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能做的,便是恨。(1/2)
夏初七是在臉上的搔癢感中醒過來的。
一連三日在陰山皇陵行走,沒吃好,沒喝好,沒睡好,她的身子其實已經極度疲乏,只不過因心中有事,始終強撐著,可地陷時那麼一暈,她倒是真真兒的睡了過去。
只不過,睡得不安心,噩夢連連。
臉上又是一癢,她眨了眨眼,想要睜開。
「唔……」
她含糊的發出一聲,只覺口中乾澀無比。
「趙十九……」
出口就喊趙樽的名字,似乎已成習慣。可習慣卻沒有給她一個驚喜……她的面前沒有趙樽,而是一張似笑非笑的面孔。妖一樣的眉目,妖一樣的笑容,拿著她的一縷髮絲正在搔撓她的臉,模樣兒美艷非常,卻讓夏初七生出一肚子怨氣。
「你在做什麼?」
東方青玄淺笑,說話極是惡毒。
「撓撓你,看你是不是死了。」
「哼!」夏初七覺著這般躺著與他說話極是不雅,骨碌碌爬起來,想要坐起。可原本搭在她身上的衣物也隨之往下一滑……
肩膀上的清涼,讓她下意識低頭一看。
除了小衣,她裡頭什麼都沒有。
外面搭著的袍子,竟然是東方青玄的。
她呆了一呆,緩緩看他。
「怎麼回事?」
「你以為呢?」她防備的樣子與懷疑的語氣,令東方青玄冷笑不已,抿著的唇角上,也帶出了一抹嘲開來,「耳朵聽不見,莫不是連眼睛也看不清?」
夏初七一怔,微眯著眼看他片刻,轉過頭。
只瞅了一瞬,她便呆住了。
這是一個怎樣的環境?
她所在的地方,像是一個半弧型的「小山洞」,空間狹窄,矮小。橫在小山洞外間的是一個長方形的照壁,看不清它的材料,似乎是夜光石一類的東西,能發出一種昏暗而暖意的光芒,讓他們可以視物。
照壁的四周,鋪滿了爬山虎一類的植物,密密麻麻的纏繞在一起,像一個綠色的裝飾相框,把正在發光的照壁圍在裡頭,倒是好看。
只是,植物潮濕的藤莖上,在滴水。
一滴,又一滴,往下暈開,讓地面極為潮濕。
這是什麼個地方?
她頭皮麻了麻,慢慢走過去,想要繞過照壁走出去。可是,很快她便驚住了。照壁的外面,是一池清冽的潭水。潭水的深淺尚不可知,但借著照壁的光線,依稀可見潭水裡頭倒插的尖刀……
不是一把尖刀,而是無數把。
那些尖刀上方,依稀還有人類殘留的骸骨。
有人曾經也掉入過,還死在了潭水裡?
下意識咽了一口唾沫,她扶著照壁,抬頭望向潭水上方的空間,想曉得是怎樣掉下來的。
可那一處,黑幽幽的看不太清。
但依著常識,她與東方青玄從上面掉下來,應是會落在潭水裡才對,怎麼都不可能直接掉入那一個半弧的小山洞。
也便是說,是東方青玄把她挪過來的。
那麼,她的衣服……是濕了,他脫掉的?
不敢想那個畫面,她耳根子稍稍一熱,冷汗涼了脊背。攏了攏身上的男式錦袍,扯了一根照壁上的藤蔓系在腰上,束緊過大的外袍,把自個兒裹了一個緊緊實實,不再看那一池令人生恐的池水,退回了小山洞。
「此處風景可美?」
東方青玄的聲音略帶嘲意,夏初七淡淡瞥了他一眼,又掃視了一遍這個連她這般身高都直不起身子的小山洞,問,「我的衣服呢?」
「我丟了。」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丟了?」夏初七眉一橫,「憑什麼?」
東方青玄鳳眸一眯,「對待你的救命恩人,你總是這般沒有禮數的?」
「救命恩人?禮數?」夏初七喉嚨一梗,呵呵冷笑兩塊兒,掃著他的視線,宛如刀子,「我還從未聽過,小雞仔從黃鼠狼的嘴裡逃出來,還得回頭感謝黃鼠狼的。東方青玄,若不是你扼住我,站在那個見鬼的地方,導致發生地陷……我會莫名其妙滑到這裡來?還救命恩人呢,我沒殺了你,便是對得起你了。」
「你殺不了我。」東方青玄陳述著事實,唇角淺淺彎著,似笑,又非笑,「你半途暈厥,差一點掉入池裡,衣裳亦被尖刀滑破……若非我及時托住你,你已經見了閻王。」
他說罷,夏初七下意識瞄了一眼照壁。
腦子裡卻是照壁的池水和密密麻麻的尖刀。
換往常,夏初七定會與他理論。
可大抵是因為趙樽不在身邊,她沒有那份心力,加上身子疲憊不堪,胃裡也難受,只動了動嘴皮兒,竟是沒有反駁,黯淡了眸子,忍著身上的不適,默默抱著膝蓋發悶。
她的反常,東方青玄自然察覺。
「你身子哪裡不舒服?」
撩眉看他一眼,夏初七懶洋洋的一哂,更是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但夏初七這個物種也是稀奇,在心裡那個人的面前,她可以示弱,可以撒嬌,甚至會蠻不講理……但那個人不在,她便只是她自己——一個堅強得沒有半分柔情的女漢子。
「無事,休息一會便好。」她答。
「嗯」一下,東方青玄眉眼微沉。
她這般的疏離,他明白是何意。
靜默一會兒,看她沒有再出聲兒的意思,他勾了勾唇,笑著沒話找話說:「一定會有法子出去的,你不要緊張。」
夏初七瞥著他,也笑,「你想多了,我根本就沒有擔心過。老天爺既然讓我繼續活下去,就一定有他的安排。」
頓一下,也不知想到什麼,她一雙如水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淡淡的霧氣,聲音卻是軟了不少。
「更何況,趙十九他定會想法子找我。我也相信,他一定會找到我。」
有些感覺,無法替代。
她對趙樽完全的信任與依賴,像一把剔骨的刀子,劃拉在東方青玄的心頭。因為刀子鋒利,刺得人很痛,也正因為刀子鋒利,疼痛不過一剎,便成麻木。
只一瞬,東方青玄若有似無的哼一聲,妖嬈的面孔上,一如既往地帶著他招牌似的妖孽笑意。
「如此,我們便靜待晉王殿下來解救吧!」
~
夏初七對趙樽有信心,可事情卻不容樂觀。
濕冷的角落裡,她縮在一處,在壓抑得令人發瘋的等待中,不知換了幾個姿勢,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也沒有等到趙樽出現。
東方青玄沒有再主動與她說話。
當然,她也沒有。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一米,卻像完全感知不到對方存在的兩個陌生人,在她安靜得出奇的世界裡,沒有產生半點交集。
時間過得極慢,她迷迷糊糊間,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一次醒來,心底的擔憂便重上一分。
不為自己,只為趙樽。
當時塔殿內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不知。
如果趙十九有想到法子,一定會來找他。可他若是自身都難保了,又怎能找來?當年迴光返照樓的情形,幻燈片似的在她腦子裡閃現,終於逼得她發暈的腦子清醒起來。
「不睡了?」
看著她站起來,東方青玄淡淡問。
夏初七沒有聽見,也不看他,只是躬著腰身,徑直往那忽明忽暗的照壁走去。
之前她雖然一直假寐,但卻也發現,這個照壁的光芒,會不時的發生變化,由明到暗,又由暗到明,像是在記錄著什麼似的。
潮濕的霧氣升起在空間裡,雨點似的落下來。
她半蹲在照壁的邊上,像淋著一場小雨。
「東方青玄,我們在這裡,有沒有一天了?」
問完,她轉頭看向懶洋洋倚在壁上的男人。
東方青玄只著白色的中衣,長長的黑髮披散著,樣子慵懶無比,聲音更是漫不經心,「何止一天?照壁的光線徹底變暗的時候,便是十二個時辰過去。」
也就是說已經一天多了?
直愣愣看著面前的照壁,夏初七心裡像在下雨,涼颼颼的,讓她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渾身都在發軟。
「怪不得我餓了。」
她的身上沒有乾糧,先前一直念著趙樽,加上不想與東方青玄說完,便懶得動彈,雖然也有些飢餓,倒還忍得住。如今想到滴水未進,加重了心理效用,越發覺得又餓又渴,恨不得跳入那潭水中……
「我這裡還有半張餅。」
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半張餅什麼效果?
夏初七咽了咽口水,很想沒骨氣的抓過來吃。
但迎上東方青玄那一雙妖異的眸子,她又涼了心腸,張不開那嘴,「不必,你留著自己吃吧。」
他一勾唇,「我不餓。」
不餓?這麼久不吃東西,不餓才怪!
勒了一下腰上那根怪異的藤蔓,夏初七不理會肚子一直在「咕嚕咕嚕」的唱大鼓,輕悠悠說一句「吃了我賠不起」,便轉過頭去,不理會他,一個人觀察起面前會發光的照壁來。
「還是先自救吧。」
她自言自語一句,慢吞吞的挪動著,試圖站直身子,「這一回,難不成要我去救他?趙十九,你千萬等著我啊。」
看著她旁若無人的自說自話,然後愣頭愣腦的在照壁四周轉來轉去,東方青玄緊抿的唇,勾出一抹無可奈何的苦笑來。
他認識的夏初七是狡黠的、活潑的、也是樂觀的。可離開了趙樽的她,人還是那個人,分明少了一些靈氣。
「不必找了,沒有機關,也沒有路。」
他低低呵一聲,像是冷笑,更像是自嘲。
夏初七沒有聽見,也沒有看他,摩挲了好一會兒,她猛地轉頭,眸子裡閃過一抹驚喜。
「喂,你來看,這是什麼?」
她手指著的地方,是照壁的正中。
那裡有一個篆刻字,東方青玄先前便已經看過。不過別的,正是八卦之一的「艮」字。
可是除去一個艮字之外,再沒有別的字。
「我說的不是艮字,是這些東西……」
夏初七又補充一句,手指飛快的揭著照壁上的青苔。那一層青苔不算太厚,但青苔揭開之後,方能發現,壁上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很小,很細,卻一行一行整齊的排列著。
說它是符號,又像是文字。
說它是文字,可夏初七從未見過。
「這……像是什麼文字?」
果然,東方青玄與她的看法一致。
可是從他凝重的眉目看來,分明與她一樣,也識不得究竟是什麼。夏初七思量一瞬,瞥向東方青玄道,「會不會是漠北哪個部落的文字?」
東方青玄道,「這天底下的文字,縱然我不全然識得,但定然都有見識過……這一種,我沒有見過。」
說大話!拼音他不也沒見過?
夏初七很想反駁他,想了想,又忍了。
「我估計這上面的文字,與離開這個鬼地方有關係。但我們都不認識可怎麼辦?……唉!可惜趙十九不在。」
東方青玄哼哼,「他在又能如何?」
夏初七尖細的指頭,一下一下撫著那些像蝌蚪一般的符號,斜眼睨著他,「他若是在,一定會有法子想出來。」
說罷她沒去看東方青玄的表情,自個兒琢磨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瞧明白那些符號代表的意思,不由沮喪地耷拉下眉頭,掃向東方青玄。
他在笑,一直在笑。
她緊緊抿抿唇,鬱悶不已。
「我說你這個人,困在這裡,也不著急?」
「我為何要著急?」東方青玄低笑一聲,懶懶地拂了拂身上沾濕的中衣,走向先前他坐的石墩,拿出一張巾絹墊在底下,示意她坐過去。
「與你囚於一處,我求之不得。不出去也罷。」
夏初七沒有坐過去,一揚眉,眸底掠過一抹黯色,「東方青玄,該不會是你故意的吧?」
「故意?」東方青玄挑高了眉梢。
「故意觸動機關,把我給弄下來。」
「你太高估我了。」東方青玄見她不坐,又走了回來,一隻白皙的手指,學著她的樣子,也在那些蝌蚪符號上撫著,「我若有打開機關的本事,又何苦想那樣多的法子,把晉王哄入皇陵?你想想,這般我即便得到金銀財寶,還得與他分一杯羹,若是不想分他,還得與他打一架,我還常常打不過他……又怎會自找罪受?」
東方青玄不是一個肯服輸的人。
當他用幽幽的語氣說起「我常常打不過他」的時候,一剎那划過的委屈感,卻是聽得夏初七一怔,沒有了諷刺他的心思。
目光沉沉的瞥向他精美的五官,她眉頭一皺。
遇上趙十九,這廝屬實也是倒霉。
「既生瑜,何生亮?」東方青玄一嘆,進一步表態了他不平衡的狀態,模樣兒是說不出來的憋屈。
夏初七抿了抿唇,搖頭,但笑不語。
接下來差不多一個時辰的時間,借著照壁微弱的光線,她一直緊皺著眉,在照壁邊上繞來繞去,口中念念有詞,不管東方青玄說什麼,就是不肯停下來,一個人琢磨著那些文字。
東方青玄忍無可忍,走過去扯扯她,不耐煩的低頭髮問:「這般消耗體力,你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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