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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思之若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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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長長的「唉」,飄蕩在官道上。

馬上還在繼續前行,微風輕輕送來一串銀鈴似的大笑聲。而她這樣的開懷大笑,卻是一年多來的第一次。

浦口碼頭上的事,對她的影響極大。她相信,對趙十九的影響也不會小。但他並未在她面前表現過什麼,大多數時候,他除了逗她開心,還是逗她開心。

就這般,兩個人相依相偎著,渡過了難熬的一年。但三百多個日夜,不長,也不短,時光的作用也再一次得到了體現。不管如何,歲月終是洗劑了一些傷感的過往。

如今又一年春暖花開,她想,是好的開頭。

~

北平城的晉王府,是洪泰年定製的。

作為大晏最尊貴的親王居所,又是北平藩地的辦公場所,要供晉王接近藩地屬臣所用,晉王府占地極大,儼然一個縮小版的皇城。府中東、南、西、北面各有四門,前有承運殿,中有圓殿,後有存心殿。在這一大片的建築群後,還有一個類似於皇城後宮的地方,分為東西三所,是為晉王的側妃和妾室居住準備的。只不過,如今整個晉王府里,就夏初七一個女主人,後宮全部閒置。

承運殿門口,夏初七與趙樽還未入內,府中的左長史姜南便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左長史是晉王府最大的屬官,在趙樽還未北上之前,由洪泰帝親自指定的人。

姜南為人機敏,行事頗有分寸,這般急迫,定是要事,夏初七停下腳步,並未跟過去。只見他低頭與趙樽說了些什麼,趙樽再抬頭時,臉色便凝重了不少。

「阿七,你先回房歇著。」

夏初七點頭,「你有事要做?」

「嗯,魯源與元寶他們在承運殿等著,爺回頭再去你說。」說罷,他朝晴嵐與甲一使了個眼神兒,便與姜南徑直離去了。

夏初七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怔。

看來這一年多的平靜生活,要被打破了。

~

北平府的初春猶寒,京師的新綠卻已鋪滿了大地。一庭的綠樹在風中搖曳,朱紅的宮牆圍著深深的孤冷。涼風入殿,趙綿澤攏了攏身上的龍袍,接過張四哈新泡的雨前龍井,輕嘬一口,蹙起了眉頭。

「下次泡茶,勿用滾沸之水。」

張四哈手一抖,「撲通」跪倒在地。

「奴才知錯,奴才知錯。」

何承安沒有了,這一年來,他一直在用心學,卻總是被皇帝橫挑鼻子豎挑眼兒,里里外外都不是人。總算感受到了什麼叫做「伴君如伴虎」。尤其是晉王北上就藩之後,這年輕皇帝的脾氣更是陰晴不定。在朝堂上,他仍是溫文爾雅,宅心仁厚,可到了私底下獨處之時,只有張四哈這樣的近身侍者才曉得,那簡直就是渾身泛寒,一不小心就得挨板子。

可今兒他茶沒泡好,已經做好屁股開花的打算了,趙綿澤卻擺了擺手,饒了他。

「下去,朕靜一靜。」

張四哈如逢大赦,躬著身子倒退著下去了。

趙綿澤揉了一下額頭,看了一眼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疏,嘆口氣,拿過御案上那一對夏楚手捏的泥娃娃來,攤開在手心裡,目光慢慢飄遠。

搖曳的燭光中,他有些累了,趴在了御案上。半睡半醒中,他腦子裡浮現出一個身影,她似真似幻,似乎就在面前,又似乎浮在半空中。

「陛下,臣妾來侍候你……」

她的腳步聲傳入了耳朵,她慢慢的,走到他的面前,她的臉上始終噙著笑,襯得臉頰上的梨渦淺淺,越發可人嬌媚,她身上的宮裝長長的迤邐在地上,走了過來,走到御案的邊上,慢慢蹲下身,小手握成拳頭,輕輕捶在他的腿上,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他。

「小七……」

趙綿澤身子僵硬著,像是不忍破壞這樣好的夢境,一直保持著彆扭的姿勢,任由她捶著腿,一動未動,嘴上也只有一聲嘆息。

「你終於捨得入夢來了。」

那雙手的主人微微一怔,抬起頭來。

「陛下,是臣妾……」

那黃鶯兒一樣的聲音,婉轉低回,甚是好聽,可是卻把趙綿澤飄走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猛地一驚,從御案上抬起頭來,看著她,生出了惱意。

「誰讓你進來的?」

烏蘭明珠咬著下唇,紅著眼圈兒看他,樣子頗為委屈。她哪裡曉得自己打擾了皇帝的黃粱美夢?只是覺面前的帝王,不復往昔溫情,樣子有些駭人。

「回陛下的話,臣妾聽聞陛下近日為國事操勞,數日未臨幸後宮,每日也只能入睡三兩個時辰,臣妾……甚是心疼。這才特地燉了滋補的湯,想過來為陛下解憂。」

她儘量把聲音放小,放軟,儘量展現出女性的柔情來,只想搏君一笑。可座中的君王眉頭越蹙趙緊,卻有些不耐煩,但倒底他還是忍了脾氣,聽她說完才按在她的肩膀上,要她起來。

「愛妃的心思,朕已知。去吧。」

烏蘭明珠瞧出他情緒不好,換平常,她應當乖乖退下,不會惹惱了他。可一來仗著他平素的寵愛,二來他先前嘴裡吐出的一聲「小七」刺痛了她的心,讓她的腳再也邁不動。

她是一個女人,是一個從小被寵大的公主,也是一個渴望愛情,渴望得到夫婿疼愛的女人。如今闔宮上下,妃嬪無數,人人都想得到帝寵,她每日惶惑不安,太需要一顆定心丸——帝王相待於己的「不一樣」。

遲疑一瞬,她緩緩跪下,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腿。

「陛下,臣妾斗膽,有一言相問。」

趙綿澤看著她,目光淺淺一眯。

「說。」

聽見他情緒平復了不少,烏蘭明珠心裡一緩,抱住他的腿就把臉貼了過去,擱在他的膝蓋上,輕輕磨蹭著,語氣柔情了許多。

「陛下寵愛臣妾,是臣妾的福分……但臣妾想知道,陛下的寵愛里,可有一分,不是與姐妹們一樣的寵愛,而是夫婿那般的愛?」

趙綿澤僵硬著身子看她,眸光頗深。

好久,他才托起趴在他膝上的女人。

「你很大膽。」

烏蘭明珠屬實很大膽。作為一個普通妃嬪,而非大晏皇后,她竟向他要夫婿一樣的愛,不僅是大膽,而是超禮制的僭越之舉。

如今大晏中宮空懸,皇后「故去」了,按理趙綿澤應當再立新後。可他卻一直沒有動靜兒,朝中有女兒和孫女為后妃的大臣們,暗流洶湧的鬥了一陣,可皇帝似乎對誰都未有屬意,也就不再相爭了。

沒有皇后,反倒成了一種最好的權衡。

有些人猜測建章帝不設中宮,是為了權衡朝堂關係,以免臣下紛亂。可烏蘭明珠卻是知曉,他的愛,他的心,甚至他的妻位,都給了另外的女人,旁人,占不得。

但占不得,她也想拼死一試。

「臣妾僭越,請陛下責罰。」

趙綿澤微有不快,卻仍是未動聲色。

「知錯就好,下去。」

烏蘭明珠看著他臉上的陰霾,突地輕聲一笑,「臣妾知道不該,知道有錯。但是臣妾真的不忍見陛下這般痛苦,為情所困……」頓一下,她咬著臣,再次拋出一個悶雷。

「臣妾想要知道,要如何做,才能讓陛下忘了她。」

「忘了她」三個字,重重敲在趙綿澤的心房上。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沒忘,更不願意自己這點心思竟然被一個妃嬪給當眾說了出來。看著烏蘭明珠,他俊美的臉上僵硬了片刻,突地緩緩笑開,那唇角上揚出來的弧度,像是半分怒意都無,聲音也極是溫和。

「朕沒想到,愛妃竟有此心?」

烏蘭明珠看著他的笑容,心臟怦怦直跳。

他笑了!他對他笑了。

下意識的喜悅迅速主宰了她的大腦,以至於她並未看清皇帝眸底那一閃而過的戾意,只嬌羞的半垂著頭,把一雙抱在他腿上的雙手,慢慢地往上移,一點一點,緩緩牽開他龍袍的袍角。

「陛下,臣妾今晚留下來……侍候您可好?」

趙綿澤笑著瞟他,「你想留下?」

「臣妾……想要伺候陛下!」

烏蘭明珠咬著唇,拿最美的姿容對著她,用最美的笑容看著她,唇上的梨渦在她的笑容里,淺淺醉人。她知道他喜歡她這樣笑。可只一瞬,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為她看見了趙綿澤臉上的冷笑。

「滾——」

她微微一愣,「臣妾——」話還未說完,只見御案上的奏疏突地被趙綿澤拂了開,「噼里啪啦」的聲音里,奏疏倒在了她的身上。

她心裡一凜,尖叫著,嚇得腳都不會邁了。

「朕叫你滾!」

頭頂上,又是一聲怒喝!烏蘭明珠入宮這樣久,從未見過他發這樣大的脾氣,一時間,嚇得面色蒼白,瑟縮著身子,一張精心妝扮過的臉上滿是驚懼。她張了張嘴,似是像要申辯什麼,可最終還是一字未吐,便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夜幕下的皇城甬道上,遠遠走過來一個宮妃。見到烏蘭明珠過來,她屈膝施禮。

「臣妾叩見惠妃娘娘。」

烏蘭明珠掩面拭了拭淚,隨後朝他怒目相視。

「顧貴人是來看本宮笑話的?」

顧阿嬌面色一僵,慌忙搖頭,「娘娘何出此言?」

看她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烏蘭明珠冷哼一聲,「你不是告訴本宮說,那個夏楚與我們的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她膽子大,她膽頂撞陛下,她甚至敢向陛下出手……」

顧阿嬌一驚,皺了皺眉頭,便跪了下去。

「回娘娘話,臣妾了解到的,確實是這般。可臣妾與先皇后雖然走得較近,但對她與陛下之間的事,所知也不多。沒能幫上娘娘,是臣妾之過,望娘娘恕罪。」

烏蘭明珠冷冷一哼。

「你這點出息,真是不嫌丟人!」

在這宮中的妃嬪里,顧阿嬌是最沒有背景的一個,所以她無論對誰都恭順有禮,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烏蘭明珠看不起她,也不屑與於這種空有美貌的女人計較太多。更何況,她作為先皇后的陪嫁入宮,除了陛下醉酒那一夜,再未侍寢過,對她向來構不成威脅,烏蘭明珠也不想把她放在眼裡,抬舉了她。

烏蘭明珠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然後道,「顧貴人,依本宮看,你的看法根本就是錯的。陛下哪裡是喜歡她頂撞?哪裡是喜歡她的大膽?分明是陛下心悅於她。所以,她做什麼都是好的。」

「娘娘說得有理。」

顧阿嬌恭聲回應著,不敢抬頭。烏蘭明珠看她這般慫樣,在趙綿澤那裡受的氣也就消了不少,冷哼一聲徑直離去了。

可顧阿嬌的頭卻慢慢的抬了起來,她看著遠去的烏蘭明珠,靜靜立了片刻,朝御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頭吩咐身側的婢女小妍。

「戲看完了,咱也回吧。」

小妍愣了,「主子,這暗香湯您燉了兩個時辰,不給陛下嘗嘗嗎?」

瞥她一眼,顧阿嬌輕輕嬌笑,「不必了,燉的火候還不夠,恐是入不得陛下尊口。過些日子再說吧。」

「哦,是。」

小妍哪裡懂得「火候」是什麼?只是拎著那湯盒隨了顧阿嬌的身後,離去了。

~

御書房裡,紗幔還在輕輕飄飛著,似乎還沒有從先前的「帝王之怒」里回過神來。而御書房的門口,也跪了一地的人,個個叩頭不止。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趙綿澤靜靜盯著張四哈,「你該當何罪?」

張四哈哭喪著臉,「陛下說要清淨一下,奴才就走開了,去……去茅房裡方便了一下,也不知惠妃娘娘,怎地就入了屋。」

趙綿澤不動聲色的看他一眼,又轉頭看向焦玉等一干侍衛,目光仍然靜靜的,就像根本沒有生氣一般,語氣溫和萬分。

「那你們呢?」

焦玉抬起頭來,只看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屬下該死。屬下等看陛下批閱奏摺辛苦,想著惠妃娘娘既然來了……興許可以撫慰聖心。」

「撫慰聖心?朕的私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做主了?」趙綿澤今夜的脾氣極大,聲音雖不高,只話音剛落,青磚上便傳出一道道「通通通」的叩頭聲。

膽小的張四哈,臉白如紙,哆嗦得唇都白了。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趙綿澤盯他一眼,看著他哆嗦的身子,突地又有些想笑。他想,若是那個婦人還在京師,若是讓她看見自己這般模樣,若是讓她知曉他竟然思她若狂,不僅失了帝王威嚴,甚至失態得如此遷怒於人,她會怎樣想?她又會怎樣做?

不,她什麼也不會做。她只會冷笑一聲。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然後不管他做什麼,她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那是一個根本就無心的婦人。

慢悠悠的,他坐回椅子上,寶貝似的拿過桌上那兩個捏得極丑的泥娃娃,拿袖子撣了撣他們的頭,看向了那「楚兒」和「綿澤」的字樣,想著她當初寫這幾個字時的心情,會不會是想與他長長久久,他嘴角微揚,竟是露出一抹淺笑。

下頭的眾人,臉上僵硬了。

為什麼笑了?是要殺頭了麼。

張四哈這般想著,緊張地一陣叩頭。

「陛下……饒了奴才,饒了奴才吧,往後奴才不出恭,也不敢亂走一步,不要說惠妃娘娘,便是蒼蠅都不讓飛進來一隻。」

趙綿澤看他這般,唇角的笑收住了,卻也沒再發火,「下次膽敢再犯,要你腦袋。都退下去吧。」

跪在地上的眾人,終是鬆了一口氣。

張四哈叩著頭,感謝著祖宗十八代保佑他,又逃過了一劫,也感謝著老天讓他天天陪在皇帝身邊,還能留下一顆腦袋吃飯,實在不容易。

眾人魚貫而出。

很快,御書房裡又聽見他溫和的聲音。

「焦玉留下。」

焦玉拳心微緊,定了定神,慢悠悠回來,跪地垂目,沉聲道,「屬下在。」

趙綿澤的眼睛裡,已恢復了一貫的笑意,望著面前相依相偎的兩個小泥人兒,一句一句的發問。

「北平府天氣如何了?」

「開春了,暖和了。」

「她如何了?」

「她……很好。」

「她的耳朵……可有好轉?」

「屬下……」焦玉手有些顫,頭垂得更低了,「不知,未有得報。」

冷冷看他一眼,趙綿澤沉默了。

好一會兒,頭頂才來他的沉沉的聲音。

「去!宣陳景即刻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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