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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且喜,且悲,且怨,且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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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變化,看得人莫名其妙。

不止夏初七調過頭去看,整個塔殿內的人,都吃驚地注視著東方青玄。

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在場的人許多都了解。他平素雖說永遠帶著如沐春風的笑容,但其實從來就沒有笑過。在他妖冶的笑容掩蓋之下,骨子裡只有冷漠與疏離。而這個也是他與趙樽不同的地方——趙樽外冷,但內熱。他是外熱,內冷。

那麼這樣的人,為何會跪了下去?

而且還是對著幾具乾屍?

不須多想,疑點便集中到了一處——那些屍體究竟是他什麼人?

塔殿內,剎那間,寂靜一片。

地宮的入口有冷風吹過,那大開的洞口,黑洞洞的像一隻猛獸張開的大嘴,仿佛會吸人魂魄似的,看一眼,便心生怯意,不敢多靠近一步。

靜,安靜。

安靜中,活人一動不動,屍體更一動不動。

過了好半晌兒,東方青玄終於動了。

他慢慢地挪動膝蓋,從殿內的舍利塔處,跪了過去,跪到了地宮入口,跪到了台階之下,跪向那兩具相擁的乾屍邊上,顫抖著手指,一點一點撫觸了上去,嘴皮顫動著,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大悲無淚,果然如此。

「大汗……」如風跟過去,想要扶他。

「大汗……」兀良汗無數侍衛低低呼喊。

可東方青玄仿若沒有聽見,他喉結上下滑動著,沒有理會旁人,自顧自為那兩具屍體整理著衣物,樣子細心而恭孝,卻一聲也不吭,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維里。

兩具乾屍擁抱得很緊,他似乎沒有辦法把他們分開。

靜靜撫了片刻,他低低嘆息一聲,不再強行挪開他們,卻仍跪在地上,沒有起身。卻緩緩調過了頭來,看向立在道常和尚邊上的瘋老頭兒,語氣帶著笑,卻可聽見尾音里的涼意。

「夏公,你還要裝到何時?」

一聲「夏公」,驚了眾人。

那個瘋老頭兒……到底是誰?

夏初七先前一直注視著東方青玄的所作所為,看見他這話也是驚得差一點跳起來。

夏公?這世上能被人稱為夏公的人不多……

先前對瘋老頭的熟悉感,親近感,讓她幾乎下意識便想到了一個可能。

果然,東方青玄看瘋老頭兒不答,又冷笑著看了看夏初七,方才補充。

「在你女兒的面前,你還有必要裝?」

瘋老頭兒看著他,似有不解,張口結舌地問,「女兒……女兒……?」

東方青玄唇一勾,再次冷笑著,慢吞吞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從地宮入口走向舍利塔,他逼近了瘋老頭。

「夏公,這麼多年,你當真就沒有懷疑過我的身份?」

瘋老頭兒樣子乾瘦,衣裳不整,白鬍子拉碴,樣子看上去也有些痴呆,但他個子與東方青玄相差不多高,平視著他蹙眉的樣子,卻並不顯半分低小,可以很容易看出……在他沒呆之前,一定不是一個普通男人。

「你……你……不知,我不知。」

瘋老頭兒似乎在努力回想什麼,可想來想去,他像是想不起來,便有些煩躁了。

雙手緊緊抱著頭,他朝東方青玄一陣搖頭。

「不知,不知……我什麼都不知。」

「不知?」東方青玄笑著上前一步,逼視著他,「那我便告訴你好了。我是前朝開平王的兒子,元昭皇太后和太祖爺的嫡系子孫。」

他的身世,在兀良汗知曉的人不少。

故而,聽了這句話,塔殿裡面真正吃驚的人並不多。

這世上的皇子皇孫太多了,不管元昭皇太后與太祖爺有過多少豐功偉績,但也管不住自己的身後之事,更無法管住自己的子孫後代。一個朝代在歷史的洪流中,被一浪打一浪,拍死在沙灘上,似乎也是亘古不變的天道,誰也阻止不了。

瞥了一眼仍然懵懂的瘋老頭兒,東方青玄目光微微一眯,幽幽的聲音,也不知在向誰訴說。

「那一年,前朝敗退時,我剛出生不久,隨了父王和母妃退居漠北……我父王一慣不喜涉及政事,領了個閒職,半隱居在兀良汗……」

「七年後,經過與南晏數次大規模鏖戰後的北狄,朝中已無可用之將。適逢魏國公你領兵北伐……末帝無奈之下,派我父王領兵二十萬迎頭抗擊南晏……」

「我父王素來只懂吟詩做賦,閒散慣了,哪裡會帶兵打戰?又怎會是驍勇善戰的魏國公……你的對手?開戰不到一個月,我父王大敗,手中兵將死傷大半……他退於陰山,屯兵在此。豈知這時,憂心我父王的母妃,竟然帶著七歲的我和還在襁褓的阿木爾趕來看他。」

「母妃到來之日,適逢魏國公你兵臨陰山……妻子兒女皆在身側,我父王進不知如何,退亦不知如何。為求保住妻兒性命,他堂堂丈夫,忍辱向你遞上降書。惟願夏公你網開一面,放過他妻兒部下,他願受降做你俘虜,隨你返回南晏交差……」

「可那時的你,戰功彪炳,赫赫於世,也毫無同情之心……你當著來使的面,撕毀降書,辱我父王曰『書生無用,亡國之相,隨後領著你的部隊進入陰山……非要把我父王剩下的殘兵和我們一家趕盡殺絕……」

「那一日,在你的大軍到達陰山軍囤之前,我父王無奈之下,把我和阿木爾交給貼身侍衛和奶娘,掩護我們逃出了陰山。我母妃不肯走,誓與父王共存亡……」

「可他們的誓言再美,他們夫妻兩個再恩愛,他們的兒女再可愛,在魏國公你的鐵蹄之下,也通通都只能化為灰燼……兵敗如山倒!正如你所說,一介書生,怎能是南晏將戰的對手?」

「就在這時,你追我父王和母妃入了陰山軍囤,一行人便失去了蹤跡……數日後,你和你驚才絕艷的夫人李氏,好端端的出了軍囤,可我父王和母妃,從此卻再未現於人前,末帝發了訃文,謂之……亡故。」

「……天下皆知,魏國公神勇,陰山一役,全殲敵寇,功勳卓著……可我父王和母妃,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從此杳無音訊……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一直在找。可事過多年,我除了確定他們消失在陰山軍囤,旁的一無所知……」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已有哽咽。

像是被回憶憂傷了情緒,他有些說不下去了。

頓了良久,才在寂靜中,再冷冷問出一句。

「夏公,你也有妻女,你也有家人……那時我父王已經向你求了饒,下了降書……他只希望你放過他的妻子兒女,放過那些無辜的兵卒,你為什麼……一定要斬草除根?」

憶及當年,他聲聲冷厲,又聲聲帶寒。

殿內一片寂靜,誰也沒有說話。

瘋老頭兒也只是張著嘴巴,像是根本就沒有聽明白,一句話沒有說。目光里,分明只有惘然。

「斬……不斬……不斬……」

東方青玄眼眶通紅,眸底仿若被鮮血浸透。

他哼一聲,再近一步,右手已撫上腰刀。

「夏公,裝傻裝了這樣久,夠了!從入陵開始,你多次示警,這豈是傻子能做的事?如今我找到我父王和母妃遺骸,那筆血海深仇……也應當了結了。」

大抵是感受到他眸子裡的恨意,瘋老頭兒下意識退後一步。

「你……你……不要殺我……不要……」

他本能地搖著頭,目光盯著東方青玄的腰刀,樣子看上去有些驚恐。

如果不是真的瘋了,依夏廷贛的為人,怎可能如此?

無數人的心底都似乎有了定論,可東方青玄分明就不肯相信。他冷笑:「你讓我不要殺你,可當年你為什麼不肯放過我的父王和母妃?夏公,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眼下,在我父母的遺骸面前,你來告訴我,我做兒子的,應當如何?」

他字字銳利,步步緊逼,瘋老頭兒則步步後退。

殿上的情形很是詭異,卻無人動作。

夏初七耳朵不好,反應便會比常人慢上半拍。琢磨了好久,他才大體了解了事情的經過。

她雖然與夏廷贛並不熟識,但血緣是一種最為奇妙的東西。

那是天性,是無論何時,都必須在外人面前維護的一層關係。

看到東方青玄目光中熊熊燃燒的火苗,她心窩抽搐著,有些受不住了。

那感覺就好像眼睜睜看著自家的親人被欺負一樣,臉燙,耳熱,心痛。

她上前幾步,猛地雙臂一展,橫在夏廷贛的面前,護住他,正面迎上面前那個被憤怒燒得紅了眼的男人,低低道,「東方青玄,他腦子壞了,根本不知你說的話。一個痴呆瘋癲,即便有過再大的罪過,法律也不能制裁他……」

法律?法律是個什麼鬼?

東方青玄目光沉沉,盯著她,「他是裝的。」

夏初七眉頭緊蹙,雙臂仍然伸著,「東方青玄,我先前為他把過脈,現在我以一個醫生的職業道德向你保證,他的腦子是真的壞掉了。再說,你剛才說的這些事情,發生時,你幾歲,你豈能全都知曉?夏公……不,我爹他到底有沒有逼迫你的父母,到底有沒有讓他們枉死在此,都未有定論。你做過錦衣衛的大都督,難道不知道審案子該是怎樣的?難道你不知道,就算是殺人犯,也得先過堂定罪?」

「呵。」東方青玄眸底光芒閃爍,卻全是涼意,「難道你不知,東方青玄無惡不作?錦衣衛更是臭名昭著,專門為人羅織罪名的?錦衣衛定罪,又何時需要過堂?」

「所以呢?」夏初七來自法制社會,對這種極端封建主義的論調極不贊同。她眉目一沉,聲音冷冷的,也沒什麼好氣,「你不要忘了,那原本就是在戰爭時期,戰爭是怎樣的,你比我更清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且,你在根本就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便認定他殺了你的父母,囚禁了他?而且還是一囚多年?東方青玄,我真不知該說你什麼了。」

「無須說什麼。」東方青玄冷笑,「我說過,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夏初七不怒反笑,眼神兒帶了一絲玩味,腦袋微微一歪,瞄著他的眼睛道,「不要告訴我,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中了毒,而且,正是那毒影響了他的腦子。」

「知又如何?」東方青玄嘲弄的一笑。

「明知他中了毒,還敢說他裝?你要不要臉?」夏初七眼兒半闔,微微抬著下巴,挑釁的問,「那毒是不是你下的?」

「是我又如何?」

「卑鄙!」

「卑鄙?」東方青玄狹長的鳳眸微微一眯,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銳利得好似要透過這一扇心靈的窗戶看入他的心底一般,「我若是卑鄙,夏廷贛就不會好好的活到現在。」

「哈,說得可真動聽,真高尚。」夏初七感覺到夏廷贛拉著她衣袖的手,在微微顫抖,安撫地側過眸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看著那隻手……乾瘦、皺褶、老態、蠟黃,像一截風乾的枯枝,極是讓人心疼。

她心裡一凜,幾乎不可忍受,冷冷看著東方青玄。

「還有,你告訴我,這些年,他過的什麼日子?你的詔獄他沒有呆過?你的大刑他沒有受過?你的侮辱他有沒有挨過?就算你與他有仇有怨,也該報得差不多了吧?你說你沒有要他的命,那麼我且問你,你為什麼不要他的命?還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心,為了那一批從他手上消失的金銀財寶。」

她擲地有聲,字字如針。刺人,蜇心。

東方青玄眼梢微微挑高,看著她,冷笑一下,沒有吭聲。

夏廷贛抓住她袖子的手,緊了緊,狀若害怕。

這些年來,大抵他沒有少受東方青玄的罪,也從來沒有人為他出過頭。如今有人擋在他的面前,他雖沒有了神智,可那天生的親近感,還是讓他與夏初七極為親近。

「不……不怕……」

他都怕成這樣了?還來安慰她不怕?

心裡一暖,夏初七安撫地握了握他的手,又不動聲色地看向東方青玄。

「從我們入陰山,到額爾古開始,你步步算計,為的是什麼?你把我爹帶到皇陵來,又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錢,為了銀子……為了你稱霸漠北,稱霸天下的宏圖大業?東方青玄,我說得不對?」

她話多的毛病,又犯了。

可塔殿內,近百人,聽完了,卻聲息全無。

主子鬧騰,侍衛們是不敢說。趙樽抿著唇,冷冷注視著,是不想說。

阿七的好強,人人皆知。

有些事情,他可以為之。有些事情,他卻不會去干涉她,更不能代替她做。

聽完她的質問,東方青玄沉寂片刻,緩緩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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