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血的代價!(1/2)
夕陽落入地平線,秋季的風,入袖催涼。
連續陰沉了幾日之後,就在鄔成坤兵抵北平府當天,天空便反常地下起了滂沱大雨。仿佛為了映襯即將到來的一場鮮血與殺戮,雨幕與天際連成一線,不過申時,天色已昏暗得如同暗夜。
「轟隆隆!」
「轟隆隆——!」
一個個巨大的雷聲滾過耳際,帶著低悶和壓抑的嘶孔,震懾著北平府。「噼啪」聲里,刺目的閃電也毫不示弱,把濃墨似的天空撕開了一道又一道口子,仿佛一隻只猙獰的猛獸張開著它們的血盆大口,凶相畢露地盯著受到兵禍威脅的人們,要伺機攫取他們的性命。
京軍到達北平府,一改先前的強勢,只是包圍城池,卻未強行進攻。貪功自大的鄔成坤似乎也謹慎了許多,在明知晉軍不過幾萬人,無法與數十萬之眾的京軍扛衡的情況下,也沒有「恃強凌弱」,反倒遣了使者向晉王遞上了拜帖。
在拜帖中,他除了細說對晉王的仰慕之情外,還表示不論是京軍還是晉軍,大家都是「一家人」,能不動武便不動武,和平解釋才是最好的方案。若不然,戰事一開,百姓受苦,生靈塗炭,北平這座千年名都也將毀於一旦,那實在是誰都不願意看見的結果。當然,他也有條件——趙樽大開城門,同意撤藩,與他一同前往京師受審,則戰事可免。
信末,鄔成坤表示給趙樽兩天時間考慮。
兩天後若是北平城門不開,京軍將強行攻城。
凌然如箭的暴雨,下了一夜,始終未停。
到了次日晌午,雨點兒終於變小,風也歇了氣兒。夏初七牽著寶音的小手,踏著地面的積水走向書房。從昨夜回府開始,趙樽便一直待在書房裡,吃飯睡覺都沒有離開,期間除了與幾個軍事主官商討對策,聽鄭二寶說,他只是一個人待著出神。
「王妃,仔細些……」
晴嵐撐著一把大雨傘,走在她的身邊兒,顧著她,還得顧著寶音。
「我沒事,哪有那麼脆?」
夏初七抱著寶音,幾步衝出雨幕,跳過書房門口的檐溝,拿袖子為孩子撞了撞頭上的霧氣,偏頭看向書房門口像個雕塑般站立的陳景。
「陳大哥,今兒是你在?」
往常都是甲一守著的,她是有些奇怪。
陳景點點頭,並未多言,只眸色暗沉,「王妃來找爺的?」
夏初七唇角一揚,瞥了晴嵐一眼,晴嵐便瞭然地上前,站在陳景的面前。
「爺在裡頭。」
「嗯。」陳景迴避著她的眼光。
晴嵐眼風掃著夏初七的臉色,不敢「重色輕主」,沉下了臉。
「爺沒有說過不許王妃和小郡主進去吧?」
陳景看著她,有些頭大。
可「重色輕主」的事兒似乎都不想干。
他含含糊糊地「喔」了一聲,顧左右而言他。
「下著大雨,你們先回去吧,小心著了涼……」
「陳大哥!」晴嵐低低喊了他一聲,突地抓住他的胳膊。
「我有幾句話與你說。」
「什麼?」
晴嵐抿了抿嘴,眼睛笑彎成了月兒。
「你過來便曉得了。」
陳景一愣,明知此時不能擅離職守,可女子溫潤如蘭的馨香飄入鼻端,竟是生生扼殺了他的抗拒……夏初七給了晴嵐一個讚賞的表情,睜著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眼,淡然一笑。
「回頭你倆成婚,我定會備上大禮。」
她把寶音的手交給晴嵐,走到書房門口。
「王妃……」陳景略微皺眉。
就在他遲疑這一瞬,夏初七哼一聲,推門而入。
紫檀木的巨大案几上,擺著一局殘棋,棋秤的邊上,放著鄔成坤呈上的拜帖。封緘處已經剪開,口子剪得極為平整,看得出來剪他的人情緒淡然。紫檀木案幾後的大班椅上,趙樽一個人靜靜而坐,身上衣裳整潔,頭髮半絲不亂,除了面孔略顯憔悴之外,神色隨意而從容。
書房裡光線很暗,點著一盞燭火,只趙樽一個人,顯得有些冷清。冷空氣和薰香的氣味兒纏繞在一起鑽入她的鼻端,迅速鑽入心臟,往全身蔓延……她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書房這麼冷,你怎的不回屋?」
趙樽看著她走近案幾。
「陳景放你進來的?」
他問得淡定,聲音也很平靜。只一句,夏初七先前得知北平府被圍的消息時產生的壓抑感與緊張感,便消散了不少。可想到他目前的處境,她鼻子一酸,差一點憋不住心底的情緒,想要撲入他的懷裡,抱著他痛哭一場。順便問問他累不累、煩不煩、苦不苦……
但她終究沒有,浸濕的眼睛帶著笑,看向他平靜的面孔。
「我不能進來?怎麼的?你書房裡藏了美人兒?」
「呵!」趙樽一揚眉,身子斜靠在椅背上,「可不是來了美人兒?」
「嘖,殿下可真會說話。」夏初七原本想要與他抬扛,可看著他黑眸里與她相同的血絲,又說不出來了。頓一下,她微微一笑,徑直走到他的身後,雙手輕柔地放在他兩側的太陽穴上,一下一下,極賦節奏地為他揉捏。
「你莫惱陳大哥,是我用了美人計,強行闖進來的。」
趙樽似是很享受,慢騰騰閉上了眼睛。
夏初七斜過腦袋,看他嘴唇沒動,又嚴肅了臉。
「若是妾身惹了殿下不高興,甘受責罰……」
她一般不自謙,更不用敬語,「妾身」這詞一出口,趙樽便睜開了眼。
看著她,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阿七許久不曾為爺按摩過了。」
遙憶兩人在清崗初識時,她簽了那張不平等的賣身契,然後便總是這般被趙樽壓迫著為奴為婢,為他按摩推拿。後來的北伐戰爭,她也一直隨他左右,每每在他疲乏之時,為他松松筋骨,調節情緒……而這一回,他實則面臨的壓力比之北伐,比之以往的任何時刻都要艱難。可由於兩個人關係一直彆扭著,她卻沒有這麼做。
或者說,從陰山那一夜開始,兩個人竟然生疏了。
再深的情感,也需要維繫。愛情更不是永恆不變的一個死物。它是活的,是一株嫩嫩的幼苗,需要男女兩個共同栽培,細細呵護,免它被成長中的風雨所摧毀……一旦有一方放手不加管理,它便有可能枯萎、死亡。
夏初七咬著唇自省一瞬,抿了抿唇。
「是我小性了,婦人心性。趙十九,你宰相肚裡能撐船,就不要與我這小婦人計較了。」
換了往常,這姑娘是不會隨便道歉的。她雖然生成了婦人之身,卻有一顆爺們兒的心,必要之時,牙齒都可以生生咬斷,又何懼與他的冷戰?說到底,還是因為戰爭在際。
趙樽微微一怔,抬高手,頓了片刻,方才輕輕握住她放在自家額上的手,順勢把她拉過來,坐在他的腿上,神色溫和地看著她。
「阿七過來,便是專程向爺告歉的?」
當然不是。夏初七心裡頭在吶喊,可是看著他深幽的眸,涼涼的臉,她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唇角微微一扯,她笑了笑,戲謔道,「你若是喜歡聽,那便是吧。趙十九,我對不住你,我不守婦德,我不敬夫婿,我……」
趙樽目光專注,沒有從她臉上挪動一分。
夏初七被他看得不自在,未等說完,就把話咽了回去。
「這般看我做甚?我臉上長花了,還是又美了?」
毫無節操的自戀著,她想逗樂趙樽。
可他的目光比先前更為暗沉,「若是北平城破,阿七可會害怕?」
撇了撇嘴巴,夏初七眉梢往上一揚,「怕什麼我怕?不過麼……」拖長了嗓音,她微微一笑,把手輕輕搭在趙樽的肩膀上,湊近臉去,逼視著他的眼,「只是我不忍看北平生靈塗炭的模樣。趙十九,北平是你的大本營,百姓敬你、重你,都指著你來護他們周全,若是你保不住北平,丟的也許不是命……丟的是民心,是信任。」
她自認為說得大義凜然。
可趙樽聽了,面上毫無變化。
靜了一瞬,他又驢唇不對馬嘴的問:「我若是那般無用之人,阿七可會離開?」
離開?夏初七下意識眯了眯眼。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也那樣面對著她,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里有審視、有憐惜……也有一抹複雜的無奈。大抵是這些日子他沒有休息好,眼角處竟然出現了一道淺淺的紋路,在書房陰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孤冷,憔悴,那樣子好像從來便只有他一個人,一個人在扛。
夏初七心裡狠狠一酸。
「趙十九……」
她記得自己曾說過的,即便全天下人都要對付趙十九,全天下的人都要他的命,她也會站在他的身邊。如今……可不正應了那句話麼?趙綿澤舉全國之力來對付他,北狄、兀良汗也虎視眈眈,誰都恨不得撲上來咬他一口……如今的北平府儼然成了孤島,而趙樽便是孤島中昂然佇立的一個孤家寡人。
她其實是了解他的,一直了解。
這幾年來,兩人一起生活,一起成長,一起經歷……那麼多的風風雨雨過來,他性格里的缺陷她一清二楚。他並非健談之人,有一些冷漠,有一些傲氣,有一些孤獨,甚至於有一些內向……他從來不喜對人說委屈,道心酸,即便他相信她與東方青玄之間並無男女曖昧,也有可能會因為她的不解釋而陷入糾結。
也許……是她太任性了,男人也需要溫暖。
心裡一塞,她的淚腺仿若開閘。
但只一瞬,又被她收了回去。
微笑著,她緊緊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字說得極為堅毅,「趙十九,你聽好了。我對你,珍而重之!不論何時、何地、何種處境。你若不離,我便不棄。刀山火海、天涯海角,必與你生死相隨!」
趙樽眼皮兒微微一跳,沉默著,仍是那般看她。
四目對視著,好一會兒,他突地重重一嘆,把她緊緊擁入懷裡。
「路轉了個彎,還是那條路。」
夏初七仰著頭,唇角牽開,笑容像一朵盛開的花兒。
「嗯,我們一直是同路。過去、現在、將來!」
趙樽看她一眼,眸子微微暗沉。
「阿七……」啞著嗓子喚她一聲,他忽地一低頭,狠狠吻住她的唇。
「喔……趙十九……」
他的熱情似火,一個個密密麻麻的吻,雨點似的落下,她應接不暇,嘴裡嗚嗚有聲,呼吸都幾乎停止,雙手不停捶著他的胸口,他低低一笑,輕輕咬著她的唇片兒。
「乖,好久不曾親熱過,爺想你好久……」
「喔喔……」
趙十九瘋狂起來,那炙熱的情潮,可以讓夏初七主動推翻她先前對他的一切判斷……他不內向,不冷漠,不傲氣,甚至就像一團火,燃燒著他,也燃燒著她。
除了承受,她別無他法。
窩在他的懷裡,她雙手纏上他的脖子,身子軟了下來,乖乖地由他抱著,吻著,也不知怎的,兩個人突地便調換了位置,她躺在了大椅上,而他雙手撐著椅子扶手,黑眸里像潛伏了兩隻野狼,目光爍爍地看著她,寫滿了*。
「阿七……爺的積分,夠多了,快溢出來了。」
「……」夏初七一愣,也不知怎的就想歪了,臉上臊紅一片。
書房裡的燈火害羞的閃爍著,微光下的兩個人越纏越緊,他吻著她,從唇移到耳側,掌心膜拜一般隔著一層單薄的秋裳包裹著她動人的曲線,鼻端的呼吸加重,帶著雄性荷爾蒙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頸間,撩得她身子酸麻一片,聲音如同嗚咽。
「趙十九,敵人打進來了!」
「不管。」趙樽低笑一聲,撩向她的裙擺。
「趙十九!」
夏初七驚呼一聲,臊紅的臉蛋兒像貼著爐火,熱得發燙……她很想吐槽都兵臨城下了,晉王殿下還有心情搞這個……但久旱逢甘露,她與趙十九屬實許久不曾親熱,便也有些情難自禁,緊緊攀在他的懷裡,抽不得身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叩門聲。
「砰——砰——砰——!」
這般有節奏的聲音,趙樽一聽便知是甲一。
問了幾句情況,他長吁一口氣,低頭看一眼渾然未覺的夏初七。
她臉上淺淺的紅暈,半闔著眸子,一副狐媚小模樣兒,根本就沒有聽見他與甲一的對話。趙樽漆黑的目光微微一暗,喟嘆一聲,淺笑把她的裙子輕輕放下去,衣領拉好撫平,突然喊她,「阿七。」
夏初七抬頭,霧蒙蒙的眼兒盯視著他,似是意猶未盡,又似是不解他為什麼停下。
他笑,寵愛地拎她鼻子,「急了?」
「誰急了?」夏初七紅著臉,瞪他。
「不急就好,大敵當前,爺回頭再來愛你。」
「……」她有那個意思咩?
看她一臉羞澀與窘迫,趙樽似乎心情很好,拍拍她的頭,不待她辯解,整理好自個兒的衣物,牽著他的手,大步往門口而去。
「阿七隨我去罷。」
夏初七心裡一喜,小跑著跟上他的步子出門。
左右看了看,只見包括陳景在內的幾個軍事主官都在。
「殿下!」他們齊齊行禮,目光似乎有些閃躲。
像到先前書房裡的事兒,夏初七雙頰像著了火,也不敢與他們對視。
趙樽的臉皮顯然比她厚得多,牽著她的手,他一直沒有鬆開。
「王妃不是外人,直言便是。」
也就是說,他不會再丟下她了,不論做什麼。
夏初七心臟被塞得滿滿的,沒有說話,只是緊緊跟著他。
甲一略一遲疑,沉聲稟報:「鄔成坤拜帖上說兩日期限,可就在一刻鐘前,他卻突然領兵撲向永定門,綁了百十個南逃的百姓……要求我們打開城門,接受朝廷的撤藩旨意……這會兒晉王府門口,圍滿了那些百姓的親眷。他們請求殿下,給他們的親人一條生路。」
人都是自私的。
不管他們多愛戴趙樽,親人受難,想保的還是自己人。
趙樽嗯了一聲,冷冷瞥他一眼。
「原本以為鄔成坤學聰明了,沒想到還是狗改不了吃屎。」
看他不著急,夏初七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似笑非笑道,「這一招比先前彬彬有禮的拜帖看上去狠得多,可明顯更無腦,一點都不像同一個人的手法啊?我先就奇怪了,能寫出那樣拜帖的人,又怎會放縱下屬,滋事擾民?」
甲一看著她,「據我得到的消息,先前的拜帖是蘭子安所為。」
「蘭子安到北平了?」
「是。」甲一道,「昨日才到達京軍大營。」
夏初七「咦」一聲,「從京師到北平,他倒是花了不少時間。」
身為兵部尚書,又被皇帝委以重任,為了討伐軍的監軍,蘭子安擁有絕對的權利,可他卻偏生拖了這麼久才到達北平,在他中途耽擱的時間裡,鄔成坤一切縱容下屬的行為,他似乎都視而不見,也沒有阻止,到了這個時候,突然想要力挽狂瀾,但鄔成坤似乎卻不賣他帳……
「蘭子安,倒是個人物。」
夏初七看見趙樽說這話的時候,眉梢微微皺了一下。只一個小動作,她便知道,在他的心裡,把蘭子安當成個對手了。但就她自己來說,對蘭子安的印象還停留在數年之前,鎏年村里皂角樹下那一瞥,那個酸腐的蘭秀才。
嘴角輕輕一扯,她笑道:「如今怎辦?」
趙樽冷笑一聲,看她:「可喜歡刺激一點的?」
「刺激一點?」夏初七愣了愣,也笑,「如何刺激?」
趙樽深幽如墨的眼微微一眯,在看著她時,眸底轉瞬而過的光芒,令人心生涼意,可他分明卻是笑著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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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軍來了!敵人來了!」
北平府的長街深巷裡,老百姓在哭喊奔走。儘管昨兒晚上蘭子安還在城外喊話安撫,但在老百姓的嘴裡,那些從京師來的人,已經不再是他們信任的朝廷兵馬,更不再是皇帝的兵馬,只是敵人了。
「大家快躲起來。」
「阿娘,我們逃吧!」
「逃?兵荒馬亂的,我們孤兒寡母,能逃往何處?」
「大嬸子,若不然我們與他們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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