跟連雋去過吧。」
媽媽心累的樣子,看著我,微微抬著下頜,「那天晚上,小好兒不是就被他抱走的麼,看上去,條件還不錯,洛北也行,跟他我覺得最好……但看樣子,小好兒不喜歡洛北,那就跟連雋吧,好兒,你收拾收拾東西,走吧……」
「葉紅霞!!」
爸爸的巴掌忽的抬起,「你有病啊!啊!哪根線不對了你說這個!是不是你精神也分裂了!小好兒才多大!正是要念書的時候!過什麼過!!」
「呵呵呵……」
媽媽看著爸爸,絲毫不懼的,笑的渾身發顫,「祝文山啊,你不是說想讓咱家日子好過嗎,我這建議,就是為了讓咱家的日子好過啊,小好兒著心多大啊,咱家出了這麼多事兒她還知道穿新鞋,這就是想走嗎?麻煩你想想,自從小好兒回來,咱家這倒霉事兒是不是就就連上了,她要是不送我一個圍巾讓紅玲惦記了,紅玲能到處去找朋友給她買?」
「那是你妹妹眼皮子淺!」
爸爸臉僵著,「跟好兒有什麼關係!她孝敬你還出錯啦!!」
「你別跟我喊……」
媽媽抬了抬手,「我早就看透了,祝小英有一句話是說的真對,好兒啊,就是咱家的喪門星,她叫好兒,可她一到,咱家就沒好,給咱媽上個墳,就撞上了個道士,災難沒破,死倆人……還有我妹妹,她不是看出來了嗎,那倒是提醒啊,最後呢,還是死了……還有今早……祝小英也傻了,咱這家啊,她不回來,誰都好好的,她一回來,是死的死,瘋的瘋……下一個到誰了,該到我了吧,祝文山,你馬上就得給我上墳了……」
『啪!!!』
爸爸這一巴掌還是掄了下去,打的媽媽悶哼一聲窩縮到了床上,頭髮甩起,落下時蓋住了整個臉,當時就一動不動了——
「爸!!」
這一下太狠,祝浩都看不去了,一步上前擋在爸爸身前,「你幹什麼啊!」
「躲開!!!」
爸爸推開祝浩,眼紅著,瞪著床上的媽媽,:「葉紅霞!好兒是咱們的女兒!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要是不想過!咱就離婚!別忘了!當初是你哭著喊著要嫁給我的!!」
媽媽趴在床上,好一會兒,才一抖一抖的發出哭聲,:「你打我……你真的打我了……我跟你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委屈……你居然說打就打……」
「你在胡說八道我還打你!!」
爸爸要瘋了的樣子,「這個家,既然已經七零八落了!那就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不想過了!你就給我滾!!!」
祝浩嚇到了,怔怔的看向我,「姐,你說話啊,姐……」
我要說什麼?
不知道啊。
「好兒……」
媽媽哭了一陣,頂著一張腫起來的臉就看向我,胳膊撐著上身慢慢挪動,正對著我,在床上,居然給我曲膝跪下來了,「好兒,媽求求你……求求你走吧,穿著你的新鞋走吧……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你沒回來的時候,我們都好好的……你一回來,我們都不落好了……求求你……走吧,走吧……」
「……」
我站的僵硬,心裡像是長了個瘡口,媽媽每說一句話,瘡口裡就流出紅色的血,木木的張嘴,「媽,你說過,一定要生下我的……你忘了嗎,你說過,一定要生下我的……」
「我沒說過!!」
媽媽哭著沖我搖頭,恨不得給我作揖,「求你離開這個家吧!求求你了!!祝好啊!你就當沒我這個媽吧!我求你啦!我受不了啦!我現在看到你就會想起紅玲啊!求求你走吧!讓我們清淨下去吧!」
「好,我走。」
我嗓子擠著音兒,用力的咬牙,還是忍不住的流下眼淚,「我,我這就……」
「不許走!!」
爸爸轉臉就瞪向我,「這是你的家!你往哪走!回屋,給我回到你的房間!!你忘了你奶奶的話啦!在這好好的生活!你忘啦!!!」
我沒忘,可是……
百口難辯,心力交瘁。
災星啊!
誰想看著家裡這樣啊!
我不是沒有努力過,不是沒舔著臉給人家道破過,可是沒人聽我的啊!
為什麼生活畫了一個大圈,不管發生什麼事兒,都要把矛頭指向我?
「你回你的屋!!」
我被爸爸推搡著從他們的屋子出來,『砰』!的一聲就關到了我自己的那半邊屋。
爸爸可能還怕我跑,在外頭給門反鎖上了,回頭,衝著祝浩大聲的交代,「看好你姐!別讓她被你媽的胡話給激到了!!」
「哦,好。」
祝浩魂不守舍的應著,回到自己那屋還在敲牆,「姐,我媽那就是一大俗人,她肯定是被最近的事兒給刺激的,都不正常了,你千萬別多想,回頭她緩回來就得覺得話說重了……姐?」
「……」
我坐在黑漆漆的小屋裡,眼淚斷線了似得,不停的流,曾經的十七年,無論是真哭,還是假哭,大抵都沒有來到哈市以後哭的多。
「姐,你聽我說……」
祝浩前言不搭後語的在牆那邊安慰著我,「夢,悄悄的,傳來一張紙條,告訴我,生活是假的,生活說,不!是夢。」
我扯了扯咸澀的嘴角,耳邊還能聽到媽媽大聲的叫喊,想起顧城的《我的幻想》——
在幻想著,幻想在破滅著,幻想總把破滅寬恕,破滅……卻從不把幻想放過。
「……祝文山!你少嚇唬我!祝好就是個災星!誰靠近她誰要倒霉的!!」
媽媽糙啞的嗓門不停的襲擊我的耳膜,「這是事實!她就沒有讓咱們家有過好事情!對了!不光咱們家,跟她玩的好的同學不也倒霉了嗎!那高大壯,為啥捅的人,因為她!!」
「姐,你別聽……」
祝浩咚咚的敲牆,「你把耳朵捂住,要不聽會歌,別……」
我說不出話了……
佝僂的彎下腰,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心口,好疼,撕裂一般,後肩膀挨過一鞭子的傷口也絲絲兒的開始刺痛,我半張著嘴,似乎媽媽每喊一句,有個看不著的匕首,就會用力的扎我一下!
血淋淋的,一刀接著一刀!
祝精衛,你怎麼還不死啊!!
眼前黑著,液體滴答的下落~
有流下的眼淚,屋子裡,安靜只有鐘錶跳躍的聲音,四處,都透著薄涼,映襯著媽媽的叫喊,更加清晰。
我忍著心口的疼,可笑的是,腦子裡,居然清晰的映出了夢裡人交給的東西,「封百口……起九龍……百解法……鋪山咒……」
呢喃著,我分不清自己是在笑還是哭,心一抽一抽的疼,可腦子裡的東西卻層疊而出,「大奶奶,破……我不想破……好疼啊……」
「我還要怎麼容!!」
轉過臉,窗外媽媽的聲音還在迴蕩,:「她能做出一件讓我高興的事兒嗎!能嗎!祝文山!你醒醒吧!既然她已經長大了!你還想修復什麼感情!她對你有感情嗎?!啊?!!」
「媽……」
我無聲的喊著這個字,流著淚,什麼也看不清……
是你要生下我的麼!
是你在板車上拼命的喊著要生下我的啊!
『鈴鈴鈴~~~』
手機忽的響起,摸出來一看,居然是大奶奶打來的,心有靈犀?
沒接。
見大奶奶不是用的座機我就按了,顫著手指,回去一條簡訊,「大奶奶,我在學習。
還是第一次,掛大奶奶的電話,祝精衛啊,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大奶奶不太會發簡訊,這老太太也不知道鼓搗了多久,才回給我五個字,『好,你好好寫。』
隔著屏幕,我似乎都能看到她小心翼翼不敢打擾到我的樣兒~
「還打了個錯別字,是學啊……」
我囔囔的,大力的擦了把淚,現在這樣,要怎麼和她通電話?
她會擔心我,我也會更想她……
「……朱雀的性情實屬矛盾,它高潔,質樸,隱匿,卻又如火般熾烈,傳說,它每次死後,周身就會燃起大火,然後在烈火中重生,並且獲得比之前更強大的生命力,稱之為,涅槃。」
耳邊好像響起了大奶奶的聲音,我怔怔的,涅槃?
大奶奶,這個過程,痛苦的,豈止是兩個字那麼簡單?!
我看著眼前的黑暗,耳邊還是媽媽的叫嚷,無聲的張了張口——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