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走到哪,你其實都在命運之中(1/2)
入夜,高大壯沒走,和三叔住一個屋,他那性格正對三叔的脾氣,隔著門就聽到倆人在屋裡下象棋的聲音,「臭小子!我吃!」
哐當聲響,棋盤沒被三叔砸漏了!
「哎,三叔!!」
高大壯音兒卻急著,「您這炮隔了可五六個子兒啊,這都能飛過來?啥炮啊!」
「你看你這孩子,年輕了吧。」
三叔語氣意味兒,擺明了玩賴,「叔告訴你,這就叫高射炮。」
「……」
我忍!
「哎!三叔!咱不帶這樣的啊!」
高大壯都要哭了,「別回頭你在用我的士吃掉我自己的將,說是你培養出來的間諜,那咱就沒得玩了啊!我咋走都得輸!」
「不會,象棋哪有間諜,那不玩賴了麼……」
三叔拉著長腔,「但是呢,我剛剛的高射炮炸過去有毒,老實告訴你,你的將已經中毒了,說死就會死,這一局,老夫不戰而勝。」
「啥?!三叔!你還不賴呢!」
高大壯要瘋,「我打從學會下象棋那天開始,就沒見過您這樣的!」
「年輕人,你還要多學習嘛,今天不就見到了……」
三叔不急不緩的,小曲一哼哼,「閒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你,愚的是我,爭什麼……淡定,來,再來一局……」
「三叔,我可算是知道精衛隨誰了……你們師徒倆一樣一樣的啊……」
高大壯賴賴唧唧的,「下個象棋都欺負人啊你們,三叔,這把你可不能放炮投毒了啊……」
「……噗!」
我站在門外,終於忍無可忍的噴了!
高大壯是啥點子,在學校被我虐,來我家被祝浩虐,回頭又被三叔給一陣忽悠!
問題是他還勁勁兒的,用他自己的話講,就愛犯賤受這虐!
人生也太不易了!
「蠻蠻……」
我轉過眼,媽媽和大奶奶抱著在暖氣上烘乾的衣服過來了,「笑什麼呢,傻兮兮的。」
「沒什麼。」
我牽著唇角,左右攬住她們倆的胳膊,心裡的酸澀,卻層層瀰漫,逐漸的,略有幾分翻江倒海。
想什麼?
我想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下去,直到永遠。
……
這一晚,媽媽還是溫柔的和我聊天,其實也沒說什麼,反反覆覆,還有很多是車軲轆話,說不夠似得。
我也想和她說,想表達,直到天蒙蒙亮,這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很清楚,再睜眼,我生命里的媽媽,就會離開。
這一次,是真正的上路。
三天,終成回憶。
媽媽沒讓我送她上車,到了那面已成垃圾堆的牆邊時,她就示意我停下腳步,「我馬上就走了,小英到車上就會睡得,你三叔會帶她原身回到醫院,修養幾日就能恢復了……蠻蠻,你要記住媽媽的話……要乖,要堅強,知道嗎……」
我點頭,眼紅著,「知道。」
堅強。
每個活著的人,都要學習這兩個字。
好簡單,好心酸,也好蒼白,好難做到的兩個字。
「那就好。」
媽媽頷首,眼神跳到我身後的大奶奶身上,「大姨,玉婷要先走一步了……您老務必要照看好自己的身體啊……」
大奶奶沒應聲,嘆出口白氣,揮了下手,轉過臉,手指在眼尾擦拭。
「大壯……」
媽媽真是一個個道別,又看向我身邊的高大壯,「以後,阿姨還要麻煩你多照顧我家蠻蠻……」
「我會的阿姨!」
高大壯重重的點頭,「您放心吧,就沖您在那看著……我也不敢怠慢她!精衛可是我老闆!」
「呵……你這孩子,就是幽默……」
媽媽眼眶含著淚,最後,又抱了抱我,聲兒輕輕的擦著我耳廓發出,「蠻蠻,還要記住,要照顧好你爸爸……要知道,不管你走多遠,他都是你的父親……唯一的,誰都替代不了的爸爸……」
「嗯。」
我擠著音兒,誰能想到,這個讓柳鶯鶯都忌憚三分可以二話不說就取了神棍性命的女鬼,居然是此等溫柔善良的女人!
媽媽抱得我很緊,親了我臉一下鬆開手,「乖孩子,不許哭……我心裡難受,上路會不舒服的……」
我吸著鼻子,用力的隱忍情緒,不哭!
媽媽沒在多言,對著三叔點了下頭,兩個人就順著寬寬的胡同口走去。
天很陰,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的關係,沉沉的,很壓人——
媽媽還穿著祝小英來時的那件黑色羽絨服,只不過,脖子上繫著一條圍巾,駝色的。
我的錢不夠買那真正的名牌,就在逛街時給媽媽在地下商城選了一條,這回,真是二百多。
媽媽還直怪我亂花錢,可我想說,給她花多少都不夠,只是,再沒機會了啊。
我看著她的背影,恍惚間,想到了不知從哪看到的一句話……
所謂父母子女一場,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的告訴你:不必追。
哦,是龍應台的《目送》。
走出很遠,媽媽的腳步一頓,扭頭,沖我回眸笑了笑。
不舍,滿足,欣慰,慈愛,心疼,想念,永別……
種種的情緒都包含在她的一雙眼裡,這一刻,神態美極,驚為天人。
照片般,瞬間就印在了我的腦子裡。
永生不忘。
「人生路~~美夢似路長~~路里風霜~風霜撲面干~~」
高大壯在我耳旁看著媽媽消失不見的背影突然唱了起來,「紅塵里~美夢有幾多方向~找痴痴夢幻中心愛~路隨人茫茫~」
我回過神,擰眉看他,「唱倩女幽魂幹嘛。」
死樣兒的!
還整粵語!
有哥哥那境界麼!
「應景啊。」
高大壯嘆出口長氣,「不唱歌發泄下哥們心裡難受啊……好姐啊,這就是母愛啊,母愛,偉大的母愛……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
「有病你!」
非得擱我心口上撒鹽!
我移開眼,看到路面上無端的出了一到水痕,一路延伸到我的鞋尖前面,慢慢地,化開了一些早已凍硬的殘雪,「這是……」
走了——
媽媽在用水痕告訴我,她真的走了——
鼻尖微涼,真的下雪了~
北方的冬,有的,就是最烈的酒,最大的雪,最熱的火盆,和最寒的夜。
『鈴鈴鈴~~~~』
大奶奶的手機在我身後響起,接起後她就簡單的嗯了兩聲,「精衛啊,你媽媽走了……上路了……你三叔說,你姑沒事兒,送醫院去了……」
「我知道。」
我看著地上化開的那一小攤雪水漬,忍著酸楚,攤開掌心,讓雪花洋洋灑灑的落下——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
「精衛,回去吧,別感冒了,走吧大壯,回去吧。」
「唉。」
我和高大壯左右攙著大奶奶的手臂回到三叔家裡,走到一半,我還是忍不住的回頭,隔著漫天飛揚的雪花看去媽媽離開的方向——
《英兒》里有說,命運不是風,來回吹,命運是大地,走到哪,你其實都在命運之中。
媽媽走了,可在我心裡,她永永遠遠的,都留下了那道水痕,眼淚一樣,今生今世,都擱在我心裡了。
……
家裡的事,在媽媽徹底離開心下算是掀開了新的一頁。
大奶奶沒急著回去,她擔心我沒法照顧好自己,特意和三叔留下多陪了我一段時間。
年三十,我跟著大奶奶和三叔還回爸爸家吃了年夜飯,因為奶奶的喪事不能放鞭炮,所以這小院子,就顯得更安靜寂寥,要不是開著電視,聽聽春晚的倒計時,根本就沒有過年的氛圍!
爸爸從媽媽的事兒大白之後就對我增加了許多內疚,說話什麼,都加著小心,我倒覺得,其實他沒必要那樣。
我知道他很愛我媽,娶葉紅霞,也是為了救我,包括我弟弟祝浩,能到這人世,多少都跟我有些關係!
爸爸那心情,包含了很多成年人難以言喻的無奈。
可是沒辦法,裂痕這東西麼,已經出現了,我是做不到和爸爸親密無間,但想的明白,該孝順孝順,這樣,媽媽在九泉之下,也會安心。
葉紅霞呢,她對我的態度倒是一躍回到了解放前,許是清楚媽媽走了,她看到我也不在恐懼畏縮,話很少,可以說能免就免,客客氣氣的。
我態度上,就是無所謂!
反正都到了這步,該咋處咋處唄,葉紅霞怎麼說都是我爸的妻子,我弟的親媽,難不成還真能當陌生人?
能翻臉?
不可能的事兒!
……
正月十五,我們一行人先去墓園給奶奶送燈,回來後三叔又打了計程車帶我和大奶奶去了媽媽的墳,真是孤零零的一個土包啊,要不是墓碑上寫了崔玉婷三個字我自己來都找不著!
三叔說,媽媽剛剛上路,這就算是頭一年吧,給她送燈,點點亮,讓她能看清前方……以後在來上墳,就沒這些講究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