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依然不悔(劇終)(1/2)
寶音在世安院住了下來。
不是東方青玄願意的,更不是阿木爾情願看到的結果,但小寶音以公主之尊,行死皮賴臉之事,似是習以為常,不管東方青玄與阿木爾臉色如何,當夜穿著薄衫吹了冷風,入得世安院就病倒了。
東方青玄要送她回去,她不願。
東方青玄要為她找太醫,她不願。
次日夜間,夏初七便拎著醫藥箱過來了。
這個世上讓皇后娘娘親自出宮醫治的人,大概也就只有這麼一個活祖宗了。夏初七到世安院的時候,好傢夥,小丫頭斜歪歪趴在東方青玄的錦床上,高翹著雙腳,嘴裡咬著一個萊陽進貢的梨子,手上翻閱著一本市井小說,正看得津津有味,那裡像生病的樣子?
夏初七擰著眉放下醫箱,朝金袖使了個眼神。
宮人們都懂事,喏喏出去了。
搖曳的火光中,只剩下她母女二人。
寶音笑嘻嘻眨眼,「阿娘,您來了。」
夏初七抱著雙臂,立在原地,不動,「聽說你病了。」
寶音嚴肅的苦著小臉,「是啊,病了。」
夏初七也嚴肅臉,「哪裡病了?」
寶音「哎喲」一聲,摸摸頭,又摸摸臉,再摸摸肚子,到處揉了一遍,終於虛弱地把手心放在胸口上,極為無辜地沮喪著臉,可憐巴巴道:「阿娘,此乃心病——」
夏初七:「……」
寶音撒著嬌,眼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娘的臉色,又乖乖做個鬼臉,笑道:「想必阿娘最是清楚,心病還需要心藥醫的道理……寶音這病,沉疴久矣,非阿木古郎不可治……阿娘……」
前面語氣沉重,後面那一聲「娘」便是撒嬌了。
換了往日,夏初七看她如此,必定撈起一根雞毛撣子就朝小丫頭的屁股揍過去。
可今天她沒有動,而是認真地打量著她十一歲的女兒(上個章節,因作者腦抽,寶音年齡有誤。永祿五年臘月,寶音實歲十一,虛歲已十二),久久沒有出聲。
她也是從少女時代過來的。
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正是叛逆的年齡。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家長越是打壓,她便越是逆反,若再使用「暴力」,只怕會適時其反。
更何況,這還是一個十一二歲就喜歡男子也是天經地義的時代,寶音的小心思中,更不可能有後世小姑娘的負罪感……
一瞬後,她落座床邊。
看著寶音,她臉上的情緒,明滅變幻,卻是一種寶音從未見過的嚴肅。那眼眸里,還帶著一種淡淡的擔憂,看得寶音愣住,嘴裡咬著的梨子也拿開了。
「阿娘……你怎麼了?」
寶音其實是一個聽話的孩子。
從小嬌寵,她或許任性,但本質善良。
夏初七欣慰一笑,掌心放在女兒的頭上,輕輕撫順著她凌亂的頭髮,聲音如同和風細雨,「寶音,阿娘如果非要把你帶回宮去,你是不是會怨恨我?」
寶音小性兒犟,夏初七性子也犟。
在以往,不管大事小事,夏初七幾乎從來沒有對寶音用過商量的語氣。這一瞬,寶音第一次感覺到了來自阿娘的尊重……她的阿娘,把她當成大人來看待呢。
她心裡喜歡,卻沒有馬上回答。
母女兩個面面相覷許久,小丫頭嘟著的嘴巴咬了咬,方才一本正經地點頭,「阿娘,每個人都說寶音不應當,寶音自己也覺得不應當。但是阿娘,你有沒有試過,心裡有那麼一個人,一開始只是想念,慢慢的,他就變成了執念。不論過去多少時間,不論經歷多少事情,不論見過多少人,那個人的影子還在心頭,不因歲月、時間、距離而改變。除了他,只有他。」
夏初七看著她,默然。
孩子的世界很美,大人進不得,勸不了。
但孩子的世界,大人也不得不尊重。
寶音看她不語,潤了潤乾澀的嘴巴,擰著小眉頭想了許久才開口。而這,這是她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不以玩鬧的方式與她娘交流,「阿娘,寶音長大了,是非對錯也有自己的衡量。興許結果會證明……寶音是錯的,但如果沒有嘗試過,就退縮了……沒有嘗試過,就放棄了……寶音就像……就像……」
似是不知怎樣描述,她考慮了很久。
屋中微風舔舐著油燈,錦帳在輕輕擺動。
好一會,她才捂著胸口,加重了語氣:「就像錯失了什麼,會終身遺憾。阿娘,給女兒一個機會,好不好……求你。」
「寶音……」夏初七看她孩子氣的臉,眉頭已擰成小山。
寶音抿嘴一怔,從床榻下來,半跪於地,抱著她的雙腿,把小臉擱在她的膝蓋上,慢吞吞握緊她的手,輕笑,「阿娘,寶音知道您疼我……寶音知道您心裡的擔憂。寶音答應你……只要這一個機會,若阿木古郎在離開南晏之時,還未喜歡寶音,寶音便收回心思。」
夏初七嘴唇一動,忍不住捏緊她的手臂。
「寶音,男女之事,不若你想……」
「阿娘……」寶音輕輕抬頭,烏黑水靈的眸子一瞬不瞬盯住她,聲音柔軟、清麗,像一隻剛破殼的小黃鸝鳥兒,閃爍的光芒里,滿是對這美好人間與感情的嚮往:「寶音只要這一個機會,只要這一段日子可以和阿木古郎在一起便可……這小小心愿,您也不肯成全?那麼我問你,當年你與阿爹,人人都說不可,你又為何執著?」
人人都說不可,你又為何執著?
夏初七一怔,撫著她的小臉,已是嘆息。
「痴兒……」
「呵,阿娘莫要嘆息……」寶音又趴在她腿上,臉頰磨蹭著她的腿,慢悠悠的聲音里,滿滿的都是憧憬:「阿木古郎長得好好看……看著他,寶音就會很開心呢。阿娘,你不覺得嗎?」
一陣冷風吹來,錦帳被吹得呼啦啦響。
屋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
半個時辰後,夏初七從那間屋子出來。
她拎著醫箱,帶著金袖,施施然的腳步,不若進來時那般急切,臉色也恢復了淡然和灑脫,只是夜風下的發梢,輕輕盪起,似添了一抹愁緒。
東方青玄等在外面,看著她,捂唇一笑。
「她沒事了?」
寶音沉吟片刻,把醫箱遞給金袖,不請自坐。
「煩請大汗添一盞熱茶吧,有點渴。」
東方青玄凝眸看向她微擰的眉頭,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喚如風入內,圍爐煮茶,又親自倒在白玉的盞里,遞到她面前,那一根根白皙修長的指節,一如很多年前,那個年輕俊朗的少年公子,也如當年那一襲紅袍加身的錦衣衛大都督,風華絕代……
嚴格來說,東方青玄成熟了,但不顯老態,三十多歲的年紀,比之十七八歲的少年公子,更添儒雅尊貴,內斂深沉,自有俘獲少女芳心的魅力。
夏初七探究著他,沒有說話。
他噙笑喝茶,也是久久不語。
寂靜的空間裡,只有茶蓋與茶盞輕輕碰撞的清脆聲,怪異地響在空間,卻又似敲在人的心裡,把這經年的歲月蹉跎與無奈分隔,都悉數化在了那裊裊茶香間……
到底,流逝的只有時光,痕跡怎麼也抹不去。
夏初七幽幽一嘆,一時無言。
卻是東方青玄淡淡一笑,打破了寂靜。
「我若不問,你是不是不準備開口了?」
夏初七注視著他的眉目,「我能問什麼?」
東方青玄朝她微微一笑,淺抿唇角的表情像是平靜,又像在竭力隱忍某一種難以壓抑的情緒,「要質問青玄的人是娘娘你,青玄已然搶了先機,準備好洗耳恭聽了,娘娘為何又不肯明示?」
夏初七眉頭一擰,搖了搖頭嘆道:「跟我就別咬文嚼字了,你又不是酸秀才。再說,我有什麼可質問你的?我教女無方,讓她這般不管不顧的跑到世家院來撒野,讓你看了笑話……」頓一下,她又笑,「說到底,該道歉的人是我。當年那席話原本只是玩笑,卻不想一語成讖……」
「並無一語成讖。」東方青玄笑著接話,輕輕抬手,像是不經意地把几上的一碟糕點推到她面前,「小孩子的玩笑,娘娘不必在意。」
夏初七心裡微涼。
只一句,他就知道,她的女兒恐怕要吃苦了。
神女有心,襄王無夢。便是她自己,也很難接受這樣的感情,何況東方青玄?她再次皺眉:「這孩子,給你造成了困擾……但女兒是娘的心頭肉,當娘的人實不忍……大汗,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東方青玄神態平靜,「娘娘但講無妨!」
夏初七道:「她自小與大汗相識,又有哺育之情,這……久不見面,她想在此叨擾數日,還望大汗成全。」
「娘娘言重了。」東方青玄身姿似有一點僵硬,但表情仍是不變,算是默許了她的話,微一思索,笑道:「小丫頭的戲言而已,大人何苦當真?她要玩耍,便留下吧。數年不見,青玄也一直念著這個女兒。」
說到「女兒」時,他的目光變深,看著夏初七,一雙淡琥珀色的眸,像琉璃生光,剔透,晶瑩,似蘊了無數情緒,卻讓人看不懂一絲一毫。
「天祿的女兒,自然也是我的女兒。」
夏初七低頭喝茶,避開那灼熱的眸光,笑著謝過,再抬頭與他寒暄時,他的神色已恢復從容與淡然。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字裡行間並無實質內容,卻一不小心談起一些過往的趣事,氣氛倒也鬆快。
約摸一盞茶的工夫,夏初七起身告辭。
東方青玄將她送至世安院門口。
天空中飛雪片片,寒風更似無情。
宴賓閣是安置四方使節的地方,兩個人心裡雖然坦蕩,但不得不顧及彼此的身份,隔了有七八步的距離,互相施禮,再無他言。
在夏初七被金袖扶著上馬車那一瞬,東方青玄突地上前一步,輕喚,「阿楚……」
夏初七半躬的身子微怔。
遲疑一瞬,她回頭,輕輕一笑,「青玄,珍重。」
東方青玄薄薄的唇片,在暗夜的風雪中顯得有些蒼白。囁嚅一瞬,他也只是笑,「珍重!」
同處於一個城池,東方青玄想要見她不是沒有機會。但他是兀良汗王,她是南晏皇后,即便見面,也是正式場合,很難像今夜這般單獨相聚,圍爐飲茶,說一些友人的寒暄之言。
他還有一肚子話,沒有來得及說。
可除了那聲「珍重」,其他的,已無必要。
馬車消失在街角,他回過神時,發生眼眶已有濕意。但頭頂上冷冽的風雪卻沒有了。
為他撐傘的人是如風。
他靜靜的,並不多言,數年如一日,只是跟著他。
東方青玄笑嘆一聲,入了屋。
小寶音占據了他的寢室,他只能去睡客房。可他剛剛走到客房的院子,便看到「生病」的小丫頭坐在那門口的台階上,身上披著他的袍子,嬌小的身子蜷縮一團,一副意興闌珊的表情。
「阿木古郎,敘完舊了麼?」
東方青玄不答,卻沉了臉色問:「這都多夜了,還不睡?」
寶音笑嘻嘻地偏頭瞅他,「我是這麼好打發的人麼?」
東方青玄:「……」
看他不解,寶音笑眯眯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積雪,走到他的身側,將還不及他肩窩高的腦袋高高昂起,「阿木古郎,你準備怎麼感謝你的大恩人寶音公主呢?」
大恩人寶音公主?
東方青玄嘴角微抽,不明所以的揉她腦袋。
「小丫頭!別胡鬧了,天冷,快回屋去。」
寶音扁了扁嘴,拖著長長的袍子,圍在他的身邊繞來繞去,嘴上滿是小得意:「大晏皇帝愛妻若命,也護妻若命……若非本公主突發疾病,你又怎能私下見到我阿娘?……更遑論與她私下敘舊了。」
東方青玄一怔,看怪物般看著她。
之前那句話,他還以為只是小丫頭隨意瞎扯,沒有想到,小丫頭的眼睛這麼精……不僅知道他喜歡她的阿娘,還知道,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吧?
這般一想,他釋然淺笑,「小寶音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感謝你也是應當。」
小丫頭眸子一亮,臉上滿是喜色。
東方青玄笑得更為柔和,立於風中,一身白袍揚起,像與漫天的飛雪融為了一體,「在我離開大晏之前,你都可以呆在這裡,我會儘量抽空陪你。」
寶音瞪大了雙眼。
「阿木古郎……」
天上掉了餡餅,她不敢相信。
審視他良久,見他溫和的笑容不變,她才知道他不是開玩笑。
「耶——」寶音興奮地跳起來,「阿木古郎,你對寶音真好,真好啊,阿木古郎——」
東方青玄笑笑,又揉她的頭,「義父寵著女兒,應當的。」
寶音像見了鬼,臉色一變,偏頭瞪他。
東方青玄又笑,「你阿娘可允了呢,從此我便是你義父了。」
寶音耷拉下小臉:「……」
一場小小的鬧劇,就這樣無聲無息的結束在了永祿五年的臘月初八……那一天,家家戶戶都在吃臘八粥,但寶音公主大鬧世安院的事兒,卻沒有任何人提起,只是有心人卻發現,兀良汗王的身邊多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少爺。
他僅十一二歲的年紀,言談間卻睿智聰慧,他與兀良汗王寸步不離,不管兀良汗王在新京走親還是訪友,他都有跟在身邊。不似下人,不似王子,卻無人敢問他的身份。
東方青玄很忙。
儘管他在大晏並沒有什麼實質的事情需要做,但這個時候的南晏新京,已是天底下最為富庶繁華的一座城市,四方來使,八方賓客,各種商賈,應接不暇。一次盛大的皇后生辰,吸引來的都是當今天下的王者,哪怕虛與委蛇,他每日也有無數的交際應酬。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哪怕極為重要的國之要事,東方青玄也絲毫都不避諱寶音的跟隨。他談事情,她就在旁邊默默的傾聽,偶爾朝他吐吐小舌頭,以詔示自己的存在。
在這樣的日子,寶音便有了近距離觀察東方青玄的機會。
也從而,見識到了各種各樣不同的他。
卻沒有一種……是她記憶中的阿木古郎。
他可以嚴肅刻板地與別國皇子交涉政務,也可以淺笑盈盈地周旋於京城名妓的香風錦帕里,面不改色。他可以妖嬈懶散地就著燭火看奏摺,也可以意態閒閒的躺在美人榻上看野史博聞。他可以和顏悅色地勸她加衣多食,也可以聲色俱厲的訓示她刁蠻任性。而且……他從不示於人前的醜陋左手腕,可以肆無忌憚地暴露在她的面前,不管那傷口有多麼猙獰,也不管她第一次看見他安裝假肢時嚇得蒼白的小臉……
他似乎很盡力……
盡力扮演著一個父親的角色。
同時,他也在盡力把他不曾示人的「醜陋」一面展示在她的面前。
她似是看懂了,又似是沒有看懂。
每每在他閒下來的光陰里,寶音總會無聊的問起許多她小時候的事情,那一些她沒有了清晰記憶,卻曾經存在於她與東方青玄生命中的事情。
「阿木古郎,你是在哪裡把寶音撿回家的?」
她帶著笑,用了一個俏皮的「撿」字,一邊問,一邊懶懶地吃著零嘴,那稚氣懵懂的小表情,成功地勾起了東方青玄的記憶——
那一夜的如花酒肆,緊張寒冷的地窖,那一夜幾十條無聲無息消失的生命,那淌了一地的鮮血,那一座被火燒成焦黑廢墟的延春宮,那個手起刀落被劈成了兩半的小嬰兒……傾刻間,似乎一個個都幻化成了猙獰的影子,鑽入了他的腦海……
「阿木古郎?」寶音脆著嗓子在催促。
東方青玄斜眸看她,輕聲回答:「菁華公主家的如花酒肆里……」
寶音恍悟般點點頭,饒有興趣地又問:「寶音出生時可漂亮麼?是不是一出生就口含珠玉,面有霞光,令天地為之變色?」
東方青玄眼皮微微一跳。
這小丫頭,自我稱讚的本事不亞於她娘。
他強壓笑意,做出一個嚴肅的嘆息表情,輕抬衣袖,喝了一口茶,「你娘懷著你時,在魏國公府終日惶惶,不得見天光,情志不暢,偏又難產,九死一生才將她產下……故而,你出生時……」
寶音已是迫切,「怎樣?」
東方青玄挑高眉頭,「很瘦,很小,很醜,像奄奄一息的小貓崽子……」
寶音咀嚼的嘴巴停住,像被噎了。
「那寶音怎麼長成大美人兒的?」
東方青玄輕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寶音眼睫毛忽忽一眨,撇著嘴巴哼哼道:「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了。反正這個世上,除了你,也沒有人知道寶音小時候長什麼樣子了。」
她原是無心一說,可這個事實卻讓東方青玄心頭微怔,想起寶音那日指著他的鼻子說……你欠了我的,欠了我的……
說到底,他確實欠了這孩子。
出生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只能跟他這個陰陽怪氣的人……也得不到絲毫的愛。
「阿木古郎……」
他在發怔,寶音軟軟的嗓音又響起。
「嗯?」他偏頭,眸中又添柔軟。
寶音看著他,眼珠子骨碌碌轉,「那寶音是何時學會走路的?何時開始長牙的?寶音第一次喚人,是先喚的阿娘,還是先喚的阿爹?」
東方青玄思緒微頓。
記憶里,那個稚嫩的,小小的孩兒,七個月長了第一顆乳牙,一歲零三個月才學會走路。在學會走路之前,她只會滿地亂爬,流著口水,她爬的速度很快。他在東,她便爬到東,他在西,她便爬到西,他在書房做正事,她便「嗖嗖」從門口爬進來,像只小貓兒似的,抱著他的腿玩耍,一不小心睡過去……
不過,她爬的時間很長,開始走路,卻走得很穩。
至於,她第一次出聲喚人……
不是阿爹,也不是阿娘,而是「阿木古郎」。
東方青玄揉著額頭,突地一笑,自言自語道,「難怪你阿爹恨我……」
他剝奪了太多趙樽身為父親的權力。但他,不後悔。不論寶音認不認他這個爹,在他的生命中,終是因了寶音的出現,有了那麼兩年短暫卻又美好的人生,讓他曾像一個父親那般,過了兩年多正常人的生活。
「……你快說話啊,阿木古郎。」
寶音的嗓子拖得長長,軟軟的,像個嬌氣的姑娘在撒嬌。東方青玄念及往事,低頭看她時,面色更為柔和輕暖,「寶音,你問這麼清楚做甚?」
「嘻嘻」一笑,小丫頭小手拖著腮。
「因為我長大了,要做一名作家。」
「作家?」這個新名詞,東方青玄沒聽過。
寶音向他解釋完,又滿是憧憬地笑:「我阿娘說,一個好的作家可招人稀罕呢……寶音長大了,要寫出很多很多流傳百世的名著……嗯,首先就要寫一部《寶音傳》。咦,對了,阿木古郎,你為什麼要給我取名叫寶音?」
「寶音便是寶音,便是福氣。」
「那為什麼不是金銀財寶,而是寶音?」
「……」
東方青玄頭痛,寶音卻把一個又一個幼稚的問題拋過來,五花八門,刁鑽古怪,問完一個,再來一個,今天問完了,明兒個想起,又繼續問。有一些問題,反反覆覆,不厭其煩……
一夕一朝,如此過去。
最後,東方青玄不得不嘆,「這世上最讓人煩惱的,便是作家……」
寶音異想天開的《寶音傳》還沒有動筆,東方青玄已經在南晏住了一月有餘……
寶音想: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去得很快。
永祿五年正月,年味還未散去,趙樽派往通寧遠的儀仗隊便要出發了。
他們此番前往通寧遠,是接了永祿帝聖諭要把廣武侯陳景夫婦的遺骸接入新京安葬的。遷墳這件事原本幾年前便下旨要做,但當時趙樽有了遷都和修帝陵的打算,所以此事先行撂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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