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塵土烽煙路,愛在離別時(2/2)
「爺是不是瘋了?」
戰爭還沒開戰,便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是為了哪般?
瞥著趙樽遠去的背影,丙一拍拍他的肩膀。
「爺找不到王妃,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
南北兩軍對陣靈壁的消息,整個天下都在傳揚。
五月底了,北平城這兩日經歷了今夏最大的一場雷雨。但這座古老的城池,似乎天生便有帝王之氣,烽火衰不了它的靈氣,雷雨也挎不了百姓們對戰爭的關注與政治敏銳性。
淅瀝的細雨中,離晉王府最近的一個茶樓里,人滿為患。
「……聽說了嗎?晉王這回陰溝里翻了船,被耿三友那混蛋一陣圍追堵截,攔在了靈璧那地方!虎落平陽遭犬欺啊,我堂堂大晏戰神,竟會落到那步田地?嘆,可嘆,可氣!」茶樓中間的桌子上,一個虬髯漢子一隻腳踩在長凳上,說得眉飛色舞,滿臉氣憤的紅光,「咱晉軍一路從滄州殺到靈璧,鐵蹄之下,屍橫遍野,但說到底,損耗也不少啊,天遠地遠,又無後援,也無糧道……如今在靈壁被人堵住了,前有南軍的京畿大營,後有耿三友的追兵,不是被人關門捶打麼?這麼前後夾擊,我看晉軍在劫難逃了……」
那傢伙定是一個軍事愛好者,他口唾橫飛,就像自個兒親眼見著似的,興奮無比。
茶樓中人,隨著他時而唏噓,時而嘆息,時而擔憂,心臟也是怦怦亂跳,提心弔膽,卻無人注意倚靠窗邊的一個麻臉胖婦。
她是這間茶樓的老闆娘,偶爾也會來為客人續水泡茶,但大多數時候她都懶洋洋地找個地方倚著,像一隻冬眠的蠶蛹。
大抵是長得不好看,人又胖,茶樓中來的多數是看臉的男子,很少有人搭理她。
眾人在議論戰事,她突然撐著腰身,默默地入了內堂。
一個面目清秀的姑娘迎了上來,「老闆娘,怎麼回來了,有事?」
胖婦人面孔一沉,撩她一眼,「雪舞,表姐回來了嗎?」
楊雪舞微微一怔,看著她的臉色,「昨兒麗娘才傳了消息過來,說大當家原本要返程了,卻接到哈薩爾太子的消息,說哈拉和林新收了一批毛皮,讓她過去拿貨……楚七,可是發生什麼事了,你臉色不大好?」
胖婦人正是喬裝易服的夏初七,她微愣,擺手。
「無事!她本就該常常待在那邊的,兩個人分隔兩地,對感情不好。」
自從在通天橋解開了李嬌那個死結,李邈與哈薩爾之間早已舊情復燃。
但李邈身系錦宮無數人的生存,過慣了自由散漫的生活,大多數時候還是到處漂泊。而且,哈薩爾是北狄太子,江山社稷尚且不論,就論婚配他也做不得主。若無皇帝的賜婚或是聯姻,他兩個也很難名正言順地走在一起。當初趙樽起兵南下時,夏初七曾經向李邈玩笑著許諾,等來日大位即定,自當為韓國公平反昭雪,並恢復李邈的郡主名號,讓趙樽頒旨賜婚。
李邈聽了,但笑不語。
可夏初七知道,她在盼望,在等待。
從晉軍起兵之始,李邈便以錦宮的名義,捐獻給晉軍數十萬兩白銀……
除此,還有馬匹、糧食、棉被等軍資若干……
這裡面,自然也有哈薩爾的功勞。比如晉軍騎兵使用的馬匹,大多來自漠北。
眾所周知,漠北高原上的馬兒,最是剽悍強健。
也便是說,不論李邈還是哈薩爾,都對趙樽與趙綿澤這一仗,寄予了厚望。
夏初七從內室出來,殷勤地上去為客人續水泡茶,聽客人們高談闊論,說前方戰局如何兇險,聽他們討論趙樽要如何才能擺脫僵局,找機會反敗為勝,可聽來聽去,大多都是紙上談兵,不切實際。她微微一笑,臉上並無半分擔憂的情緒。一直等到天黑了,茶樓打烊,合上了最後一塊門板,她才換上一身輕便的褲裝,領著楊雪舞,偷偷往晉王府的後門而去。
從滄州回到北平,她並沒有馬上去晉王府找寶音。
她了解趙樽的行動速度,一定會在她之前派人到達。
只要她去了晉王府,便再也走不掉了。
所以,她並沒有慣性思維地那般去做,而是找到錦宮的秘密聯絡點,從而找到李邈,在晉王府不遠處住下。
夜半三更時,李邈或楊雪舞也會偶爾帶著她潛入府里去看寶音。
女兒已經四歲了,長高了,長大了,小臉兒也更加漂亮了,可她卻不能光明正大的與她說話,與她玩樂,聽她喊一聲「阿娘」。
她每一次出現,都是在寶音熟睡的時候。這一次,也不例外。
楊雪舞守在房外,寶音的奶娘在她的迷藥下,睡得呼呼直響。
夏初七站在寶音的床前,掛上帳子,靜靜地看著她的小臉兒,過了好一會兒,終是坐了下來,手輕輕地撫上去,那奶氣的臉兒,粉嫩脂白,滑如豆腐,讓她的心柔軟一片,低低的聲音,也像融了蜜糖,滿是做娘的憐意。
「寶音,娘該帶你走嗎?」
「娘想你,每天都想帶你走,跟你在一塊。可外面到處兵荒馬亂的,娘帶著你不安全,晉王府是最好的地方了……原本娘想等著你阿爹打完了仗,天下太平了,便偷偷帶你離開,但如今……娘有些等不及了。」
床榻上的紗帳無風而動,熟悉的寶音嘟著嘴,呼著氣兒,不會回答她。
可這時,低垂的紗帳邊上,卻默默走出一個人。
「等了這麼久,總算是抓住你了。」
那人一襲藏青色的衣袍,黑黝黝的臉上,有著淡淡的疤痕,正是奉命留守北平的甲一。
「抓什麼抓?」夏初七撐手站起來,走近,懶洋洋掃他一眼,「我只是來看我的女兒。」
甲一皺眉,「可你想帶她走。」
夏初七笑了,「可你知道我在北平,卻沒有稟報給他。」
甲一一默,安靜地看著她,並沒有因為她這句話生出多餘的情緒來。她說得沒錯,他是猜到了她在北平。因為寶音好幾次告訴他說,晚上做夢夢到娘了,娘與她說了好多話,娘還會親親她的臉,親親她的額頭,娘還會抱著她睡覺。知道了,甲一卻沒有告訴趙樽,也沒有加強防禦,甚至故意給她留出方便來。
不過五個月來,這也是他第一次碰上她。
「為什麼?」夏初七輕笑,「為什麼沒有告訴他?」
「不為什麼。」甲一回答得很平淡,「你不願意,我便不說。」
夏初七怔忡一瞬,淡淡笑著,「甲老闆,謝謝你。」
寶音屋子裡的燈火併不明亮,還帶了一層橙黃的光,看上去溫暖、和煦。甲一就著光線,默默看著她豐腴了不少的腰身,還有刻意喬裝過的臉,眉頭微微一皺,「你懷著身子?」
夏初七聽不見他的語態是肯定還是疑問,卻可以看見他幽暗的眸子裡淺淺的憂色。
這個男人是關心她的,不是因為趙樽的關係,僅僅只是因為她自己。
這項認知,讓夏初七心緒鬆緩了許多。她抿抿唇角,瀲灩的美眸中波光微動。
她沒有否認,上前一步,直視著甲一,「是有了身子又如何?你要改變主意嗎?要告訴他?」
甲一許久沒有動,低頭看著她,複雜的眸子中,似有掙扎與躊躇,「你一個人在外面,我已是不放心。懷著身子,更是讓人安不下心來。」頓一下,他像是為了挽留她,在竭盡全力地尋找著藉口,「再說,殿下在靈璧被圍,你就不擔心?夏楚,留在府里吧,留下來可以知曉戰事,也能免了他的後顧之憂。」
夏初七手臂下垂,撫了撫隆起的小腹,突地笑了,「甲老闆,旁人不了解他,難道你我還不了解嗎?」
甲一默了,「你想怎樣做?」
夏初七低頭,看著床上微微嘟唇的寶音,覺得屋子裡的燈火太烈了,烈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烤得她渾身發汗,腦子裡也不受控制地就想到了寶音的爹……她艱難地坐回床沿上,握緊寶音的手,握緊。
「我明兒天亮就走,你不要攔我。」
甲一眯眼,「我若是不同意呢?」
夏初七側眸,唇角狡黠一彎,眸底有著隱隱的壞笑,「甲老闆,我以為你會幫我的?」
久久,甲一才冷著臉,平靜地道,「當年,我與十天干歃血為盟,決定誓死追隨晉王之時,便決定了這一生都不會背叛他。這並非誰應當臣服於誰,應當聽命於誰,而是基於男人應有的忠誠。但是今日……」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甲一突然一嘆,「你的要求,我沒法不同意。」
夏初七看著他的臉,「你不抓我去邀功了?」
甲一平靜道,「想抓住你,不得付出代價麼?」
說罷他低頭看著夏初七緊挨著他身子的左手腕,輕輕吐出一口氣。
「你的鎖愛,確屬神器。你的身手,比之當日,又敏捷了不少,連我都著了你的道兒。」
先前他只覺手上微微刺痛,就像被螞蟻叮了一下,轉瞬就消失了,也沒有太過注意。可如今整條手臂都麻木了。很顯然是夏初七趁他不備的時候,給他扎入了藥物……這樣防人的她,與往常有些不同。可仔細一想,又似乎,這樣子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她沒有安全感,對誰都有防備之心。甲一跟了她數年,對她瞭若指掌。她這種高度警戒的狀態是她從陰山回京入宮之後有的,卻又在趙樽「死而復活」後慢慢消失了。如今,又回來了。她還是那個她。
迎上甲一審視的眸子,夏初七慢慢把銀針收回鎖愛,莞爾一笑,說得很輕鬆。
「沒有男人保護的女人,自然得機靈著點,要不然怎麼活得下去?」
沒去看甲一的表情,她像是累了,斜斜靠在床頭,便去摸寶音的臉蛋兒,「甲老闆,你說得對,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價就能做成的……」頓了一瞬,她突然脫下鞋子,輕輕睡到了寶音的床上,還無視甲一的存在,輕輕放下帳子,打個呵欠道,「行了,你今兒晚里給我守著吧。等我明早離開,自會把解藥給你。」
隔著一層帳子,她聽不見帳外男人的聲音,也看不見他的表情,心裡其實是放鬆的。
「乖乖,女兒……」深深吸了一口寶音身上淡淡的奶香氣,她陶醉地閉上眼,慢慢挨緊寶音,又把她的小手拉過來,放到自己的小腹上,輕輕笑著道,「寶音,你喜歡小妹妹,還是小弟弟?娘再給你生個小弟弟可好?這樣一兒一女,娘便可以湊成一個好字。」
絮絮叨叨的,她小聲在裡頭說著。
甲一始終未動,就像曾經無數次守著她睡覺一樣,似乎凝成了一尊雕塑。
「我並不相信你會給我下什麼大不了的毒藥。不過是麻藥而已,對吧?」
他知道她聽不見,一個人說著,又慢慢地坐了下來,坐在腳榻板上,背靠著床榻,看著燭光中由帳子裡倒映出的影子,只覺得這情形,有著一種溫馨的氣息,一種類似於家的氣息,是他喜歡的,一直喜歡的。
靜靜的,他無聲的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
「你啊,還是要去靈璧的。明知是套,你也會鑽。……因為,他是趙樽。」
~
北平府一處清深的大宅院裡,有一個人工的湖泊。晨起時,薄霧蒙蒙,湖中一個朱漆的亭子裡,垂懸著軟軟的紗帳。輕紗在微風中擺動著,與湖上輕舞的蝴蝶相映成趣。連接湖心亭與柳樹岸的是一座青石砌成的拱橋。一個錦衣玉帶的年輕公子單手拿劍,在湖畔飛來的柳絮中翩翩舞動。握劍的手,修長白皙;如雪的肌膚,如切如磋;嬌媚的五官,如妖如魅惑;懶洋洋的動作,卻舞出了一道絕世姿容。
「三公子!」
如風像是怕驚撓了舞劍的人,過橋的腳步放得極輕。
東方青玄舞劍的手,頓住。回過頭,在微光中,他眸底帶了期許,「找到她了?」
如風點頭,「屬下聽從三公子的命令,日夜守著晉王府,果然見到她昨夜入府,清晨方才離開。」
東方青玄靜靜立於橋頭,看橋下碧波麟麟,目光里卻像是湧入了千軍萬馬的廝殺。
「派人跟上沒有?」
「嗯」一聲,如風道,「跟上了。可是三公子,找到了人,她也平安無事,我們……是回兀良汗,還是先向她討藥?」
「討什麼藥?」東方青玄呵地笑了聲,慢悠悠看向如風的臉。這一轉頭迎著初晨的光線,方能看見他妖嬈美好的面孔上,帶了一絲病態的蒼白,「準備一下,去靈壁。」
「三公子……」如風驚詫,「靈璧在打仗!」
「不打仗我還不愛去呢。」東方青玄笑得極妖,「熱鬧嘛,總是人人都愛的。」
~
茶樓里,夏初七在一件一件收拾東西。
楊雪舞在她身邊轉來轉去,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
「楚七,你身子不方便,咱還是不要遠行了吧?或者等大當家的回來再說?」
「回來黃花菜都涼了。我說雪舞,你怎麼像麻雀似的,嘰嘰喳喳個沒完沒了?」夏初七看她不停在面前轉來轉去,頭都暈了,有些受不了,索性抱著肚皮坐了下來,斜眼睨她,「行了,既然你這麼閒,不如你來幫我收拾吧。喏,這些小孩子的衣裳,這個小鞋子,這這這,我的護膚品,都是要帶上的……」
楊雪舞嘴裡「哦哦」著答應,又問,「要不要多帶些兄弟?」
夏初七翻了個白眼兒,有些好笑,「帶兄弟做甚?又不是出去殺人放火搶錢莊。」
楊雪舞「噗哧」一聲笑了,「那除了穿的,不帶什麼了嗎?」
夏初七眨眼,狡黠一笑,「多帶錢,少帶人。免得麻煩。」
「話是這麼說……」楊雪舞拎著件小衣裳,擔憂地看著她隆起的小腹,「可如今不若平常,大當家走時交代過我,要好好照顧你的……靈璧那邊正在打仗,咱們兩個女人出門,千里迢迢的,我心裡不踏實。」
夏初七眯了眯眼,「你以為咱們去做什麼?上陣打仗啊?那裡數十萬大軍,就算帶上兄弟,咱也是雜牌軍,干不過正規軍的。」
楊雪舞之前想她是要去幫趙樽,如今聽了滿不在乎的話,覺得她似乎又沒有去見趙樽的意思。
一時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那楚七,咱們去做什麼?」
夏初七眸子一亮,伸個懶腰走到窗邊,板著的臉孔笑開了。
「做賊。」
連日的雷雨後,北平城的道路有些濕滑。馬車的轆轤碾壓過去,青磚縫裡的污水,便高高濺出來,把道路壓出一輪一輪的痕跡。「咯吱咯吱」的馬車滾動聲里,楊雪舞男裝打扮,坐在車頭,拿了根馬鞭懶洋洋的揮著,看濛濛細雨中綠油油的枝頭,聽清晰的馬蹄聲,看北平城熱鬧繁華的街景,覺得這樣大好的時光跑去戰場,簡直就是作孽。
嘆息著,她卻沒有注意到,有一輛馬車尾隨其後,出了城門。
------題外話------
呀,一不小心萬更了。妹子們,求票鼓勵。
昨兒讓大家嫖道常都不願意,今兒票如花錦可以了嘛。
飛吻送上!大家不必擔心,我用節操向大家保證,絕對是he的結局。嗯啦啦。
關於書的周邊,或者小劇場,或者小番外,或者新書等等的一切消息,都會有發布。相信我,跟我走,一路有饃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