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血月食(含結局請假公告)(2/2)
一個瀕臨崩潰的人是瘋狂的,也是沒有理智的。
親手射殺了烏仁瀟瀟,觸及了元祐深埋的底線,數年的等待悉數毀於自己之手,喜歡的女人就要死在手上,他已經完全沒有辦法淡然。
趙樽看著他赤紅的雙眼,慢慢放開他的手。
「他要的是我,不是你們。」
不同意退兵,但他也沒有放棄烏仁瀟瀟不管。
低低「駕」了一聲,他策馬上前幾步,衝著城牆上喊。
「趙綿澤,我過來由你處置,你馬上喚太醫為她會治……」
輕呵一笑,趙綿澤從城牆上低頭,居高臨下的看著趙樽,不咸不淡地諷刺,「朕原本以為十九叔心裡只有夏楚一個。如今看來,你這心啦,都分成一瓣一瓣的了。月毓你要管,阿木爾你要管……連朕的貴妃,你也要管。你那般對你,真是錯付了。」
冷哼一聲,趙樽的手輕輕探至腰間,並不答話。
趙綿澤卻突地笑了,「行啊,你過來,只要避得開箭雨,活著入城,朕便馬上救她——」高聲說完,他揚起火把,示意垛牆上的弓箭手聽令,隨時準備射殺趙樽。
「準備放箭!」
「是,殿下。」一張張弓弩探出了城牆的垛口,只要趙樽走近,漫天的箭雨都會飛下城樓,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將會被射成篩子。
可就在這時,城裡卻傳來一道清幽的冷哼。
「趙綿澤,你姑奶奶來了,還不快停手?」
這麼囂張跋扈的話,普天下只有一個女人。
趙綿澤面色一僵,幾乎是驚喜的調轉過頭,從高處直直望了下去。只見不知何時,內城牆根下的禁軍守衛處,來了一行侍衛和一輛馬車,他們與禁軍待在一起,已不知多久的時間了。那個說話的女子便是這時從馬車上掀簾而下,面容淡定,唇角帶笑,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怎麼,沒見過姑奶奶啊?你們看什麼看?」
夏初七罵的是周圍失神發呆的禁衛。
他們怎麼會想到,那馬車裡是一個女人?
夏初七的身形已經完全走了樣,腆著的大肚子高高翹起,似是隨時都有生產的可能。可她似乎半點未覺,一隻手懶洋洋地托著肚子,一隻手還慢騰騰捋了下頭髮,優雅的動作,似乎不是大敵當前,而是在走親戚。
「趙綿澤,你若是不傻,就趕緊讓人把烏仁瀟瀟抬下來,我幫她診治。你想想,她若是死了,你還能威脅誰啊?而且,我這不在這兒麼?我做你的人質,比她更有用處,不是嗎?趕緊的,不要再耽誤。」
她的陰詭狡詐是出了名兒的,南晏眾臣無人敢相信。
可趙綿澤面上竟有驚喜,似乎絲毫不以為意。
從她出現在他眼帘的那一刻起,他臉上都是笑容。
「你總算來了!」
他的回答與她的問題,完全風馬牛不相及。可從他的表情與憂傷的語氣來看,他似乎等了她千年萬年似的,一雙迷茫的目光里,含著笑意,還有情意,「小七,你知道嗎?我找了你好久。在這種時候,我還能見你一次,我很高興。」
「你高興?我可不高興。」先前夏初七坐在馬車上,親眼目睹了金川門的生死絕戀,雖然她聽不見那些聲音,卻通過楊雪舞的轉達也算了解了事情的發展……
趙綿澤竟然會把烏仁扮成自己來威脅趙樽,是她沒有料到的。而趙樽分明認出來了不是她,還會心甘情願的由著他威脅,她其實想到了。但大抵受了趙綿澤那些句的誘導,她心裡卻有一些奇怪的酸澀。
趙樽不是一個同情心泛濫的男人,大局當前,他分得清輕重。
往常在營中,連他對她都束手束腳,小心謹慎,便是為了大局不是麼?
若不然,她那會兒又如何會氣得離營而去?
可是今日他為了烏仁瀟瀟,願意放棄性命,也願意放棄半壁江山。
她知道,烏仁救過趙樽的命。
可就算知道,那種感受也並不美好……
「楚七,趙綿澤在喊你,你怎樣了?」楊雪舞捏了捏她的手,又為她轉達了一遍。
夏初七這才發現,自己脊背濕透,緊捏著的手心,也全是冷汗。吐出一口濁氣,她知道救人要緊,趕緊從亂七八糟的臆想中回過神來,冷笑著瞅過去。
「趙綿澤,這麼好的條件,你應是不應?」
趙綿澤站在城牆上,靜靜地看著她,似是並不在意烏仁瀟瀟的死活。單薄的下巴倔強地緊繃,他蒼白的臉上是認真且專注的視線,就像在看一件自己稀罕了許久的絕世珍寶,眼睛一眨不眨,端詳了她好久才笑。
「小七,當日你曾問我,可願意為了你放棄帝業江山,放棄所有的一切,那時候我知道,我放不下,所以我不想騙你。可這幾年……我思考了幾年,我發現那個位置並不暖和。不僅不暖,還荊棘遍地……」
他的話不僅令夏初七意外,也讓所有人意外。
無數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但趙綿澤似乎魔怔了。只盯著她,並沒有發現旁人在拿見鬼的眼光看自己,仍是慢吞吞地道,「我若現在告訴你,我願意為了你放棄,什麼都可以放棄……小七,你可願跟我走?只有你和你,這個天下,這個江山,我都願意拱手相讓給十九叔,只要你……願意。好不好?」
他的語氣波瀾不驚,並非衝動之下,隨口吐出的。
可夏初七聽了,心底沉了沉,卻蹙緊了眉頭。
「多謝陛下的厚愛。只可惜,遲了。」
看著趙綿澤在火光下白如紙片的面色,她道,「很多東西都是有保質期的,過了那個期限,它就不貴重了。如今趙樽都兵臨城下了,你還有什麼資本談這個?你的皇位,你的江山,本來就不在己手。陛下,不要太可笑,趕緊按我說的做吧,救了烏仁,也是救你自己的性命。」
趙綿澤聽著她嘲弄的笑聲,一顆心臟似乎被刀片割開,碎裂,一滴滴的鮮血流出來,激得他額角上的青筋,隱隱跳動,面色淒楚,咬著牙齒,連聲音也痛苦帶上了細微的顫抖。
「小七,你就這般恨我?恨了這麼多年,還在恨?」
「不恨,早就不恨你了。只是不想理會你。」夏初七撫了撫躁動不安的肚子,焦灼一下,聲音也軟了幾分,「好了,趙綿澤,你與趙十九到底是叔侄。有什麼事,等會兒再坐下來談,他也不會要你性命。你讓我先給烏仁治傷可好?不管怎麼說,她也是你的妃嬪,與你有過夫妻之情……」
「小七!」趙綿澤微微眯眼,聲音帶著苦笑,似是低入了塵埃,「妃嬪於我而言,只是傳宗接代的工具……在我的心裡,妻子一直是你,也只有你……除了你,我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包括夏問秋,後來我時常思考,我對她只是感激多一點……那不是愛……」
「趙綿澤!」夏初七打斷他,「如今是咱們談論這個的時候嗎?」
夏初七說罷,餘光掃了一眼不太對勁兒的金川城門,咬了咬牙,忍著腹中小傢伙蠢蠢欲動的拳打腳踢,不太耐煩地仰著頭道,「到底行不行,你說……再不說,可就沒機會了?」
她與趙綿澤談條件的樣子,完全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力,她挖苦諷刺的表情,也讓趙綿澤痛苦難堪,沒有法子去顧及其他。看他仍是不允不動,夏初七乾笑兩聲,摸了摸鼻子,「那我當你默認了,趙綿澤,我……來了?我真的上來了?」
「夏楚!」
趙綿澤突然喚她。
一張臉,白得像個死人。
「我有一個問題問你。」
夏初七當然不會上去自投羅網,她只不過在為了金川門前的異動爭取時間。輕「嗯」一聲,她凝視著趙綿澤,像是考慮了半晌,才道,「你問吧,不過要快點,烏仁支撐不了多久。她若死了,你就完了。」
趙綿澤舉著火把的手,緊了緊,腳步卻向台階邁去。
「如果沒有趙樽,在你回來之後,我誠心待你,不要江山,也不要皇位,更不要那麼多的女人……你可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原諒我曾經犯下的錯?」
但凡屬於假設性質的東西,原本就沒有意義。
因為人的生命中,沒有如果。
可夏初七為了拖住他,仍是點了點頭。
「誰說得清呢?也許會的。」
趙綿澤面上一喜,「那好,你且記住了。」
說罷他冷冷轉頭,正要命令守城的南軍開殺,金川門的城門口突然嘈雜起來,似乎湧入了千軍萬軍,在鋪天蓋地的吼聲里,那一道沉重的大鐵門突然「哐哐」打開了。裡面的守軍一打城門,數以萬計的晉軍便齊刷刷涌了進來。沖入城門的南軍里,最引人注目的是趙樽。
「阿七!」他低吼一聲,往這邊殺來。
一個南軍將校從斜刺里打馬過去,走到他的面前。
他正是身著重甲的晏二鬼,在人群的吼聲中,他下馬單膝跪地。
「屬下來遲,請殿下恕罪。」
趙樽來不及與他多說,點點頭,示意攻城,便又領著人往夏初七的方向殺去,「阿七!你不要亂跑,在那等我。」
夏初七看見了人群中的他,也看見了他的臉,卻聽不見他的聲音。她的身側原本就圍滿了南軍,如今見晉軍攻城,南軍早已反正過來她是誰,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如此一來,東方青玄的侍衛與錦宮的兄弟都拼著命與南軍廝殺起來。人群之中,接到消息的李邈也領著人趕了過來。
這一晚的金川門,不僅血流成河,也擠成了人海。
「趙十九!」
遠遠看著人群中的趙樽,夏初七大聲喊。
「你小心些,不要管我,我沒事。」
「阿七,你看著身邊,不要講話。」趙樽殺著,喊著,馬步上的身影近乎瘋狂的往這邊擠。他的身側,元祐已經領著兵馬往城樓的台階沖了過去。晏二鬼領來的京畿營將士也跟著他在打頭陣。
但是,金川門的南軍,基本全是趙綿澤的心腹。
他們食君之祿,亦是死戰不休。
「丙一。」趙樽邊殺邊跑,邊跑邊喊,語氣冷肅,「傳令下去,全力攻城,」
「是!」
「告訴城景,從石城門入城,清查餘黨。」
「是!」
趙樽沉吟著,「唰」地劈開一顆頭顱,在鮮血的飛濺中,像是想了一陣,方才回頭,蹙著眉頭吩咐,「趙綿澤,要活的。留他性命。」
「是!殿下!」
趙樽的人馬還在城門口,聲音也掩在了巨大的嘈雜聲里,趙綿澤在城樓之上,聽不清楚下面的話。這個時候,看著突然入城的晉軍,他明知道是有叛徒打開了城門,卻沒有了往昔的燥動,身著龍袍的身子僵硬著,似乎沒有難過,也沒有痛苦。
人活著,要有目標,有追求。
他如今什麼也沒有了,生死又有什麼意義?
舉著柴薪的手微微一顫,他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慢吞吞地走向了那一堆高高壘起的柴薪,放下火把,就要把柴火點燃,手臂卻是一緊,被人狠狠拽住。
他側頭看去,是阿記驚恐的面頰,「陛下不可!」
趙綿澤手臂一甩,低斥,「滾!」
阿記滿頭大汗,拽緊了他。在生死關頭,她的力道大得堪比男人,「我不滾,我說過的,不論如何,我都要護你周全……」說罷她不顧趙綿澤的反抗,在雜亂的人群之中,大聲喊著焦玉和盧輝等人,「保護陛下!」
焦玉赤紅著眼睛從侍衛中擠了過來。
「陛下沒事吧?」
「暫時沒事。」人群的擁堵中,阿記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趙綿澤,強行扒掉了他的龍袍,拿了他腰上的玉佩,遞給焦玉,幾乎是含著眼淚的交代。
「焦大哥,你與陛下身形相似。若不然,我便留下了。」
焦玉懂她的意思,二話不說,套上龍袍,掛上龍印,深深的,深深的看了阿記一眼,「阿記,你且自去,此處有我……你,你不僅要護著陛下,也要注意自個安危。」
「我省得。」
阿記沖他點點頭,與盧輝和幾個侍衛強行拽著趙綿澤換上了侍衛服,在大批禁軍的掩護之下,從城垛的另外一側離開。被一群禁軍簇擁著的趙綿澤一步三回頭。他看著馬車邊的夏初七。阿記死死拽著他的手,要他離開,看著的人一直是他……可是,卻沒有任何人看見,那個換上了龍袍的焦玉,看著阿記離去的方向,嘴唇在微微顫抖……
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都有情。
即便罪大惡極之人,心底也會有心嚮往之的那個人。
金川門混亂了一片,除了南軍心腹,沒有人發現了趙綿澤離開。
焦玉高高抬著火把,大聲高喊。
「放箭,放箭,全部給我殺上去!」
他指揮放箭,指揮殺戮,是為了掩護趙綿澤離開。但不論為了什麼,他與趙綿澤是不同的。趙綿澤不捨得夏初七死,他卻不會不捨得。因為他也有想要保護的人,為了自己要保護的人,他也會毫無選擇的犧牲掉別人。
死與不死對他而言,已經沒有了意義。
危險與否,更沒有感覺,他只要他們能夠離開。
焦玉的命令之下,那群禁軍不要拼的廝殺,往夏初七與東方青玄的馬車處殺了過去。遠處的晉軍不好輕易衝過來,被一群錦宮兄弟和兀良汗侍衛保護在人群中的夏初七焦急不堪,肚子也開始隱隱作痛,額頭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
她左突右閃,低低咬唇,「趙十九!趙十九!」
在這個時候,他便是她堅持的力量。
可是在兩個人的中間,隔了無數道的人牆。
趙樽聽得見她的聲音,可一時半刻卻沖不到她的身邊,也是焦灼不已。
「阿七,你堅持住!」
一刀一條命,一條命用一刀,他雙目赤紅,炯炯如神的眸子也似刀芒,看得面前的南軍膽怯不已,但是焦玉下了死命令,他們這些人平素得趙綿澤恩惠也最多。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到了該拼命的時候,也是毫不含糊。更何況,在他們的眼中,趙樽是叛黨,他們是在為國盡忠。他們灑的熱血,可祭天地,可榮子孫,是值得的。
「東方青玄……」
夏初七頭昏眼花,肚子開始猛烈的宮縮。
忍了又忍,她終是忍耐不住,扶住東方青玄的胳膊。
「我……我要生了。」
東方青玄回頭,猛地摟住她的腰。
「阿楚!……如風。快……打開馬車!」
幾個人慌亂地打開馬車,夏初七也被東方青玄一把塞了進去,他大吼。
「為了他,你便什麼都捨得,連命都不要了?你怎麼這麼……這麼……這麼……」這麼什麼?他沒有出口,每次對她怒到了極點,他也總是說不出重話來。
「東方青玄,我要死了……別罵了。」
夏初七天眩地轉,胃氣上涌,想吐,要嘔,眼睛一片發花。
「胡說八道!」東方青玄拂了拂她被汗打濕的額頭,氣極大吼,「我都沒死,你死什麼?」
夏初七面前閃著一道道重影,咬著唇,牢牢地盯住他的表情,晃了晃腦袋,覺得腦子似乎都有些不清楚了,「我……趙十九……趙十九呢?」
「阿七!」
「阿七!」
趙樽還在往這邊沖,夏初七目光迷糊著,嘴唇一張一合。
「東方青玄,我好像聽見了……趙十九的聲音……」
東方青玄攏住她的衣裳,氣得面色通紅,「不要亂動,你幻覺!」
輕輕一笑,夏初七從打開的帘子望出去。外面是漫天的箭雨,是鋪天蓋地的南北將士,是他們森冷的刀鋒與冰冷的甲冑。她咬白了唇,面色蒼白如鬼,身子疼得恨不得蜷縮一團。死死掐了一會兒手心,她顫抖著,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東方青玄的手腕,抬起頭來,眼睛紅若滴血。
「東方青玄……我的孩子……要……要出來了……!」
「楊雪舞!」東方青玄大吼一聲。李邈和楊雪舞聞言,從侍衛中圍了上來,紛紛高聲大叫「楚七」,慌亂不已。她們都沒有生產的經驗,李邈托著她的肩膀,楊雪舞托著她的腰身,不知從何下手。
「三公子,你且迴避。」
考慮了一下,李邈大喊著轉頭。
東方青玄眉頭緊擰,跳下馬車,肅殺地揮舞著手上的武器,目赤如火,大聲吼道,「護住馬車,不許任何人靠近!來一個,殺一個!」
「是,公子。」
夏初七身子輕飄飄的,疼痛得幾乎沒有了意識。但外頭的廝殺聲她卻奇怪的有了感覺。就好像恢復了一點聽力似的,偶爾有,偶爾無。不過,她的世界裡,更多的是混沌與空白。腹部的擠壓,讓她疼痛難當,一雙手死死抓住車廂里的軟墊,緊了又緊,緊了又緊。
軟墊被她是抓破了,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棉絮來,四處飛舞。但她什麼都感受不到,小腹的疼痛感控制了她的大腦,這疼痛,比生寶音更為強烈,更為飄忽。讓她的意識里,只剩下一個名字。
「趙十九……啊……趙十九……」
「阿七!」趙樽重重拍向大鳥的屁股。大鳥嘶叫著,高高揚蹄,從人群中躍起,落在了馬車外面。趙樽來不及考慮,沖入馬車,一把抱住陷入了半昏迷的夏初七,面上冷肅如魔,「阿七,沒事了,我來了,我來了。」
「趙十九!」她喃喃的,虛弱無力。
趙樽只覺手上濕熱,借著裡頭昏暗的光線,他發現滿手滿血。
「阿七,你怎麼這麼傻?這麼傻?」
看到她奄奄一息的樣子,想著她懷了孩子不遠千里到京師的種種,趙樽手背上的血管猙獰的爆漲著,急火攻心,大喊著,「丙一。快,找穩婆……」
外面的兵戈聲未絕,裡面只有陣陣沉悶的呻吟聲。
夏初七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在亂軍之中產子。
更沒有想過,會生產得這樣艱難。九死一生。
第一次生寶音,是趙樽親自為他接生。這一回,他仍在她的身邊。不論李邈和楊雪舞說什麼,他都不肯離去,鐵青著一張殺人臉,不停的哄著她,不停為她試著咬破的嘴唇上的鮮血,一雙冷眸紅得仿佛滴血。
「趙十九……我……我……不行了……生不出了……」
趙樽沙啞的聲音,已近哽咽。
「你可以的!阿七,你可以的。」
「趙十九……」夏初七視線模糊,看不清他的嘴唇了,卻也沒有考慮為什麼她可以聽清他的話,只不停喃喃道,「我……不行了……」
「不!你堅持。」趙樽回頭再喊,「快,找穩婆!」
「趙十九!」夏初七耳朵里嗡嗡作響,聲音不太清晰,卻聽見了他的暴喝,想像著他此刻的模樣,她閉了閉眼睛,身子一軟,從車窗稀開的縫隙中,發現外面的月光似乎越來越黯淡了……
一種仿佛力氣就要被抽乾的無助感,扼住了她。
死亡的感覺,再一次逼近她的心臟。
她緊緊抓住趙樽的手腕,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我……我給你唱首……歌吧……」
「閉嘴!」趙樽看她如此辛苦,還要強做鎮定,亦是大汗淋漓,在一片白慘慘的昏暗光芒里,兩個人對視著,他的臉上不比她更有血色,「阿七,你聽著,你不會有事的,你要堅持,堅持聽見沒有。」
夏初七無力地扶著他的手,意識越來越游離。
「我這一生……最美好……的場景……就是遇見你……」
像是為了給自己打氣,她咬著牙,慢慢的唱著,每一個字似乎都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扯得趙樽心臟嘶拉嘶拉的疼痛。
「好,好聽嗎?」她問。
「不好聽!」趙樽嗓子沙啞,「阿七保存體力,不要唱了。」
「再不唱,我怕沒有機會……」她虛弱的說著,再次一個字一個字的唱,「如果轉換了時空身份和姓名……但願認得你眼睛……千年之後的你會在哪裡……身邊有怎樣風景……我們的故事並不算美麗……」
低低唱著,夏初七此時的心裡安定的。有趙樽在身邊,她並不害怕,即便她感受到了生命的流失,感覺到了力氣的殆盡,感覺到自己真正的遇到了難產,她並沒有什麼委屈,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與他分離,她還沒有見到孩子的樣子,遠在北平的寶音也沒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
「趙十九……」
她閉上了乾澀的嘴,突然睜開了眼。
「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趙樽微微一愣,「阿七,你糊塗了?」
夏初七半闔著眼睛,帶著燦爛的笑,強撐著身子,緊緊拉著他的手,怔了怔,這才發現幾個月不見,他的手上又有了好多繭子,也變得更加粗糙了,可以想像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忽然的,她很想掉眼淚,那些心裡的小計較,小委屈,都變得不再重要了。她看著他,眼睛眨巴眨巴,便笑著流了淚。
「我還沒有告訴過你……我不是夏楚……也不是楚七……我叫……」
吸了吸鼻子,她努力提氣,以便讓自己吐字清楚。
「我叫……夏初七……夏天的夏……臘月初七……那個初七……」
趙樽看她落淚,心如刀絞,一邊扯著她的衣袖為她拭著淚水,一邊輕摟著她安撫,那動作輕柔得像對待自己的孩子,「阿七,你不要說喪氣話,你和我們的孩兒都會好好的……穩婆就要來了……你堅持住……」
血污大團大團的從她身下流出……
即便夏初七自己看不見,也知道她在大出血。
有種情緒,叫心裡篤定,心裡明白。她看著心急如焚的趙樽,輕輕抬起手,撫上他的臉,覺得心裡很難過。從來沒有過的一種難過。
她還有好多事沒有做,便要離開他了嗎?
「趙十九。」
她夢囈般喊他的名字。
「阿七,我在。」趙樽閉了閉眼睛,心裡疼痛難忍。這一刻,他在默默祈求上天。只要讓他的阿七沒事,他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不再要求。什麼皇權、帝業、江山、社稷他通通都可以拋棄。如果神靈可以為他交換,他可以用他的一切來換她的安康。
夏初七閉了閉眼睛。
「若來世你……遇到一個叫夏初七的女子,那……就是我……」
「阿七,不要說傻話,不要……」趙樽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小心翼翼的撫摸著,生怕弄痛了她,「你再用力……用力!為了我,為了寶音,你不要放棄!好不好?」
他在問她好不好,她想說「好。」
可是她沒有力氣了,她的手指握住他,無力的緊了緊,像是完全陷入了昏迷之中,神色迷亂地低低喃喃,「我還少一雙鞋……新的……新的鞋……」
「阿七!」
看著她退去了血色的臉,趙樽幾近瘋狂的搖著她。
她像是聽不見,只一個人低低喃喃道,「趙十九……把我懷裡的鏡子……鏡子拿出來……」
趙樽咽著唾沫,那種仿佛身體的骨骼被人活生生碾裂的疼痛感,蔓延在他的身上,令他血液逆轉,呼吸發緊,一隻拿出鏡子時的雙手,也在顫抖不停。他的手,可以握住江山權柄,握住千軍萬軍,可在這一刻,他卻握不住一把鏡子。
夏初七看著鏡子,嘴唇已煞白。
「……照照……我想美美的……在你面前……」
趙樽的臉很生動,可她卻覺得死神在鏡子中逼近。
「趙十九……是我太貪心了……你這麼好……這麼優秀……我卻想一人獨占你……想來是老天……老天也不容我了……但我……不悔。你若是我的,便只能是我一人的……只能是我一人的……」
「阿七……你不貪心,我是你的,只是你一個人的。」
她淚眼朦朧中,看著趙樽,仿佛看見了這些年來的世事滄桑,看見了與他的坎坷情路,也看見了他們共度的點點滴滴,這些日子美好……卻永不再回來,它們都曾出現在她的生命中,卻即將消散。
她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一些承載了時光的東西,終是會慢慢的逝去。
她喃喃,「趙十九,再見。好像要結束了……」
但願他從此一生榮華,鮮衣怒馬。
但願他從此平安康健,妻賢子孝。
但願他從此,忘記一個叫夏初七的女子。
淚水一串串從她眸中落下,她的眼前模糊了,感覺小腹在迅速下墜,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掙扎。
「哇」一聲,她聽見了孩子的哭聲,可是她淚眼模糊著,看不見面前趙樽的容顏,只覺得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散開了,散開了,她身子僵硬著,驚恐不已,伸出手來,想要抓住他。
可是她的手還停在半空,便垂了下去。
天上的月亮,在這一刻,紅若滴血。
「阿七!」
天地昏暗,蒼穹有淚,趙樽聲音嘶吼的大吼。
「夏初七……」
沒有人回答他,他的耳朵里,隱隱傳來一陣歌聲,似有,似無。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場景……就是遇見你……在人海茫茫中靜靜凝望著你……陌生又熟悉……儘管呼吸著同一天空的氣息……卻無法擁抱到你……如果轉換了時空身份和姓名……但願認得你眼睛……千年之後的你會在哪裡……身邊有怎樣風景……」
那一年天,趙樽知道了她的名字,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那一年,夏初七二十三歲。
------題外話------
「我這一生最美好的場景,就是遇見你們。在人海茫茫中靜靜凝望著你,陌生又熟悉。儘管呼吸著同一天空的氣息,卻無法擁抱到你。」
突然發現這歌詞也適合我們彼此,因書結緣,因書相識,從未見過面,換了身份和姓名也認不得彼此的眼,但我們卻有共同的歡笑,共同的淚水,共同的感動……至此大結局之際,如花錦惟願你們,永遠快樂!
有些妹子可能已經知道了,今天這章更了,就請假寫大結局了,妹子們等待可能會很辛苦,但請稍安勿躁,大結局應該會在16號上傳。
再次感謝妹子們一路的支持、陪伴與守候。
(留一個問題給大家:若是就在這裡結局,我會不會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